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李隊的中年警察快步走過去。
通道拐了個彎，前麵豁然開朗。
是一個地下室。
不大，十幾平米的樣子。
但裡麵什麼都有。
一張單人床，被子鋪得整整齊齊。
單人床的旁邊是一張書桌，桌上擺著幾本泛黃的素描本，旁邊放著一盒削好的鉛筆。
書桌上的台燈還亮著。
牆上貼滿了畫，都是同一個女孩子。
牆角的鐵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罐頭、礦泉水、速食麵。
碼得像超市貨架一樣，標簽朝外，間距均勻。
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麵是是一張拍立得照片。
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站在陽光下的操場邊，笑容乾淨。
他身邊站著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兩人肩膀捱得很近。
相框旁邊放著一把美工刀。
刀刃上的血跡已經乾了。
他轉過身，走向那張書桌。
桌上擺著幾本素描本，封麵已經磨得發毛。他翻開第一本。
第一頁，是一幅素描。
女孩坐在畫室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畫得很好，好到能看出那個女孩眼睛裡的光。
畫的旁邊，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
【她今天看了我三次，她在想什麼？】
李隊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往後翻。
第二頁。還是那個女孩，換了個角度。
【她今天一直想說什麼，欲言又止，我等她開口，她卻什麼都沒有說。】
第三頁。
【她走了。】
第四頁。
【我會等她回來。】
第五頁......
第六頁......
第七頁......
全是她。
他翻到最後一本素描本，畫風變了。
女孩還是那個女孩。
但她不再坐在畫室裡了。
她躺在一個盒子裡，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畫的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0001，最完美的一件作品，可是完美的東西為什麼會碎？】
【我把這些碎片拚起來就又是她了吧？】
【這個像她的眼睛。】
【這個像她的鼻子。】
【這個像她笑起來的樣子。】
【可是怎麼拚不起來了。】
李隊的手停在那一頁。
他盯著那幾行字：【我把這些碎片拚起來就又是她了吧？】
他想要的不是三十七個不同的女孩。
是因為他想要把她們拚湊出自己想要的那個女孩。
李隊站在那裡，捧著那本素描本，很久沒有動。
他因為一個自己沒能挽留的女孩，殺了三十七個女孩子去拚湊她。
周小雨......
李婷婷.....
蘇敏.......
三十七個女孩。
她們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爸爸媽媽。
李隊站在通道裡，看著那些亮著的燈，一盞一盞往裡延伸。
對講機裡傳來聲音：“李隊，通道往前走了大概五十米，有個岔口。左邊通向上麵的出口，右邊繼續往下。”
“左邊通向哪兒？”
“隔壁那條街的下水道井蓋，已經上去看了，蓋子被人從裡麵推開過，人應該是從那邊跑了。”
李隊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摸過架子邊緣的手指。
乾淨的。
凶手今天還在這裡擦過。
通道裡的燈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二組繼續往下追，看看能不能找到痕跡。”
他對著對講機說。
“一組留在這兒，全麵取證，所有物品編號拍照，一件彆漏。”
對講機裡傳來回應。
李把對講機彆回腰上，轉身往回走。
走到地下室的門口，他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牆上那些畫。
凶手剛剛就在這個房間裡，看著畫上的女孩。
聽著上麵的動靜，從那條挖了不知道多久的通道離開。
對方似乎是非常從容且冷靜。
甚至每一步他都想好了。
他辦過二十三年案子，見過太多惡。
但站在這兒，他隻覺得無力。
他轉過身，往通道裡走。
靴子踩在地上，一步，一步。
走到井蓋下麵的時候，他停下來。
頭頂上，有光透下來。
他扶著鐵梯，一節一節往上爬。
爬到最後一級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冷風灌進來，帶著蘆葦折斷的味道。還有警車的燈，紅藍交錯，一閃一閃地打在夜空裡。
他推開井蓋，爬了出來。
江暮雲和林儘染都還站在原地。
“你們……得跟我回去做個筆錄。”
林儘染看著他。
“抓到人了？”
李隊沉默了兩秒。
“跑了。”
林儘染站在那裡，看著他。
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在警車紅藍的燈光裡，黑得有點沉。
“哪個方向？”
她問。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今天星期幾。
李隊愣了一下。
“隔壁街的下水道出口。”
林儘染點了點頭。
沒再說話。
她抬起手，把被風吹亂的碎發彆到耳後。
動作很慢，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什麼。
“他會回來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
李隊愣了一下。
林儘染沒有解釋，她看著那片黑黢黢的蘆葦叢。
江暮雲站在她旁邊，抬著頭，看著天上那顆星星。
遠處，紅藍的燈光還在閃。那些盒子一個一個被取下來，裝進證物袋。
林儘染收回目光。
“走吧，先做筆錄。”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開出那片蘆葦蕩的時候，江暮雲回頭看了一眼。
鐵塔已經看不清了。隻有警車的燈還在遠處一閃一閃，紅藍交錯，像某種無聲的訊號。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林儘染坐在他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車子拐上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林儘染在光影裡忽明忽暗。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螢幕亮著。
【賣掉了】的圖示在跳動。
她劃開。
是一條新訊息，傳送時間三十秒前：
【id：此生摯愛林儘染】
【溫馨提示：他還沒走遠哦～】
她抬起頭，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霓虹燈從窗外掠過，街道、行人、深夜的便利店。
沒有什麼異常。
但她把手機攥緊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
李隊在駕駛座上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什麼？……行，我知道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的兩個人。
“通道下麵還有一條岔路，通到隔壁街的下水道出口。那邊有監控，拍到了一個人影。”
他頓了頓。
“但追過去的時候，已經沒人了。”
二人都沒有說話。
此時，車子拐進警局大院。
車門開啟，冷風灌進來。
林儘染收到來自那個id的最後一句：
【我親愛的，下次見麵，給你帶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