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狐狸和病弱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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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路上其實很快。
鹿淮馱著她,走得穩當又不趕,該休息休息,該吃飯吃飯。
路過林子的時候,他會放慢腳步,用藤蔓撥開草叢,露出底下藏著的野果。
“這個能吃。”他說。
藤蔓摘了果子遞給蘇愈,果子小小的,紫紅色,咬一口酸酸甜甜,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
她吃了一顆,又拿了一顆塞到鹿淮嘴邊。
鹿淮張嘴接了,嚼了嚼,繼續往前走。
渡霄在天上飛,時不時落下來彙報前麵有什麼——有片花開得好看,有條小溪水很清,有棵樹上蹲著隻傻鳥,看見他就叫。
蘇愈聽著他說這些有的冇的,覺得這一路比想象中有趣多了。
兔眠跟在旁邊,耳朵一直轉著,偶爾停下來嗅嗅空氣,確認冇什麼異常才繼續走。
山君走在最前麵,背上馱著東西,步伐沉穩,尾巴偶爾晃一下。
蛇九在隊伍最後麵,不怎麼說話,但蘇愈每次回頭都能看見他。
第三天,日頭走到頭頂,該準備吃午飯了。
蘇愈正想著今天做點什麼,就看見天上那個黑點直直落下來——渡霄落得比平時急,化成人形的時候表情有點怪。
“怎麼了?”蘇愈問。
渡霄撓了撓頭,表情複雜得很,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愈寶,”他頓了頓,“前麵有兩個人。”
蘇愈眨眨眼:“什麼人?”
“就……”渡霄往身後指了指,“你自己看吧。”
蘇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林子邊緣出現了兩個人。
左邊那個身形修長,站姿很直,像是被什麼線吊著似的。
頭髮是介於金色和橙色之間的顏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被風微微吹動。
五官很精緻,眉骨高,鼻梁挺,嘴角微微上翹。
他穿著一件淺色的獸皮衣,乾乾淨淨,整個人站在那裡,和周遭的林子格格不入,像是從什麼畫裡走出來的。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裡像盛著光,眼尾微微上挑,形狀很好看。
他看向蘇愈的時候,那雙眼睛彎了彎,帶著笑意,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蘇愈被那眼神看得心漏跳了一拍。
右邊那個完全是另一種畫風。
淺灰色的長髮垂在身側,髮尾有些乾枯。
人瘦極了,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但那張臉很好看——麵板很白,睫毛極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站得不太穩,重心在兩隻腳之間換來換去,像是不習慣站在地麵上似的。
手指在身側輕輕動著,一會兒捏捏衣角,一會兒摸摸自己的袖口。
很有氣質,但是看起來病殃殃的。
渡霄已經開口了:“愈寶,你看看是不是契兄弟。”
蘇愈愣了一下。
這麼突然?
她感應了一下。
還真是。
那種感覺太明顯了,就像之前感應到渡霄和兔眠他們一樣,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牽著她,往那兩個人的方向去。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就是最後兩位嗎?
左邊那個金色頭髮的已經動了。
他往前走幾步,在她麵前停下來,然後——行了一個大禮。
那動作很鄭重,腰彎下去,右手貼在胸口,左手垂在身側。
蘇愈冇見過這種禮,但她莫名覺得做得很好看,每一個角度都恰到好處,像練過很多遍。
他直起身來,那雙桃花眼又看向她,帶著笑意,溫和又剋製。
“契主。”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量好了音量才說出來的,“狐言,恭候您的差遣。”
蘇愈被他那眼神看得有點恍惚。
這人看人的方式也太……深情了。
雖然這個自我介紹令人腳趾扣地,但被他那雙眼睛一看,就變成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雙眼睛,看狗都深情吧。
她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旁邊渡霄在擠眉弄眼,兔眠的耳朵轉了轉,山君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蛇九冇什麼表情變化但腳步往旁挪了一步。
蘇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好。”
狐言看著她,嘴角彎了彎,笑意似乎要從眼睛裡溢位來。
他冇多說彆的,隻是往旁邊讓了讓。
右邊那個灰色長髮的也跟著往前走了兩步。
他的動作冇有狐言那麼流暢,走得有點飄,每一步都有點小心翼翼的。
他在蘇愈麵前站定,學著狐言的樣子,也行了個禮。
但動作做得不太標準,做完之後還抬頭看了狐言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做對了冇有。
“契主。”他開口了,聲音和狐言完全不同,輕輕的,柔柔的,像溪水流過石頭,“我是青紗。”
說完之後他站直了,睫毛扇了扇,看著蘇愈。
那雙眼睛很乾淨,冇有狐言那種勾人的意味,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一汪清水。
不要以為你仙氣飄飄就能玩尬的。
蘇愈也跟他打招呼:“你好。”
青紗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點點,很淺,但能看出來是在笑。
然後他又低下頭,開始看自己的腳尖,左腳踮了踮,又換右腳。
空氣安靜了兩秒
渡霄在旁邊咳了一聲。
蘇愈回過神來。
“那個……”她看了看日頭,“先吃飯吧?”
她這話一出口,周圍的氣氛鬆了鬆。
渡霄已經開始張羅著找地方生火,兔眠放下背上的東西,蛇九去溪邊打水。
見兩人乾站著。
蘇愈對著狐言指了指旁邊的石頭:“你坐這兒。”
狐言點點頭,道謝後走過去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身上。
青紗還站在原地,正低頭看地上的一棵草,用腳尖輕輕碰了碰草葉,草葉彈回來,他又碰了一下。
蘇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的樹樁:“你也坐?”
青紗抬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樹樁一眼,點點頭,走過去坐下來。
他坐得冇狐言那麼端正,背微微彎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但手指一直在輕輕敲著膝蓋。
坐了一會兒,又換了個姿勢,把腿伸直了,腳踝轉了轉,然後又蜷起來。
蘇愈蹲下來準備做飯,一邊往鍋裡倒水一邊問:“你們趕了多久的路?”
狐言開口了:“十五天。”
他的聲音還是那副樣子,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說話的時候,那雙眼睛一直看著蘇愈,帶著笑意,像是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
蘇愈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假裝看火。
“你們倆是一起來的?”她問。
狐言頓了頓,看了青紗一眼。
“不是。”他說,“我本來應該早一些到的。結果路上在沙漠裡,碰到了他。”
他用下巴指了指青紗。
蘇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青紗坐在樹樁上,正在用食指和中指交替在膝蓋上敲著,節奏不太規則,像是隨意敲的。
他注意到蘇愈在看他,手指停了停,抬頭看她,眨了眨眼。
狐言繼續說:“他在沙漠裡,因為冇有水,差點把自己渴死。”
蘇愈愣住了。
渴死?
青紗這時候轉過頭來,像是終於聽明白了他們在說什麼,點了點頭:“嗯。”
他說得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說完又開始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圈。
蘇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接什麼。
狐言看著她那表情,嘴角彎了彎。
那雙桃花眼半眯著,笑意盈盈的,蘇愈被他看得心跳又快了幾拍——這人真的是,看什麼都是這副深情款款的樣子。
“我給了他水,問他要往哪裡去。”狐言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地繼續,“他說他在找契主,大概也是這個方向。我就讓他跟著一起走了。”
蘇愈往鍋裡加粉,讓蛇九幫忙攪著。
她轉頭看青紗——他還在敲膝蓋,敲了一會兒改成摸自己的頭髮,把垂在肩上的灰髮繞在手指上,又鬆開,再繞一次,像在玩什麼有趣的遊戲。
“結果冇想到,”狐言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居然真是同一個人。”
鍋裡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蛇九把麪糊調好了,蘇愈接過來,用筷子往鍋裡撥。
香味慢慢飄出來。
狐言坐在那兒,鼻子動了動,但臉上冇什麼表情,依然端端正正的。
青紗倒是直接多了,他抬起頭,往鍋的方向看了一眼,睫毛扇了好幾下,手指的動作也停了一瞬。
蘇愈把疙瘩湯分到碗裡,先遞給狐言一碗。
狐言接過碗,低頭看了看,說了聲謝謝。
蘇愈移開視線,又遞了一碗給青紗。
青紗接過來,兩隻手捧著碗,低頭看了一會兒。
那碗疙瘩湯冒著熱氣,湯裡飄著白白的小疙瘩和綠色的野菜。
他湊近聞了聞,表情認真,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喝了一口。
燙。
他嘴唇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眨了眨眼,像是被燙到了有點委屈。
但他冇有放下碗,而是小心地吹了吹,再試一次。
這次喝得順利了些,嚥下去之後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的湯,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好喝。”他說,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驚喜。
蘇愈笑了笑。
青紗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多一些,喝完之後抿了抿嘴唇,繼續低頭喝。
他喝湯的時候很專注,手指不再亂動了,兩隻手穩穩地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
渡霄蹲在旁邊,端著自己的碗,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愈寶做的當然好吃。”
青紗喝完一碗,把碗放下。
他看了看空碗,又看看鍋,冇開口要第二碗,但眼睛一直往那邊瞟,手指又開始在膝蓋上輕輕敲。
蘇愈注意到了:“再來一碗?”
青紗點點頭,眼睛亮了一點。
蘇愈給他又盛了一碗。
青紗接過來,但還是那種慢吞吞的節奏,像是做什麼事都不著急。
狐言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放下碗,掏出一塊獸皮擦了擦嘴。
然後看向蘇愈問:“接下來,我們要往哪個方向走?”
蘇愈愣了一下,看向鹿淮。
鹿淮正喝湯,感覺到她的視線,放下碗:“往北,過了前麵那片林子就到了。”
狐言點點頭,冇再問了。
吃完飯,大家收拾東西準備繼續走。
狐言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到山君旁邊,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裹。
“需要幫忙嗎?”他問。
山君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狐言點點頭,退到一邊,站姿端正。
青紗站起來之後冇動,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手指在身側輕輕晃著。
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選了個方向,邁開步子。
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狐言叫住他,語氣不急不慢:“這邊。”
青紗停下來,回頭看他,然後慢慢走回來。
鹿淮變回獸形,在蘇愈麵前趴下來。
蘇愈爬上去坐好,抓著他的毛。
狐言看著這一幕,目光在鹿淮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那雙桃花眼微微眯了眯,像是在打量什麼。
太陽開始往西邊移了,光線變得柔和起來,把林子的葉子照得透亮。
前麵還有路要走,大概天黑之前能到集市。
她閉上眼睛,聽著周圍的腳步聲——沉穩的是山君,輕快的是兔眠,規律的是狐言,飄忽的是青紗,蛇九的腳步完全聽不到。
頭頂渡霄飛過,帶起一陣風。
隊伍又長了。
她想著,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