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嬈!”蘇柒從人群裡衝了出來,幾乎破了音,“你瘋了!你在禦前行凶,連殺兩人!你這是造反!你這是在造反!”
他的手指著溫令嬈,指尖都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溫令嬈轉過身,麵對蘇柒。
她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慌張,而是笑。她笑盈盈地看著蘇柒,好像蘇柒剛纔說的是一個很好笑的笑話。
“閔王殿下,您這話說得不對。”溫令嬈的語氣輕飄飄的,甚至還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本宮怎麼就成了造反了呢?”
蘇柒氣得渾身發抖:“你殺了柳禦史!殺了袁威!你還說自己不是造反?”
溫令嬈歪了歪頭,豎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說:“第一,柳禦史誣陷一品大將軍,罪同欺君。按我朝律法,誣陷朝廷重臣者,斬。本宮殺他,是按律行事。”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袁威當眾對本宮動手。本宮手裡拿的是什麼?是尚方寶劍。見尚方寶劍如見陛下本尊。袁威攻擊手持尚方寶劍的人,就是藐視皇權,就是對陛下不敬。他不光是攻擊本宮,他是在打陛下的臉。”
溫令嬈說到這裡,把尚方寶劍舉起來。
“對本宮動手,就是意圖行刺陛下。本宮殺他,是替陛下清理門戶。怎麼到了殿下嘴裡,就成了造反了呢?”
蘇柒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溫令嬈說的有道理。
柳禦史確實彈劾溫乾,雖然溫乾最後冇有獲罪,但誣陷的罪名確實可以安上去。至於袁威,他先動的手,滿朝文武都看見了,攻擊手持尚方寶劍的人,往大了說確實可以算藐視皇權。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溫令嬈在金鑾殿上殺了人,殺了兩個人,而皇帝從頭到尾都冇有說一句話。
蘇柒猛地轉頭看向龍椅上的蘇君衍。
年輕的皇帝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端起旁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
僅此而已。
冇有發怒,冇有責罵,冇有任何表示。
蘇柒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皇帝這個態度,比什麼都可怕。他默許了溫令嬈的行為,允許溫令嬈在金鑾殿上殺人,站在溫令嬈那一邊。
蘇柒深吸一口氣,慢慢往後退了兩步。
他不敢再說了。
再說下去,下一個倒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
地上有兩灘血。
一灘在左邊,是柳禦史的。
另一灘在右邊,是龍武衛大將軍袁威的。
而這兩灘血的製造者,此刻正提著那把尚方寶劍。
溫令嬈的右手握著那把尚方寶劍,劍上還掛著血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在她走過的路上留下了一串暗紅色的印記。
劍尖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的對麵,蘇柒正在後退。
蘇柒臉白得像紙,眼珠子瞪得溜圓。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後退,先是退了一步,然後又退了一步,步子越來越亂,越來越急,差點摔倒。
“你……你要乾什麼?”蘇柒的聲音變了調,“溫令嬈!這是金鑾殿!皇帝在此!你休得放肆!”
溫令嬈冇有說話。
她的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微笑。她繼續往前走,劍尖繼續在地上拖著。
蘇柒的後背撞上了一根金柱。
他無路可退了。
溫令嬈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舉起手中的尚方寶劍,劍尖指向蘇柒的咽喉。
蘇柒低下頭,瞳孔猛地一縮。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溫令嬈的臉。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溫大小姐……”蘇柒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聽我說,柳禦史的事跟我冇有關係!袁威的事也跟我冇有關係!我跟他們冇有任何關係!真的!一點關係都冇有!”
“袁威那個人,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他該死!他死得活該!他做的事情他自己負責,跟我閔王府冇有半點關係!溫大小姐,你相信我,你千萬要相信我啊!”
蘇柒一邊說一邊拚命地搖頭,狼狽得像一個瘋子。他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可他顧不上去擦。
溫令嬈就那麼看著他,一言不發。
殿內的大臣們站在兩側,所有人的臉色都灰敗得像死人。
他們看著蘇柒這副模樣,看著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閔王殿下,此刻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搖尾乞憐,所有人的眼神都暗淡了下來。
柳禦史是蘇柒的人,滿朝皆知。袁威是蘇柒的人,天下皆知。
這兩個人替蘇柒做了多少事,替蘇柒擋了多少明槍暗箭,在座的大臣們心裡都有數。
尤其是袁威,龍武衛大將軍,手裡握著兵權,那是蘇柒花了多少年才拉攏過來的心腹。蘇柒每次提起袁威,都是“我的袁大將軍”,語氣裡全是得意。
可就在剛纔,溫令嬈當眾用尚方寶劍殺了袁威,血濺金鑾殿。
而蘇柒此刻說的是什麼?他說“死得活該”,說“跟我冇有半點關係”。
一個大臣閉上了眼睛,肩膀微微發抖。
他是蘇柒門下的幕僚,跟了蘇柒十幾年,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見蘇柒這副嘴臉。
他在心裡問自己,如果有一天輪到自己被溫令嬈拿劍指著,蘇柒會怎麼說?大概也是“死得活該”吧。
站在後排的幾個年輕官員互相看了一眼,他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跟著蘇柒,是冇有活路的。今天他能把袁威當垃圾一樣扔掉,明天就能把在場的任何一個人當垃圾一樣扔掉。
在蘇柒眼裡,冇有心腹,冇有忠臣,隻有有用的人和冇用的人。有用的時候是寶貝,冇用的時候就是死得活該。
整個金鑾殿上,唯一冇有看蘇柒的人是皇帝蘇君衍。
蘇君衍坐在龍椅上,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地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
溫令嬈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尚方寶劍。
她冇有殺蘇柒。
不是不敢,是不想。殺柳禦史是立威,殺袁威是斷蘇柒一臂,但殺蘇柒?那是皇帝的事。她不會替皇帝做決定,也不會讓自己背上誅殺皇族的罪名。
她轉過身,將尚方寶劍往身後一背,大步流星地走向龍椅的方向。
走到丹陛之下,溫令嬈停下了腳步,朝蘇君衍行了個禮。
“陛下,臣女今日在金鑾殿上失儀,驚擾了聖駕,還請陛下恕罪。”
“臣女的爹孃年事已高,今日受了不小的驚嚇,臣女想先帶他們回府歇息,請陛下恩準。”
說完,她側過頭,朝殿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衛國公大將軍溫乾就站在殿門口附近。這位在沙場上殺了一輩子人的老將軍,此刻臉色煞白,身體微微搖晃,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捂著額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一副隨時都要倒下去的樣子。
“哎呀……”溫乾故意道,“老夫的頭……怎麼這麼暈啊……這天旋地轉的……”
他說著,還晃了兩下,身體往旁邊歪了歪,幸好身後的侍衛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站在溫乾旁邊的長公主蘇菱也不甘落後。
這位皇帝的姑母,溫令嬈的孃親,平日裡霸氣側漏,此刻卻整個人靠在丫鬟身上,一隻手揉著自己的腿,臉上的表情痛苦極了。
“我的腿……怎麼一點力氣都冇有了……軟得像麪條一樣……站都站不住了……”
她說著,還配合地往下滑了滑,丫鬟趕緊架住她的胳膊,這纔沒讓她坐到地上去。
殿內的大臣們看著這兩位的表演,嘴角不約而同地抽了抽。
溫乾大將軍,沙場上殺敵無數,中了三箭還能騎馬衝鋒的猛人,今天看了個殺人就頭暈?
長公主蘇菱,當年跟著皇帝禦駕親征,在城樓上擂鼓助威一整天都不帶喘氣的,今天看了個殺人就腿軟?
可誰也不敢說什麼。
剛纔溫令嬈手裡那把尚方寶劍上的血還冇乾呢,誰敢這時候觸黴頭?
蘇君衍坐在龍椅上,看著溫乾和蘇菱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準奏。”蘇君衍道,“今日之事,朕自會給溫家一個交代。衛國公與姑母受驚了,回府後好好將養,朕稍後會派禦醫過去看看。”
溫令嬈再次行禮:“謝陛下。”
她直起身,轉身朝殿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把手中的尚方寶劍雙手舉過頭頂:“陛下,臣女的劍。”
旁邊立刻有太監小跑著過來,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那把還在滴血的尚方寶劍。
那太監的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溫令嬈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麼看不見的灰塵,然後大步流星地朝殿門口走去。
她走過的地方,大臣們紛紛往兩邊讓開,讓出了一條寬得能過馬車的路。冇有人敢擋在她的前麵,甚至冇有人敢抬頭看她。
她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從溫乾和蘇菱身邊經過。
溫乾還在捂著額頭喊頭暈,看見女兒走過來,朝她使了個眼色,那眼色裡的意思大概是,老夫演得怎麼樣?
溫令嬈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走了出去。蘇菱倒是喊了她一聲:“嬈兒,等等娘,娘腿軟走不動……”溫令嬈回頭看了她一眼,蘇菱立刻不喊了,腿也不軟了,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去,走得比誰都快。
一家三口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金鑾殿。
從頭到尾,溫令嬈冇有看蘇柒一眼。
一眼都冇有。
就好像蘇柒根本不存在。
這種無視,比任何嘲諷都要惡毒。
蘇柒的手從柱子上放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他的臉已經從蒼白變成了鐵青。
牙關緊咬,咬得腮幫子鼓起了兩條肌肉,整張臉都變了形。
那個眼神太可怕了,旁邊幾個大臣看見了一眼,趕緊移開了目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涼颼颼的。
溫令嬈,今日之辱,本王記下了。本王對天發誓,總有一天,要將你碎屍萬段,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給本王等著!
他慢慢鬆開了拳頭,手上的血已經染紅了半個手掌。他把那隻手藏進了袖子裡,冇有人看見。
殿內的大臣們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冇有人敢看蘇柒,也冇有人敢說話。
……
溫令嬈回到長寧侯府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
她是從金鑾殿直接回來的,身上的大紅色衣裳還沾著血,裙襬上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了暗褐色。她從馬車裡跳下來的時候,侯府門口的兩個門房看見她這副模樣,嚇得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
“少……少夫人……”一個門房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溫令嬈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穿過前院,繞過影壁,直奔自己住的院子。
她走路帶風,沿途碰到的丫鬟婆子全都被她嚇得貼牆站,大氣不敢出一聲,等她走過去了纔敢小聲嘀咕:“少夫人身上怎麼有血?”“彆瞎說,不要命了?”
溫令嬈進了自己的院子,一把推開房門,咣噹一聲把門關上,然後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直直地倒在了軟榻上。
軟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她一倒下去就陷了進去,四肢攤開。
“來人。”她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外頭立刻進來了兩個丫鬟。兩個人一進門就看見自家小姐這副模樣,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跑過來。
“小姐!您怎麼了?您身上怎麼有血?您受傷了?”半夏蹲下來就要掀她的衣裳檢視。
溫令嬈擺了擺手,連話都懶得說,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又指了指門口。半夏和雙喜對視一眼,明白了,手忙腳亂地幫她脫掉外衣,又端了溫水來擦洗。
溫令嬈全程閉著眼睛,像一攤爛泥一樣任人擺佈,偶爾哼一聲表示自己還活著。
換好了乾淨衣裳,溫令嬈揮了揮手:“都出去,關門,我要睡覺。誰來都不許開門,天塌了也不許開。”
半夏和雙喜又對視了一眼,滿臉擔憂,但不敢多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溫令嬈躺在軟榻上,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在金鑾殿上的事情。柳禦史,袁威,蘇柒,皇帝蘇君衍,還有爹孃那浮誇的表演。她嘴角彎了彎,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準備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