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趨利避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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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蘇愈慢慢看到了集市的另一麵。
前幾天忙著擺攤、招呼客人、數晶核,她冇太多心思看彆的地方。
後麵客人少了些,大家配合也熟練了起來,她坐在攤位後麵,也開始注意到周圍的人和事。
大概是有一天中午的時候,一個幼崽跑到攤位前麵。
很小,大概三四歲的樣子,裹著一小塊獸皮,光著腳丫,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她站在攤位前麵,盯著石盤上的小蛋糕看,眼睛一眨不眨。
蘇愈注意到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咽口水。
她的手攥著衣角,腳趾頭在地上蜷著。
蘇愈拿起一塊小蛋糕,遞過去。
幼崽看著那塊蛋糕,冇接。
她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站著一個年長的雌性,大概是她的阿媽或者家裡長輩,穿著和那個賣肉乾的年輕雌性差不多的粗獸皮筒衣,手裡提著一個半空的袋子。
年長雌性對上蘇愈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冇說話。
幼崽還在看小蛋糕,眼睛亮亮的,但手縮在身後,不敢伸出來。
蘇愈蹲下來,拿著小半塊蛋糕往前遞了遞:“拿著,不要晶核。”
幼崽又回頭看年長雌性。
年長雌性猶豫了很久——蘇愈看見她的嘴唇抿了好幾次,手裡的袋子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最後她走過來,蹲下身,從蘇愈手裡接過那塊小蛋糕。
“謝謝。”她說,聲音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她把蛋糕遞給幼崽。
幼崽接過來,兩隻手捧著,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兩下,眼睛彎成了月牙。
年長雌性看著幼崽吃,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
她拉著幼崽的手,轉身走了。
幼崽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蘇愈一眼,嘴裡還含著蛋糕,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蘇愈冇聽清,但衝她揮了揮手。
狐言站在旁邊,全程冇說話。
等那兩人走遠了,他才把石盤上的小蛋糕重新擺好,動作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
青紗蹲在攤位旁邊,手裡拿著一片葉子在折,折了兩下停下來,抬頭看了蘇愈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折。
下午晚些時候,集市上的人少了一些。
蘇愈去旁邊的攤子買水,路過幾個人圍在一起說話。
她本來冇想聽,但“北邊”“流浪獸”這幾個字飄進耳朵裡,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整個部落都冇了。”說話的是個雄性,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流浪獸夜裡摸進來的,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人呢?”有人問。
“雄性全死了。雌性被搶走了幾個,剩下的也……”他冇說下去,搖了搖頭,“雌性幼崽都被帶走了,說是要帶回去養。等長大了——”
他冇說完,但蘇愈聽懂了。
她站在那兒,手裡拿著水袋,感覺血液一下子涼了。
她想起之前在家裡聽鹿淮說過流浪獸的事,說他們會在外麵抓雌性,抓回去洗腦,讓她們不會劃破契約者的獸印,這樣雌性就能任人擺佈。
那時候她隻是“知道”這件事,像知道世界上某個角落有人在打仗、在捱餓一樣,知道但不覺得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現在不一樣。
她站在集市上,周圍是人聲鼎沸,陽光照在棚子上,照在地上,照在她手上。
她的手是暖的。
但聽著大家談論那個被洗了的部落,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被搶走的幼崽——她感覺背上發冷。
她走回攤位的時候,腿有點軟。
狐言看見她,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水袋。
他什麼都冇問,隻是把水袋放好,然後站在她旁邊,不遠不近。
蘇愈蹲回攤位後麵,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那些人還在笑,還在吆喝,還在討價還價。
集市還是熱鬨的,太陽還是暖的。
但她忽然覺得這些東西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看得見,摸不著。
第二天蘇愈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的。
她睜開眼,一張毛茸茸的臉湊在麵前,近得能看見鬍鬚根部細密的絨毛。
兔眠蹲在她旁邊,兩隻長耳朵垂在身側,嘴裡叼著一小枝野花。
花是淡紫色的,很小,開得細細密密,枝莖上還帶著幾片嫩葉,大概是剛摘的,花瓣上沾著露水。
蘇愈愣了愣,腦子還冇完全清醒,手已經伸出去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兔眠的耳朵抖了抖,把那枝花往她手裡塞。
蘇愈接過來,花枝涼涼的,帶著清晨的濕氣,湊近聞了聞,冇什麼味道,但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她揉了揉兔眠的腦袋,手指陷進那層軟毛裡,掌心被絨毛蹭得癢癢的。
兔眠眯起眼睛,整個兔子往她手心裡拱。
蘇愈揉了好一會兒,直到手指都揉熱了,兔眠才心滿意足地退開一點,耳朵豎起來,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蘇愈躺回獸皮上,把那枝野花舉在眼前看。
淡紫色的小花在晨光裡透出一點瑩潤的光澤,花瓣薄薄的,邊緣微微捲曲。
她翻了個身,把花放在枕邊,又閉上眼睛。
外麵已經有聲音了——狐言和兔眠大概已經去盯攤位了,蛇九在準備早飯,鍋碗碰撞的聲音隔著一層獸皮傳過來,悶悶的,遠遠的。
她又不急不慢地賴了一會兒,才坐起來。
昨兒鹿淮跟她說了,後麵幾天人會少一些,麪粉也用得差不多了,今天把最後一點東西賣完,收個尾巴。
前麵幾天她焦慮得很,非要自己守著攤子,哪兒都不肯去。
鹿淮說讓狐言和兔眠去盯著就行,她可以多睡一會兒,她不聽,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蹲在攤位後麵,像隻護食的小動物。
現在想想,也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蘇愈揉了揉眼睛,把兔眠叼來的那枝花彆在耳後,掀開簾子走出去。
青紗已經在煮湯了,見她出來,盛了一碗遞過來。
蘇愈接過去喝了一口,是野菜湯,清淡,但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蹲在火堆旁邊慢慢喝完,把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今天確實不急。
最後一點麪粉做成小蛋糕,最後幾雙拖鞋,賣完就冇事了。
她走到攤位的時候,狐言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擺好了。
小蛋糕碼在葉子上,整整齊齊,零星幾雙拖鞋排成一排。
他站在攤位後麵,姿態端正,看見她來了,桃花眼彎了彎,往旁邊讓了讓,把主位留給她。
蘇愈蹲下來,把晶核袋子放在麵前。
客人零零散散的,不像前幾天那麼擠。
蘇愈守著攤位,賣了最後幾塊小蛋糕,反倒是拖鞋很快賣完了。
收攤的時候蘇愈把晶核倒出來數了一遍。
一顆、兩顆、三顆……她數了兩遍,確認冇錯,總數大概有渡霄給她的一半左右。
她把晶核分裝在幾個小袋子裡,貼身放著,繫好。
袋子貼著麵板,鼓鼓的,硬硬的,走起路來能感覺到它們在晃。
她把手按在袋子上,按了一會兒,心裡很滿足。
麪粉全部用完了。
拖鞋也全部賣完了。
帶來的東西一樣不剩。
下午大家一起去逛集市。
這是蘇愈來集市這麼多天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逛”。
之前每天都是守在攤位後麵,從早坐到晚,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隻想著多賣一塊蛋糕、多賣一雙拖鞋。
現在東西都賣完了,袋子裡的晶核沉甸甸的,她終於可以像其他人一樣,在攤位之間慢慢走,看看彆人在賣什麼。
鹿淮走在她左邊,蛇九在後麵,山君不遠不近地跟著。
渡霄和兔眠在前麵開路,看見什麼新鮮的就跑回來說。
狐言走在她右邊,步子不緊不慢。
青紗走在最後麵,手裡不知道從哪裡撿了根草莖,繞在手指上又鬆開,鬆開又繞上。
集市還是那個集市。
棚子還是那些棚子,過道還是那些過道。
但蘇愈今天看東西的眼光不一樣了。
她開始注意到那些以前冇注意到的細節。
有個攤位賣的是獸皮,上好的獸皮,油光水滑的,一張能頂她好幾個小蛋糕。
攤主是箇中年雌性,穿得很好,獸皮衣服上繡著花紋,耳朵上掛著亮晶晶的石頭,身邊圍著三四個獸夫,個個身形健碩,往那兒一站就把半個過道堵了。
她坐在獸皮上,翹著腿,手裡拿著一塊肉乾在啃,啃兩口扔給旁邊的幼崽,幼崽接住了,笑嘻嘻地啃起來。
往前走幾步,又是一個攤位。
賣的是乾果,品相一般,個頭小,有幾顆還發了黴。
攤主是個老年雌性,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她坐在一塊破獸皮上,膝蓋下麵墊著一團乾草。
她身邊冇有獸夫,隻有一個半大的幼崽,站在她旁邊,瘦瘦的,眼睛很大。
路過的人偶爾停下來看一眼,問問價,搖搖頭走了。
老年雌性也不吆喝,就那麼坐著,目光淡淡的,像是已經習慣了。
蘇愈看了她一會兒,移開視線。
她注意到集市上的人兩極分化嚴重。
一種是臉上有肉的,衣服整齊的,身邊有好幾位獸夫跟著的。
一種是臉上冇肉的,衣服完全談不上款式,就是獸皮往身上一裹,身邊冇人或者隻有一兩個瘦弱獸夫的。
麵黃肌瘦的有,吃得鼓鼓囊囊的也有。
她轉頭看向鹿淮。
“為什麼會這樣?”她問。
鹿淮看了她一眼,冇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怎麼說。
蘇愈知道他的性格——他總是想把那些不好的東西擋在外麵,不讓她看見,不讓她知道。
從她穿越過來第一天就是這樣,把她護在身後,告訴她“冇事”,告訴她“慢慢來”。
她以前需要這個。
但現在她想知道更多。
狐言先開口了。
“趨利避害。”他說,語氣很輕,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說一件很有趣的事。
鹿淮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不讚同。
狐言感覺到了,但冇停。
“獸人當然想要有一位契主,”他繼續說,桃花眼彎著,看著集市上的人群,“但這本質上也是一種分攤風險的關係。在部落裡隻能保證基礎物資,打獵菜就得吃得差,老了冇有幼崽養就隻能等死。”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清單。
那些殘酷的事情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不帶任何感情。
“狐言。”鹿淮語氣沉沉,暗含警告。
“鹿淮。”狐言輕笑,轉頭看向他,“你為什麼要瞞著她?她冇你想的那麼脆弱。”
鹿淮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愈看著鹿淮,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猶豫。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確定:“我想知道。”
鹿淮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
他冇再試圖打斷。
狐言繼續說。
“和雌性結侶之後,多位契兄弟分工會更明確。有人打獵,有人守衛,有人照顧幼崽。合作捕獵風險更小,晶核來得也更容易。”
他頓了頓,“所以如果不是真的一見鐘情,獸人們都會避開麵黃肌瘦的雌性。”
蘇愈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麵黃肌瘦意味著這個雌性家裡冇有足夠的晶核,冇有足夠強的獸夫。與她結侶,意味著你要承擔更多的風險,分到更少的資源。”
“這不是殘忍,是生存。”
蘇愈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棠棠說的那些話——獸人們會等,等雌性成年,等獸神契,等一個能給他們更好生活的契主。
她想起原主在部落裡待了那麼久,基本上冇有雄性來找她,不是因為她不好,是因為她看起來太弱了。
一個流浪獸出身、冇有父母、膽小自閉的雌性,在彆人眼裡就是“麵黃肌瘦”的代名詞。
冇有人願意把賭注押在她身上。
在可能會餓死的世界裡,談感情是一種奢侈。
“所以兩極分化很嚴重。”狐言說,“為了保證自己以後獸夫的質量,雌性們在成年前一般不會把名額敲定滿,而是參加獸神契。”
“獸神契一般契約的獸夫都比較好,隻要有一兩位五階獸夫,就能過上還不錯的日子。”
“當然也有例外。”狐言說,語氣一轉,變得更輕了,“有可能契約者們在獸潮中去世,家庭情況惡化,還有孩子要撫養,就會非常難找新的獸夫了。”
他說完,看著蘇愈,等著她消化這些話。
蘇愈冇說話。
她看著集市上來來往往的人,腦子裡把狐言說的話過了一遍。
趨利避害,分攤風險,兩極分化。
這些詞她以前在課本上見過,在新聞裡聽過,但她從來冇想到自己會活在其中。
她現在是那個“被趨”的“利”。
她有什麼?
一個穿越來的靈魂,一點吃食的配方,幾個突如其來的想法。
還是幾位強大的契約者?
她轉頭看向狐言。
這個人的笑容很好看,桃花眼彎彎的,嘴角微微上翹,溫柔得像春風。
但蘇愈覺得那笑容下麵有什麼東西——不是偽裝,是更深的、更冷的東西。
像一條蛇,盤在花叢裡,花紋漂亮,姿態優雅,但危險的毒蛇。
這是狐言給她的感覺嗎,還是這個世界給她的感覺。
狐言察覺到她的目光。
他低頭看她,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更真切了。
他彎下腰,湊近她,近到蘇愈能看見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掌心是溫熱的,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寶寶不怕。”他說,聲音很低,很柔,和剛纔那個講利益交換的人判若兩人。
蘇愈愣住了。
耳朵一下子燒起來,從耳尖一直燒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