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儘染的指尖撚著紙頁,那粗糙的質感忽然變得清晰得刺人。
起初翻動時,隻是覺得畫麵乾淨,甚至有點天賦。
可當那行小字撞進眼裡時,她撚著紙頁的指腹,沒來由地停住了。
每一個詞她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讓她後背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這不是什麼隱秘的迷戀,也不是下流的窺視。
這他媽是驗屍報告的寫法。
林儘染幾乎能想象出,陳嶼在寫下這行字時,臉上可能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甚至還帶著一種純粹學術性的欣賞。
素描本從她突然脫力的手指間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紙上,鉛筆細細勾勒出沈雨眠的樣子。
在404病房。
她跪在地上,雙手交握抵著額頭,閉著眼,嘴唇微微張開。
一個虔誠到近乎絕望的祈禱姿態。
每一根睫毛的顫動,額前碎發被冷汗沾濕貼著臉頰的弧度都被一絲不苟地記錄下來。
畫的旁邊,全是字。
密密麻麻,補充著畫麵上沒有的細節:
【祈禱姿態維持超過四十分鐘,肩胛骨角度顯示肌肉已開始僵硬。】
【膝蓋曾向門口方向輕微挪動,下唇有咬痕及血漬,符合極度緊張下的無意識行為。】
【她在祈禱我們永遠在一起,但我不想和她永遠在一起。】
【她隻要乖乖的像個奴隸,做點我喜歡的事情就好了。】
“嗒。”
一聲輕響,近在咫尺。
林儘染猛地從那股冰徹骨髓的寒意中抽離。
她抬起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身處一間陌生的教室裡。
“嗒。”
第二聲從虛掩的門外走廊傳來,是美工刀片被推出一截的金屬輕響。
她背脊僵直,目光急速掃過四周。
這間教室堆滿了未完成的石膏像與蒙塵的靜物。
地上堆滿了蠟燭。
燭火微弱,將四周靜默的石膏像拉扯出巨人般的深影。
那些影子在牆壁與天花板交界處晃動著。
仿若無正從黑暗裡生長出來的活物將她圍在中心。
在她正前方的牆壁上,無聲地勾勒出了一個輪廓。
是一個少年弓背低頭的側影。
陳嶼!
而他身旁,是沈雨眠。
她正微微傾身,手裡握著一把美工刀,就著燭光,一下、一下,極其專注且熟練地為他削著一支鉛筆。
碳粉與木屑的碎影,隨著她小刀的動作,細微地飄落。
她的側影看起來有種詭異的溫順,與素描本上那個絕望祈禱的姿態判若兩人。
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從她腦海裡冒了出來:
這不是戀愛。
這甚至不是單方麵的獻祭。
這是飼養。
是馴化。
“嗒。”
美工刀片被推出的金屬聲,這次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冰冷的氣息吹動了她的發絲。
林儘染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真正的沈雨眠就站在她身後。
那張慘白的臉幾乎要貼上她了,咧開的嘴角蜿蜒下暗紅的痕跡。
那雙空洞的白色眼珠卻沒有在看林儘染。
她在看牆上的陳嶼。
燭火猛地一跳。
林儘染身體已經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她不是向後躲,而是猛地向前一撲,借力將自己甩向了教室右側那排高大的石膏像後麵。
“嗒。”
刀片彈出的聲音幾乎追著她的身後響起。
不能停。沈雨眠的動作看似僵硬,但速度奇快,而且……完全聽不到腳步聲。
她隻能依靠美術刀的聲音來判斷方位。
左邊?還是右邊?
又是一聲“嗒”,這次在左前方!
她猛地朝反方向躥出,幾乎是連滾爬過另一個靜物台,蜷縮在一堆破舊畫板後麵。
眼角餘光瞥見牆上。
陳嶼的影子依舊低著頭,對這場生死追逐漠不關心,甚至他手中鉛筆的剪影,似乎動得更快了些。
他在畫畫?
畫這場追逐?
這個念頭讓她胃裡一陣翻攪。
但她強迫自己冷靜。
她的視線急速逡巡過那些靜物、畫架,最終定格在教室最後方。
那裡隱約有門的輪廓,但被一塊巨大的立板半擋著。
而就在那塊立板的把手上,掛著一把老式掛鎖。
為什麼這裡會有鎖?
誰會在一間教室後門,特意掛上一把鎖?
答案立刻浮現:陳嶼。
但這不僅僅是為了防止逃離。
她看清了,鎖孔周圍有反複摩擦的劃痕,,在昏黃燭光下格外刺眼。
這意味著不止一次,有人徒勞地試圖捅進那個狹窄的孔洞,試圖轉動那不存在的鎖芯。
一個猜想冒了出來:
陳嶼喜歡看著。
喜歡看著她們像被困在玻璃罩裡的昆蟲,一次次撲向這看似唯一的出口,指尖刮擦金屬發出絕望的細響。
“嗒!”
刀片彈出的聲音幾乎貼著她耳後的發梢響起!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林儘染猛地縮頸低頭,一股涼風擦過她的後頸。
她不敢回頭,就著前撲的勢頭滾向側麵,肩胛骨重重撞在冰冷的畫架腿上。
疼痛讓她悶哼一聲,但也讓她脫離了剛才的位置。
沈雨眠的刀,削斷了她幾根揚起的發絲。
唯一的生路就是那扇門。
她必須解決那把鎖,而且她不能和沈雨眠硬拚,隻能周旋。
她借著撞在畫架上的力道,就勢向側麵一滾。
抓起地上一塊裹著帆布的調色盤朝另一個方向甩去!
“砰!”
調色盤砸倒了一組石膏幾何體,在寂靜中發出驚人的噪音。
果然,那道慘白的影子幾乎沒有停頓。
刀鋒一轉,便朝著聲音來源衝了過去。
就是現在!
林儘染撲向門口,手中沉甸甸的諾基亞被她五指死死扣住。
她用儘全身力氣將手機厚重的棱角狠狠鑿向掛鎖的鎖身!
“鐺——!”
諾基亞堅硬的塑料外殼都傳來反震的痛感。
鎖身劇烈晃動,鎖扣處崩開一道明顯的裂縫,但……
沒開!
這老式掛鎖的堅固超出了她的預料。
金屬摩擦聲在她背後響起,近得可怕。
沈雨眠根本沒有被遠處的聲響迷惑多久!
林儘染甚至沒有回頭確認,憑著直覺向前撲倒。
刀鋒擦著她後腰的衣服掠過,布料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她狼狽地滾入門邊那堆廢舊畫框後麵,腐朽的木框被她撞得吱呀作響。
一次不行,就兩次,三次……
直到這破手機或者這把破鎖有一個先碎掉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