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嬈放下茶盞,笑了。
在空曠的正廳裡,那個笑聲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把小刀子一樣紮進了褚祺瑞的耳朵裡。
她笑了好一會兒,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才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褚祺瑞啊褚祺瑞,你是真的蠢,還是裝蠢?”溫令嬈的語氣裡帶著嘲弄,像是在跟一個三歲小孩說話,“你還指望蘇柒來救你?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蘇柒派了人去天牢?”
褚祺瑞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溺水的人真的抓到了那根稻草:“你看!殿下派人來救我了!殿下不會不管我的!”
“他派人來殺你滅口的。”溫令嬈打斷了他的話。
褚祺瑞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還張著,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了。
“蘇柒派了三個殺手,半夜摸進了天牢,要一刀結果了你的性命。”溫令嬈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說,“隻不過那三個殺手還冇摸到你牢房的門口,就被我的人攔下了。三個殺手,死了兩個,跑了一個。跑的那個回去給蘇柒報信了,估計蘇柒這會兒正躲在府裡發抖呢。”
褚祺瑞的嘴唇在哆嗦,渾身上下都在哆嗦。
“你……你胡說……殿下不會殺我的……我為殿下做了那麼多事……他答應過我的……”
“答應過你?”溫令嬈笑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褚祺瑞,“他答應過你什麼?保你一世榮華?褚祺瑞,你也是讀過書的人,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不懂?你對蘇柒來說就是一條狗,有用的時候餵你兩塊肉,冇用的時候就該宰了吃了。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褚祺瑞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留你活到今天?”溫令嬈靠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你在天牢裡關了這麼多天,要殺你早就殺了,為什麼偏偏等到今天?因為今天是個好日子啊。”
她站了起來,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大紅的長裙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花在綻放。
她走到褚祺瑞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今天午時三刻,菜市口,你褚祺瑞要被當眾砍頭。全城的百姓都會來看,全城的百姓都會知道,長寧侯府的世子爺勾結外敵,私吞軍餉,罪有應得,死有餘辜。”
“隻有你死在菜市口的鍘刀下麵,你們褚家的家產才能名正言順地歸我。如果讓蘇柒的人在天牢裡把你殺了,那算什麼?畏罪自殺?那可就不清不楚了,到時候你們褚家的家產朝廷一收,我什麼都拿不到。”
褚祺瑞抬起頭,看著溫令嬈的臉,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一樣。
他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娶這個女人,後悔為什麼冇有早點殺了她。
“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褚祺瑞的聲音輕得像是蚊子在叫,輕到幾乎聽不見。
溫令嬈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但她嘴角那個弧度已經說明瞭一切。
褚祺瑞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像是有人拿一把燒紅的鐵棍捅進了他的心臟。
“你——”他剛說出一個字,喉嚨裡就湧上來一股腥甜的味道。
想嚥下去,但冇嚥住,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褚祺瑞的身體晃了晃,眼睛往上翻了翻,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了。
溫令嬈低頭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暈了?也行,省得我再聽他嚎了。拖走吧,彆耽誤了午時三刻的行刑。”
兩個獄卒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褚祺瑞的胳膊,把他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出了正廳。
褚老夫人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切。
她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兒子被溫令嬈幾句話逼得吐血暈厥,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出去。
她的嘴一張一合,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你……”她終於擠出了一個字,但後麵的字怎麼都擠不出來了。她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又抽搐了一下,眼睛一翻,也暈了過去。
溫令嬈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都暈了?行吧,暈了也好,省得再罵了。”她朝門口站著的禦林軍揮了揮手,“把她也拖走吧,該送教坊司送教坊司,該乾嘛乾嘛。彆讓她死在我這正廳裡,晦氣。”
禦林軍走進來,架起褚老夫人,拖了出去。
正廳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溫令嬈站在正廳中央,環顧四周。
她走到門口,站在台階上,陽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大紅色的長裙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團燃燒的火。
院子裡,禦林軍還在清點財物,一箱一箱的金銀珠寶被搬出來,登記造冊,貼上封條。
丫鬟婆子們蹲在院子角落裡,低著頭,不敢看她。院門外,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溫令嬈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臉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身,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半夏。”
半夏從院子角落裡小跑過來,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小姐,您吩咐。”
溫令嬈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丟給半夏:“去,到街上最大的炮仗鋪子,把最大號的鞭炮給我買個十串回來。要最大聲的那種,不要那種放起來跟放屁一樣的,要響,震耳朵的那種。”
半夏接過銀子,愣了一下:“小姐,買鞭炮做什麼?”
溫令嬈笑了笑,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快到正中了,離午時三刻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等菜市口的刀一落,就在這門口放。”她說完,轉身走進了正廳。
半夏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錠銀子,看著自家小姐的背影消失在正廳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她把銀子揣進懷裡,撒腿就往外跑。
……
午時三刻,菜市口。
秋日的陽光毒辣辣地照下來,曬得刑台上的木板發燙。
台下黑壓壓地擠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
今日,菜市口要砍一個人的頭。
長寧侯世子,褚祺瑞。
罪名是通敵叛國。
台子正中央,褚祺瑞五花大綁地跪著。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囚衣,上頭寫著大大的“囚”字,背後插著亡命牌,牌子上寫著他的名字和罪名。
頭髮散亂地披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他已經昏過去了。
從大牢到菜市口,一路上囚車顛簸,百姓沿街唾罵,扔石頭扔菜葉子,有人往他臉上吐唾沫,他一聲冇吭。
到了刑台上跪了不到一刻鐘,整個人就歪倒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一樣。
劊子手站在一旁,光著膀子,腰間繫著紅綢帶,手裡抱著那把鬼頭大刀。他麵無表情地看了褚祺瑞一眼,又看了看日頭,等著時辰。
午時三刻還冇到。
台下的百姓等得不耐煩了,開始往台上扔東西。
爛菜葉子、臭雞蛋、發黴的饅頭、石頭,什麼都有,劈裡啪啦地砸在台上,有些砸在褚祺瑞身上,他也毫無反應,跟死了一樣。
“賣國賊!通敵叛國,不要臉!”
“長寧侯府出了這麼個東西,祖宗的臉都讓他丟儘了!”
“殺了他!殺了他!”
罵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監斬官坐在刑台右側的棚子裡,麵前擺著案桌,桌上放著令簽筒、硃砂筆和酒壺。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麵色嚴肅,端端正正地坐著,目不斜視。旁邊站著四個帶刀侍衛,腰桿挺得筆直。
監斬官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日晷,皺了一下眉頭。
時辰快到了,犯人還昏著,這不合規矩。砍頭得讓犯人醒著,讓他知道自己在死。
他朝旁邊揮了一下手。
一個獄卒拎著一桶冷水走上前去,走到褚祺瑞麵前,二話不說,嘩啦一聲,整桶水潑在了褚祺瑞頭上。
涼水澆下去,褚祺瑞渾身一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被人從水裡撈上來一樣,眼珠子亂轉,好一會兒才搞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
褚祺瑞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通敵叛國,秋後問斬。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夢。他真的要被砍頭了。
今天,現在,午時三刻。
褚祺瑞的身子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他怕得要死。他才二十多歲,他不想死。他是長寧侯世子,他生來就是人上人,他還冇活夠,怎麼能死?
他猛地抬起頭,朝台下的人群中望去。
閔王蘇柒。還有他的妻子溫令嬈。
這兩個人是他的救星。閔王跟他素有交情,溫令嬈是他的正妻,他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的。
他們一定會來的。一定會想辦法救他的。
褚祺瑞的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著,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
冇有。
他又看了一遍。還是冇有。
褚祺瑞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沉到了穀底。
台下全是陌生人,全是來看他死的人。
那些人的眼睛裡冇有同情,冇有憐憫,隻有仇恨。他們看著他,就像看一條待宰的狗,甚至比狗還不如。
溫令嬈不會來的。她巴不得他死。
至於閔王?褚祺瑞閉上眼睛,又睜開。閔王也不會來了。
他跟閔王的交情,說到底是為了利益。現在他成了通敵叛國的罪人,誰還敢跟他扯上關係?躲都來不及,怎麼會來救他?
完了。
全完了。
褚祺瑞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的那塊木板。
木板上有暗紅色的痕跡,一塊一塊的,深深淺淺。那是以前砍頭時留下的血,怎麼洗都洗不掉,滲進了木頭裡。過不了多久,他的血也會滲進去。
台下的罵聲還在繼續,爛菜葉子還在往台上扔。
監斬官又看了看天色。
午時三刻到了。
他站起來,整了整官袍,端起桌上的酒杯,朝天敬了敬,又朝地敬了敬,然後一飲而儘。
這是規矩,送犯人上路,監斬官得喝一碗送行酒。
放下酒杯,監斬官從令簽筒裡抽出一支令簽,拿在手裡,朝台下看了一眼。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安靜了,所有人都盯著他手裡的那支令簽。
褚祺瑞也抬起了頭,看著那支令簽。
紅色的令簽,上頭寫著字,在陽光下紅得像血。
“時辰已到。”監斬官下令,“行刑。”
令簽從他手中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劊子手走上前來,一把拔掉褚祺瑞背後的亡命牌,扔到一邊。
然後他伸手抓住褚祺瑞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按在木墩上。
褚祺瑞的脖子卡在木墩的凹槽裡,動彈不得。
褚祺瑞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絕望。
冇有人來救他,冇有人替他求情,冇有人會在乎他死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到頭來什麼都不是。
他閉上了眼睛。
劊子手舉起大刀。
大刀落下。
冇有慘叫,冇有掙紮,褚祺瑞的人頭從木墩上滾落下來,在刑台上彈了兩下,滾出去好幾尺遠。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跪姿,脖子上的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噴得老高。
那顆人頭終於停了下來,麵朝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頭頂的天空。
死不瞑目。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不甘。
他的嘴微微張著,像是死前還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劊子手從腰間抽出一塊白布,不慌不忙地擦著刀上的血。擦完了,把刀往肩上一扛,朝監斬官拱了拱手,退到了一旁。
台下的百姓爆發出一陣歡呼。
“好!”
“死得好!”
“賣國賊就該這個下場!”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放聲大笑。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傳出去很遠很遠。
百姓們開始散去,有人去買糖葫蘆,有人去挑餛飩,有人扛著草把子繼續做生意。
菜市口又恢複了往日的熱鬨,好像剛纔那場砍頭不過是一場熱鬨的戲,戲唱完了,該乾嘛乾嘛。
幾個衙役走上刑台,開始收拾。
與此同時,長寧侯府門口,鞭炮聲炸響了。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震耳欲聾。
紅紙屑滿天飛,硝煙味瀰漫了整個巷子。
幾個小廝站在門口,捂著耳朵,笑得合不攏嘴。門上貼著大紅的對聯,掛著紅燈籠,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家在辦喜事。
確實是在辦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