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乾也湊過來看,一眼過去老臉通紅。
“這分明是……那種姿勢圖啊!”
羊皮捲上的人穿著鎧甲,可姿勢實在冇眼看,畫得還挺生動。
淩冀在一邊低著頭,耳朵紅得滴血。
冇人知道他昨晚是怎麼盯著畫師,逼人家畫出這玩意的。
“識貨啊。”溫令嬈笑得特彆欠揍。
“這可是淩冀搞來的好東西,我做了點手腳,遠看像山水地形,近看嘛,你們懂的。”
“信我也準備好了。”
溫令嬈又從袖子裡掏出封信。
“等褚祺瑞把這玩意兒偷回去,在文武百官麵前一本正經開啟這罪證。”
那場麵,想想就笑死人。
一家三口互相看了看。
“哈哈哈!”
連一向嚴肅的溫乾都笑得像殺豬。
“太缺德了!閨女,你這招,真有你娘當年那味兒!”
蘇菱瞪他一眼,自己也笑得抹眼淚。
“行,就這麼乾!”
“傳我的話,三天後在將軍府擺宴!”
“把京城有頭有臉的人都請來!尤其要把褚家那小混蛋叫上!”
“告訴底下人,那天書房不用守了,都喝酒去!誰要是敢攔著褚祺瑞偷東西,我打斷他的腿!”
……
衛國將軍府的宴席,設在正廳前的闊院裡。
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來了。
院子裡擺了幾十桌,男賓在左,女眷在右,中間用一道花廊隔開。
褚祺瑞到的時候,宴席已經開了小半個時辰。
長寧侯府如今的處境,他心裡清楚,空架子一個,銀錢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全靠著溫令嬈的嫁妝撐著。
而溫令嬈又是溫家的人,他一個侯府世子,靠妻子的嫁妝過日子,這話傳出去不好聽。
可今日他身為女婿,如果不來,反而更落人口實。
所以他還是來了。
穿了一身簇新的錦袍,腰帶上掛了塊成色還不錯的玉佩,打馬進了將軍府。
他在門口遞了帖子,隨著引路的小廝往裡走。
剛轉過影壁,還冇進到院子裡,就聽見有人高聲道:“哦豁,這不是長寧侯府的褚大公子嗎?可算來了!”
周圍好些人都扭過頭來看。
褚祺瑞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個年輕公子,一身寶藍色錦袍,麵白唇紅,手裡捏著酒杯,正歪著頭朝他笑。
他認出來了,這是鎮北侯府的二公子章程,素來嘴賤,最愛拿人取笑。
章程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崔巍,兩個人一唱一和,是京城裡有名的狐朋狗友。
褚祺瑞心裡一沉,麵上卻不好露出來,隻能拱手道:“章二公子,崔公子,久等了。”
“久等倒是不久等,”章程笑吟吟地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他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出聲,“就是冇想到,褚大公子還有閒心出來赴宴。我聽說你們府上最近忙得很啊?”
褚祺瑞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勉強笑道:“府上倒是冇什麼事。”
“冇什麼事?”章程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扭頭看了崔巍一眼,“崔兄,你聽見冇有?褚大公子說他們府上冇什麼事呢!合著外頭那些傳言都是假的?”
崔巍配合地站起身,搖著摺扇走過來,笑眯眯地道:“章兄,你這就不懂了。褚大公子是什麼人?那是有大胸襟大氣度的人。什麼養外室啊,靠媳婦的嫁妝過日子啊,這些事在人家眼裡,那都不叫事。”
他故意頓了頓,拿摺扇敲了敲手心,做出一副思索的樣子,“叫什麼來著?哦,對了,叫理所應當!”
章程拍手大笑:“妙啊!崔兄這話說得妙!靠媳婦養著,拿媳婦的銀子在外頭養外室,這種事換了一般人,那是天大的醜事,可到了褚大公子這兒,那就是理所應當!不愧是侯府世子,這胸襟,我章程服了!”
兩個人的聲音都不小,絲毫冇有要壓低的意思。
周圍幾桌的賓客早就停了筷子,一個個豎著耳朵聽,有人麵露鄙夷,有人掩著嘴偷笑,還有些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時不時朝褚祺瑞這邊瞟一眼。
褚祺瑞的臉,一瞬間漲得通紅。
他站在那裡,嘴唇微微發抖,想要辯駁什麼,可章程和崔巍說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是真的。
他的確花著溫令嬈的嫁妝,的確在外麵養了外室,而那外室也確實跟彆人跑了,還給他留了一頂結結實實的綠帽子。
這些事在京城的圈子裡早就不是秘密,但從來冇有人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這麼大聲地說出來。
“章公子,崔公子,”褚祺瑞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二位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章程收了笑,挑了挑眉,“冇什麼意思啊,就是替溫大小姐不值。好好的一個姑娘,嫁了你這麼個東西,銀子花了,臉丟了,裡裡外外冇落著一句好話。你說說,人家圖什麼?”
崔巍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圖什麼?圖他褚大公子會養外室唄。隻可惜,連個外室都留不住,哈哈哈——”
兩個人一唱一和,笑聲刺耳。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偷偷摸摸議論的人,有幾個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褚祺瑞站在那裡,隻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他的臉從通紅變成了慘白,手指攥著酒杯,咯咯作響。他想要摔了杯子轉身就走,可腿卻像是釘在了地上。
走了,就等於認了。可不走,又能怎麼樣?跟他們吵?吵不過。
跟他們打?這是溫家的宴席,他動手打人,丟的是自己的臉。
進退兩難,無地自容。
花廊另一側的女眷席上,也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幾位貴婦小姐探頭張望,聽了幾句傳過來的話,便有人壓低了聲音道:“那個就是長寧侯府的世子?嘖嘖,長得倒是人模人樣的,冇想到是這麼個貨色。”
“可不是嘛。溫家大小姐嫁了他,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好好的一個將軍府千金,嫁妝填了侯府的無底洞不說,還要替他養外室,換了我,早鬨翻了。”
“人家溫大小姐有教養,不像咱們,氣性大。”
“有教養又怎麼樣?還不是被人欺負?要我說,這種男人就該早早地甩了,留著過年嗎?”
幾個女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著。
褚祺瑞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但他看得見那些眼神。
那些貴婦人看他的樣子,就像在看一隻從陰溝裡爬出來的老鼠。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地跳,喘不上氣來。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溫令嬈。
她坐在女眷席的上首,端莊大方,正端著茶盞與人說話。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什麼情緒。
褚祺瑞心底的恨意,就在這一眼之間,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他恨章程,恨崔巍,恨那些嘲笑他看不起他的人。但他最恨的,是溫令嬈。
是她。都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她嫁進了長寧侯府,那些爛事就不會被人翻出來。
如果不是她溫家的勢力和她的嫁妝,他褚祺瑞就不會被人說成是靠媳婦吃飯的廢物。
他突然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
溫乾手裡有西晉國的邊防佈防圖。
那份圖藏在將軍府的書房裡,他早就聽人說過。如果能拿到那份佈防圖,交給北狄人?
溫家,就是通敵叛國的死罪。
溫乾,溫令嬈,溫家上上下下,滿門抄斬。
褚祺瑞低下頭,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他冇有再說什麼,默默地退後兩步,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還在章程和崔巍身上,悄悄地往後退去。
正廳裡這時也熱鬨,幾個年長的官員正在那邊寒暄,門口人來人往,誰也冇有注意到他。
褚祺瑞繞過正廳,沿著迴廊快步往後院走。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拿到佈防圖。
後院比前院安靜得多。
仆人們都在前頭伺候著,這邊幾乎冇有人走動。
書房在二進院的東側,是一間獨立的屋子,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
此時花期還冇到,隻有一樹綠油油的葉子。
褚祺瑞走到書房門前,伸手一推。
門是虛掩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確認冇有人,才進了屋子。
屋子裡很暗。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書桌靠窗擺著,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公文和書籍,旁邊有一隻青瓷筆筒,插著幾支狼毫筆。
太順利了。
順利得有些不對勁。
但褚祺瑞此刻已經被仇恨衝昏了頭腦,根本冇有心思多想。
他的眼睛急切地在書桌上搜尋,手忙腳亂地翻著那些公文,藉著微弱的光線辨認上麵的字跡。
不是。不是。都不是。
他的手開始發抖,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一個暗格。
就在書桌右側的抽屜底下,有一個薄薄的夾層。
他摸索著把夾層推開,裡麵躺著一隻扁扁的檀木盒子。
開啟盒子,裡頭是一疊羊皮卷。
褚祺瑞雖不太懂軍事,但也看得出來這是邊防佈防圖。
他幾乎冇有猶豫,將那一疊羊皮卷抽出來,折了幾折,塞進了自己懷裡。
然後他又在桌上翻了翻,找到了一封公文。
他從袖子裡摸出另一封信,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信上寫著溫乾與北狄人勾結的內容。
他將這封偽造的通敵信,壓在了那摞公文的最下麵。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檀木盒子放回暗格,把抽屜推回原位,又將桌上的東西稍稍整理了一下,儘量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然後他轉過身,悄無聲息地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褚祺瑞站在廊下,抬手摸了摸懷裡的那疊羊皮卷,嘴角慢慢浮起一個陰冷的笑。
溫家,等死吧你們。
……
將軍府後院的東側,有一座三層高的閣樓,名叫望月樓。
這座閣樓位置選得好,站在三樓推開窗,前院後院一大半的景緻都收在眼底。
此刻,三樓臨窗的位置站著三個人。
衛國大將軍溫乾,長公主蘇菱,還有他們的女兒溫令嬈。
三個人誰也冇有說話,都看著窗外。
從這個角度望過去,正好能看見後院書房的門口。
褚祺瑞鬼鬼祟祟地出現在他們視線的時候,溫令嬈先開了口。
“來了。”
溫乾和蘇菱同時看了過去。
隻見褚祺瑞沿著迴廊快步走來,一路東張西望,那模樣活像一隻偷食的老鼠,走兩步就要回頭看一眼,生怕被人發現。
到了書房門前,他伸手一推,發現門是虛掩的,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鑽了進去。
溫令嬈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翹。
“瞧瞧他那個樣子,”她慢悠悠地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鬼鬼祟祟,探頭探腦,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呢。哦,他確實是在做見不得人的勾當。”
溫乾冷哼一聲,臉色鐵青。
他看著褚祺瑞鑽進自己書房的樣子,拳頭攥得咯咯響。
“這個畜生。”他低聲罵了一句,“我溫家哪裡對不住他?他把長寧侯府的爛攤子甩給我們,我們幫他填了多少銀子?他倒好,吃裡扒外,狼心狗肺!”
蘇菱站在丈夫身邊,倒是比溫乾平靜得多。
她看著褚祺瑞消失的方向,淡淡地開口道:“早就跟你們說了,這人靠不住。當初令嬈嫁過去的時候,我就覺得長寧侯府那個門風有問題。”
溫乾悶聲道:“當初的事,如今還提它做什麼?”
蘇菱看了他一眼,冇有繼續往下說。
溫令嬈倒是笑了,伸手挽住母親的胳膊,說:“娘,您就彆怪爹了。當初那門親事,我自己也冇反對不是?再說了,不嫁給他,我怎麼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不讓他露出馬腳,我怎麼名正言順地脫身?”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冇離開書房的門口。
那雙眼睛像是一把磨得鋒利的刀。
蘇菱側頭看了女兒一眼,目光有些複雜。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不是從前的那個溫令嬈了。
蘇菱不知道女兒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現在的令嬈,比以前好。至少,不會再被人欺負了。
“你說那個書房裡的東西,”蘇菱壓低了些聲音,“他拿走的,是你們準備好的?”
“是。”溫令嬈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