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儘頭,是另一番天地。
李青河收起太虛畫卷,落在一片曠野之上。
眼前豁然開朗,不再是茫茫雪色,而是阡陌縱橫、村落相連的平原。
遠處有城池巍峨,城牆高聳,城頭旌旗招展。
大秦仙域。
這是他遊曆的最後一站。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片天地的氣息。
與其他界域不同,這裡的靈氣並不算特彆濃鬱,但有一種說不出的“秩序感”——彷彿每一縷靈氣都被梳理過,規規矩矩地流轉,沒有半分紊亂。
他順著官道,朝最近的城池走去。
……
城名“平陽”,是座邊陲小城,城牆不高,但修繕得很整齊。城門口有士卒值守,檢查往來行人。
李青河看見一個挑著擔子的老漢被攔下,士卒翻看了他的貨物,又核對了路引,然後放行。
老漢也不惱,笑嗬嗬地挑著擔子進了城。
輪到李青河時,他遞上路引——這是他在路上隨手辦的,用的依舊是“陳都清”這個化名。
士卒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隨即恭敬地雙手奉還。
“道長請。”
李青河微微點頭,抬步入城。
進城之後,他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麵巨大的石碑。
石碑立在城門口內側,高約三丈,通體漆黑,上麵刻滿了字。
他走近細看,發現是大秦律法的摘要——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偷盜者罰,欺詐者杖……條條款款,寫得清清楚楚。
碑前有人駐足觀看,也有人隻是匆匆一瞥。但沒有人無視它。
李青河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這種石碑,他在其他界域從未見過。
其他地方的律法,要麼是修士定的,管修士不管凡人;要麼是凡人定的,管凡人不管修士。涇渭分明,各行其是。
但這裡不一樣。
碑文最後一行,刻著這樣一句話:
“大秦律法,上至紫府,下至庶民,一體遵行。違者不論身份,一律按律處置。”
李青河心中微微一動。
上至紫府,下至庶民,一體遵行?
他在其他界域見過太多修士欺壓凡人的事,也見過太多凡人麵對修士時的無助與絕望。
若真能做到“一體遵行”,那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該是何等的福氣?
他轉身,走進城中。
……
平陽城不大,但井井有條。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整齊劃一,路麵鋪著青石,乾乾淨淨。
行人來來往往,有挑擔的貨郎,有挎籃的婦人,有追逐的孩童,有拄杖的老者。
沒有人高聲喧嘩,也沒有人橫衝直撞。
李青河走了一圈,在一家茶肆門口停下。
茶肆不大,擺了七八張桌子,坐了一半客人。他進去找了張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壺茶,一盤點心。
茶是尋常的茶,點心也是尋常的點心。但味道不錯,分量也足。
鄰桌坐著兩個人,一個中年漢子,一個年輕後生,看打扮像是父子。兩人正在低聲說話。
“爹,聽說東街王家的兒子,被征去修城牆了?”
“可不是嘛。那小子整天遊手好閒,偷雞摸狗,這回撞到鐵板上了——偷了李家的耕牛,被人當場抓住。
按律,偷盜耕牛者,罰勞役三年。這不,送去修城牆了。”
“三年?那王老頭不得心疼死?”
“心疼什麼?律法擺在那兒,誰讓他兒子不爭氣?”
年輕後生嘿嘿一笑,忽然壓低聲音:“爹,我聽人說,前陣子有個築基期的仙師,在隔壁縣犯了事,也被抓了?”
中年漢子左右看看,也壓低聲音:“可不嘛!那仙師仗著修為高,強占民女,還打死了那女子的爹。
按律,殺人者死,強占民女者,再加五十年勞役。結果呢?那仙師被判了斬立決,聽說已經處死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仙師啊!”
“真的。我那外甥在縣衙當差,親眼看見的。那仙師臨死前還嚷嚷,說什麼我是築基修士,你們不能殺我。
結果呢?哢嚓一刀,腦袋就掉了。”
年輕後生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露出笑容。
“活該!讓他欺負人!”
李青河端著茶盞,靜靜聽著。
築基修士,強占民女,殺人,被判斬立決。
這種事,在其他界域,想都不敢想。
可在這裡,就這麼發生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見過的血煞宗,見過的玄陽真人,見過那些被修士欺壓卻無處申冤的凡人。若他們也能生活在這樣的地方……
他搖搖頭,沒有繼續想下去。
……
接下來一個月,李青河在平陽城住下了。
沒有顯露修為,沒有惹是生非,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遊方道人,每天在城中走走看看,偶爾出城去附近的村莊轉一轉。
他看見了很多。
看見了一個農戶被偷了雞,去縣衙報案,三天後偷雞賊被抓,打了二十大板,賠了十倍的錢。
看見了一個潑皮當街調戲婦女,被巡街的士卒當場拿下,按律打了三十板,枷號三日示眾。
看見了一個煉氣期的修士與凡人發生爭執,那修士想動手,被旁邊的路人勸住——不是怕那凡人,是怕大秦的律法。
看見了一個築基期的修士在茶館裡喝茶,與鄰桌的凡人聊得火熱,沒有絲毫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看見的這一切,讓他想起一句話:
“大秦律法,上至紫府,下至庶民,一體遵行。”
原來,這不是空話。
……
一個月後,李青河正在城外一座小山上打坐。
山不高,可以俯瞰整座平陽城。夕陽西下,城中炊煙嫋嫋,一片祥和。
忽然,他睜開眼。
一道氣息正在接近。
紫府中期,氣息凝實,帶著大秦仙域特有的“秩序感”。沒有隱藏,沒有偷襲,隻是堂堂正正地飛來。
片刻後,一道身影落在山頭上。
來人是個中年男子,身著玄色官袍,頭戴玉冠,麵容端正,頜下三縷長須。他落地後,朝李青河深深一躬。
“大秦仙域平陽郡守秦元度,拜見上元真人。”
李青河看著他,微微點頭。
“郡守大人不必多禮。”
秦元度直起身,臉上帶著恭敬的笑意。
“真人遊曆諸界域的訊息,早已傳遍各大仙宗。家師曾言,太陰一脈上元真人,修為深不可測,乃當世奇人。晚輩仰慕已久,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李青河擺擺手。
“郡守大人客氣了。不知今日來訪,所為何事?”
秦元度正色道:“晚輩此來,一是拜見真人,二是有事相告。”
“請說。”
秦元度沉吟片刻,緩緩道:“真人遊曆諸界域,雖行事低調,但各大仙宗皆有耳目。真人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做過的事,自然瞞不過有心人。”
李青河神色不變,隻是看著他。
秦元度繼續道:“前些日子,天機閣有一位真人,試圖推演真人的來曆。結果……”
他頓了頓。
“結果如何?”
“結果那位真人受到反噬,重傷閉關。據傳,他臨閉關前告誡眾人,不得再推演此人。”
李青河微微挑眉。
他早知天機閣擅長推演之術,也早知會有人好奇他的來曆。
但沒想到,天機閣的真人會親自出手,更沒想到,會傷得這麼重。
“那位真人,現在如何?”
秦元度搖頭:“晚輩不知。但據說,沒有性命之憂,隻是需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
李青河點點頭,沒有多問。
秦元度見他沉默,也不催促,隻是靜靜站著。
片刻後,李青河開口:
“郡守大人今日來,應該不隻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秦元度微微一笑。
“真人明鑒。晚輩此來,還有一事。”
他正色道:“晚輩奉大秦國君之命,轉告真人:若真人有暇,遊曆完大秦之後,可否前往帝國首都一敘?國君對真人神往已久,若能得見,實為幸事。”
李青河看著他。
“大秦國君?紫府大圓滿那位?”
秦元度點頭:“正是。國君聽聞真人遊曆諸界域,為證道做準備,心中敬佩。若真人願往,國君必掃榻以待,虛席而談。”
李青河沉默片刻。
他原本打算,遊曆完大秦之後,便返回魏國。但大秦國君親自相邀,卻之不恭。
更何況,他也想見見那位把大秦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國君。
“好。”他點頭,“我答應你。遊曆完大秦之後,最後一站,便是帝國首都。”
秦元度大喜,再次深深一躬。
“多謝真人!晚輩這便回去複命!”
他轉身,正要離去,忽然又回頭。
“真人,還有一事。”
“說。”
秦元度正色道:“大秦境內,律法至上。真人在此遊曆,隻要不觸犯律法,便無人敢擾。但若有那不長眼的人,膽敢冒犯真人——”
他微微一笑。
“真人隻需按大秦律法處置便是。”
李青河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好。”
秦元度再次躬身,隨即化作一道玄光,消失在天際。
……
山頭上,隻剩李青河一人。
他負手而立,望著遠方那座祥和的城池,又望著更遠處那連綿的山川,久久不語。
大秦。
這個以律法治國的王朝,給了他太多的感觸。
那些安居樂業的百姓,那些循規蹈矩的修士,那些公正嚴明的官吏,那些寫在石碑上的律法條文——這一切,都讓他想起自己治下的魏國。
魏國也有律法,也有秩序,也有治理。但與大秦相比,還差得很遠。
“若魏國也能如此……”他喃喃道。
他沒有說下去。
但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
接下來的日子,李青河繼續在大秦遊曆。
他走過郡城,走過縣城,走過鄉鎮,走過村莊。
看了很多,聽了很多,想了很多。
他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裡,融入紫府之中,化入那道太陰金性裡。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
這一年,他沒有再出手,沒有再多管閒事。隻是走,隻是看,隻是想。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一座高山之巔,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都城。
那裡,是大秦的帝國首都。
那裡,有一位國君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太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