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對他而言應該是未曾謀麵父母的青春。
“江小悠。”
他重複這個名字。
“你也姓江,真巧。”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有點勉強:“嗯,是挺巧的。”
他揉了揉太陽穴,眼神真誠地看向江小悠:“你剛才說輟學?靜安一中管理挺嚴的,能讓你做出這個決定,是家裡出事了嗎?還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過於樸素的穿著和那塊舊表上,又很快移開,像是怕冒犯。
江小悠削蘋果的動作停了。
長長的蘋果皮終於斷裂,輕輕掉進床邊的垃圾桶裡。
她盯著手裡光裸的蘋果。
果肉白淨,泛著清甜的香氣,與病房裡陳舊的空氣格格不入。
幾秒鐘的沉默,被走廊遠處隱約的推車聲和談話聲填滿。
然後,她抬起眼,看向江暮雲。
那雙眼睛很大,睫毛長而密,本該是明媚的樣子,此刻卻像蒙了一層擦不淨的薄灰,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我懷孕了,但孩子的爸爸不要我了。”
2006年,懷孕,輟學,孩子的父親……
這每一個詞,都讓江暮雲反應不過來。
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似乎變得更濃了,混雜著蘋果清甜的餘香,形成一種令人有些頭暈的反差。
“學姐,你……一個人嗎?”
他竭力維持著平穩,避開了直接的追問,也沒有流露出過於外露的同情。
江小悠輕輕“嗯”了一聲,她將削好的蘋果遞過去。
“先吃點東西吧。你暈倒在路邊,低血糖可大可小,要不要我幫你聯係一下家裡人?”
家裡人。
他伸出去接蘋果的手停在半空。
聯係誰?
在這個2006年的秋天,他唯一能稱之為家的地方,那個有著奶奶的小屋。
此刻的奶奶根本不認識他。
而那個或許可以被稱作父親的男人明年才會把他丟在奶奶家門口……
江小悠注意到了。
他們都一樣。
在某個時刻體會過的,關於家這個字眼帶來的空洞與痛楚。
“不急,等你好些再說。”
她把蘋果輕輕放進他冰涼的手心,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給兩個人聽。
“我還有點積蓄。”
短暫的停頓後,她將話題拉回更現實的軌道:“醫生說觀察一會兒,沒問題就能走了,你……有地方去嗎?”
這話問出口,她自己都沒辦法回答。
她能有什麼好去處呢?
無非是公園冰冷的長椅。
或者,運氣好時,用按天計算的那種樓道儘頭,連窗戶都沒有的臨時鋪位。
她的積蓄在現實麵前薄得像張隨時會碎的紙。
但眼前這個同樣失魂落魄的學弟,眼神裡的迷茫比她更深。
她問完,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輕得像自語:
“其實……我也沒什麼固定地方。”
“這幾天,就在河濱公園的長椅上湊合,晚上有點冷,但好歹能躺下。”
“所以,如果你也沒地方去……總得先找個能坐下的地方,把今晚對付過去再說。”
江暮雲捏緊了手中那枚沒吃完的蘋果。
“我……我想去一個地方看看。”
他沒說去哪裡。
江小悠沒多問,隻是默默拿起兩人的東西。
他們坐上吱呀作響的公交車,穿過2006年泛黃的街景。
江暮雲靠著車窗,陷入沉思。
終於,他在那排熟悉的紅磚樓前下了車。秋日的夕陽把熟悉的窗台染成金色,晾衣繩上飄著奶奶常用的藍格子床單。一個微微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在門口的小煤爐前生火。
江暮雲的腳步釘在原地。
那是奶奶。
頭發還沒全白,背影也還硬朗。
她正小聲嘟囔著扇火,煙霧嫋嫋升起。
和十七年後他每個放學回家看到的黃昏,一模一樣。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江暮雲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開了口:
“阿婆,我們沒地方去了。”
他側身,讓一直沉默跟在身後的江小悠露出來。
奶奶扇火的動作停了。她慢慢轉過身,圍裙上沾著煤灰,目光先落在江暮雲臉上。
那眼神帶著經曆過風浪的人特有的審度。
然後,她的視線移向江小悠。
樓道裡隻有煤塊輕微的嗶剝聲。
半晌,奶奶用圍裙擦了擦手。
“進來吧,先把爐子上的粥喝了。”
她沒看江暮雲,反而對江小悠抬了抬下巴。
“你,小心門檻。”
聲音不高,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語氣聽不出情緒。
她轉身掀開了那口熟悉的小鋁鍋的蓋子,白米粥的香氣混著煤煙湧出,將2006年秋日的寒意溫柔地包裹了進去。
屋裡的陳設比他記憶中新了許多,牆皮還沒剝落得那麼厲害,那張老舊的方桌腿腳也還穩當。
熟悉的陳列讓他鼻腔一酸。
江小悠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帶著一種寄人籬下的謹慎。
她默默將她那舊帆布包和江暮雲沾了塵土的外套放在門邊角落裡。
“坐。”
奶奶從碗櫃裡拿出兩隻粗瓷碗,她舀粥的動作穩當。
米粥濃稠,熱氣蒸騰。
粥碗放在桌上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江暮雲拉開椅子坐下,這動作他做過成千上萬次,此刻卻覺得如此生澀。
他不敢抬頭看奶奶的臉,隻盯著碗裡緩緩消散的熱氣。
江小悠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接過奶奶遞來的粥,小聲說了句:“謝謝阿婆。”
她低下頭,小口吹著氣。
奶奶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靠牆的舊藤椅上,並沒有吃。
“從哪來?”
奶奶忽然開口,問得沒頭沒尾,聲音不高,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問的是江暮雲,眼睛卻看著江小悠微微隆起、被寬鬆外套遮掩的小腹。
“外麵。”
他答得模糊,聲音發澀。
奶奶沒追問,隻是點了點頭,彷彿這個答案已在她預料之中。
她喝了一口粥,她像是對著空氣裡某個看不見的傾聽者,低聲道:“年輕啊,不該做一些衝動的事情。”
話音落下,小小的堂屋裡空氣近乎凝固。
江暮雲感到臉頰發熱,一種莫名的羞恥和急於辯白的衝動卡在喉嚨裡。
他下意識地想看向江小悠,卻又硬生生忍住。
她臉上沒有血色,隻有一種被誤解後的難堪和倔強。
“阿婆,您誤會了,這孩子……不是他的。”
“我和這位學弟,今天才第一次見。”
她手下意識地護住小腹,卻挺直了背脊。
“哦。”
奶奶放下粥碗,那雙看儘世事的眼睛在兩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定在江暮雲臉上。
“不是他的,那你帶著她,找到我這個老婆子門口,又是為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