深秋的風已經有了刮骨的力道，卷著人行道上的落葉和塵土，撲打在路邊行人的褲腳上。趙天宇縮在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舊夾克裏，從監獄那道沉重的鐵門後走出來時，腳步虛浮，差點被門檻絆倒。七年。外麵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麵板在室內經年累月不見天日，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細小血管。他眯著眼，貪婪地、又帶著茫然地吸了一口外麵混著汽車尾氣的空氣，肺葉傳來一陣陌生的刺痛。手裏拎著一個半舊的帆布袋，裏麵是幾件換洗衣服和釋放證明，這就是他的全部。
他曾經以為會有人來接。父親？早在他入獄第二年，就在看守所突發心梗，沒等判決下來就嚥了氣。母親？變賣了所剩無幾的家產後不知所蹤，也許回了北方那個早就斷了聯係的孃家。朋友？他早就沒有朋友了。世界用七年時間，徹底抹掉了一個叫“趙天宇”的人曾經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頭幾個月，他在建築工地搬過水泥，雙手磨出血泡，又被工頭剋扣工錢；在餐館後廚洗過堆積如山的碗碟，油膩和洗潔精的味道浸透了他的指甲縫，永遠也洗不掉；睡過橋洞，跟野狗搶過半個發黴的饅頭。他變得沉默、佝僂，眼睛裏那點曾經屬於富家子弟的驕矜和狠厲，被日複一日的饑寒和屈辱磨成了兩潭死水，偶爾泛起渾濁的、不甘的泡沫，又迅速被更深的麻木淹沒。
但他記得林淵。這個名字像一根鏽蝕的釘子，楔在他日漸麻木的腦髓裏。電視櫥窗裏，手機新聞推送的碎片上，偶爾會閃過那張臉——意氣風發，眼神平靜，穿著他這輩子再也摸不到料子的西裝，站在鎂光燈下，或是某個他連門都進不去的高檔場所門口。每一次看到，趙天宇空洞的胃裏就會湧起一陣酸腐的灼燒感，混雜著恨意、嫉妒，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螻蟻仰望巨象般的絕望。
一個陰冷的下午，他打聽到林淵公司新總部的地址，就在這座城市最昂貴的CBD核心區。他去了，像個幽靈，在隔著一條寬闊馬路的街角陰影裏，蜷縮著，等了不知道多久。他看到那棟線條冷硬的玻璃大廈，看到衣著光鮮的人們進進出出，看到一輛黑色的、流線型的轎車無聲地滑到門口。
然後，他看到了林淵。被人簇擁著走出來，正在和一個外國模樣的人握手告別，側臉線條清晰，下頜微微收緊，是某種習慣性的、內斂的權威姿態。陽光落在他挺括的深灰色大衣上，泛著柔和的光澤。那一瞬間，趙天宇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動了起來。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穿過馬路，無視了刺耳的刹車聲和司機的咒罵，衝到那圈人的外圍，枯瘦肮髒的手伸了出去，喉嚨裏擠出幹澀破碎的聲音：“林……林總……行行好……給點……”
聲音卡在喉嚨裏，因為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鐵鉗般攥住了他伸出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以讓他動彈不得。是林淵身邊的一個保鏢，身材像鐵塔，墨鏡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微微側身，用寬闊的肩膀和後背，將他與林淵隔開。另一個保鏢悄無聲息地靠近半步，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人牆。
林淵似乎聽到了這小小的騷動，他結束交談，轉過身，目光越過保鏢的肩膀，落了過來。那目光很淡，像掠過一塊路邊的石頭，一片礙眼的垃圾。沒有驚訝，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回憶被勾起的波瀾。隻是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不到一秒，確認了是什麽東西在發出噪音，然後便移開了，彷彿那隻是個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的路標。他微微側頭，對身旁的助理低聲說了句什麽，助理點頭，然後林淵便轉身，徑直走向那輛已經開啟車門的轎車，背影挺拔，步伐穩定。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車窗是深色的，趙天宇再也看不見裏麵分毫。車子無聲啟動，匯入車流，轉瞬消失。保鏢鬆開了手，彷彿觸碰了什麽髒東西，從口袋裏掏出消毒濕巾，仔細擦了擦手套，然後也轉身離開，跟上另一輛隨行車。
趙天宇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指尖在冷風裏微微顫抖。剛才那短暫的一瞥，像冰錐刺穿了他最後一點虛妄的幻想。那眼神裏什麽都沒有，連恨都沒有。徹底的漠視，比任何憎惡或憐憫都更徹底地宣判了他的微不足道。寒風灌進他破舊的領口，帶走最後一絲體溫。他慢慢地、慢慢地縮回手，抱緊自己，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挪回馬路對麵那片潮濕寒冷的陰影裏，融入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底色。對麵那棟玻璃大廈，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亮起無數溫暖的光點，沒有一扇窗與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