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坐在他那輛已經抵押給銀行的黑色轎車後座,車窗貼著深色防窺膜。車廂裏彌漫著劣質雪茄燃燒後的辛辣氣味,混合著他身上幾天未換洗的襯衫散發出的汗酸。他眼窩深陷,眼球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銀行最後通牒的簡訊。房產被凍結,賬戶被監管,車子明天就會被拖走。他想到了看守所裏的兒子,想到了自己即將一無所有,想到了那個毀掉他一切的身影——林淵。像有無數根針在腦子裏攪動,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他摸出另一部廉價的一次性手機,按下一串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粗嘎、警惕的聲音:“喂?”
“是我。”趙建國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最後那筆錢,再加一倍。我要人,要活的,帶到西郊那個廢棄的木材加工廠。事成之後,我拿他換錢,分你們一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含糊的應允和結束通話的忙音。
趙建國不知道,從他動用那個“老黑”介紹的亡命徒開始,他的一舉一動就落入了監控網。林淵接到警方聯絡人電話時,正在和沈清月討論B輪融資的條款。手機震動,他看了一眼號碼,對沈清月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走到窗邊。
“魚咬鉤了。地點確定了,西郊廢棄木材廠。他們打算後天下午動手,在你從產業園回學校的路上。”電話裏的聲音冷靜而專業。
林淵看著窗外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語氣平淡:“需要我怎麽做?”
“正常下班,走你平時那條路。我們會提前布控。車上會有定位和微型攝像頭。記住,不要有任何冒險舉動,一切交給我們。”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林淵走回會議桌。沈清月停下手中的筆,抬頭看他,眼神裏有一絲詢問。林淵搖了搖頭,示意沒事,重新坐下,指尖在融資計劃書的某一行輕輕敲了敲:“這一條,股權稀釋比例,我覺得還可以再談。”
沈清月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剛才的討論。隻是她端起咖啡杯時,指尖微微有些發白。
約定的那天下午,天氣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空氣悶熱而凝滯。林淵像往常一樣,獨自駕車離開園區。後視鏡裏,幾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以不同的間距,交替著跟在他的車後。車載音響開著輕緩的音樂,林淵的手指平穩地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掃過後視鏡裏某個固定點——那裏,一枚紐扣大小的攝像頭正對著他。
車子駛入通往西郊的那段相對僻靜的輔路。路兩旁是稀疏的樹林和廢棄的廠房,杳無人煙。突然,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從斜刺裏猛地衝出來,橫在路中央。林淵一腳刹車,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堪堪停住。
麵包車門“嘩啦”一聲拉開,跳下三個蒙著臉、手持鋼管和繩索的壯漢,動作粗暴,直接撲向駕駛座。幾乎在他們動手的瞬間,刺耳的警笛聲撕破了沉悶的空氣。幾輛早就埋伏在附近的警車從前後路口猛然衝出,將現場徹底封死。更遠處,還有狙擊手反光鏡的微弱閃爍點。
“警察!不許動!放下武器!”擴音器的吼聲在空曠地帶回蕩。
三個綁匪明顯懵了,舉著鋼管僵在原地。趙建國那輛黑色轎車就停在更遠處的樹叢後,他看到警車出現,心髒幾乎驟停,猛地發動車子想掉頭逃跑。但為時已晚,兩輛越野車已經一前一後堵死了他的去路。警察持槍逼近,槍口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林淵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沒有看那幾個被迅速按倒在地、銬上手銬的綁匪,目光平靜地投向趙建國那輛被包圍的車。警察拉開車門,將麵如死灰、渾身癱軟的趙建國拖了出來。趙建國被按在地上,臉貼著粗糙冰冷的地麵,他努力抬起頭,目光穿過警察的腿縫,死死盯住不遠處的林淵。
林淵也看著他。沒有勝利者的嘲弄,沒有複仇的快意,甚至沒有多少情緒波動。那眼神,像在看一個被自己佈下的捕獸夾夾住的、垂死掙紮的野獸,遙遠而漠然。然後,他移開視線,對帶隊警官點了點頭,配合著去做簡單的筆錄。
陰雲終於承受不住重量,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打在塵土飛揚的地麵,打在警車的頂燈上,打在趙建國失焦的瞳孔裏。他聽到警察宣讀逮捕令的聲音,聽到自己手腕上金屬手銬閉合的清脆“哢噠”聲,這聲音在他腦海裏無限放大,最終變成一片死寂的轟鳴。
訊息傳到看守所時,趙天宇正機械地吞嚥著毫無味道的午飯。管教把他叫到談話室,語氣平淡地告知了他父親因涉嫌綁架、非法拘禁、以及經濟犯罪被正式逮捕,公司徹底破產清算的訊息。
趙天宇手裏的塑料勺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風化的石像。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縮得很小,直勾勾地看著管教一張一合的嘴,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耳邊隻有血液衝刷太陽穴的隆隆聲,以及內心深處某個東西徹底崩塌、粉碎、化為齏粉的巨響。他張了張嘴,想發出點聲音,喉嚨裏卻隻擠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抽氣聲。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變暗,最後,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意識陷入無邊黑暗。絕望不是嘶喊,是連嘶喊的力氣都被抽幹後,那一片真空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