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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建還冇開始,馬玉芬的擺爛日程先被一件正事擠了進來。
下午一點半,周建國把一個u盤擱到她桌上,動作隨便,語氣也隨便,像順手遞來一塊橡皮。
“小馬,beta-7專案的資料都在裡麵,你抽空看一下,寫個分析報告。”
馬玉芬捏起u盤翻了翻。
黑色塑料殼很普通,邊角磕掉了一點皮,插口處還有細細的劃痕。
“周總,我纔來幾天,這種專案分析我不太會寫。”
周建國靠在隔板邊,手指在檔案夾封麵上點了兩下。
“不用寫得多專業,你怎麼想就怎麼寫,我想看看新人視角。”
他頭頂那行字晃在那裡,馬玉芬抬眼掃過去。
蘇薇的人盯著呢,給她派點活,省得有人說我護短。
馬玉芬把u盤插進電腦,點了點頭。
“行,我試試。”
周建國走後,馬玉芬開啟u盤裡的檔案夾。
十二個excel表格排得整整齊齊,三份pdf報告夾在中間,最後還有一個壓縮包,檔名長得很紮眼,戰略分析組三版方案,均被否。
她先點開第一份excel。
資料密密排滿螢幕,列標題全是縮寫,cac,ltv,arpu,churnrate,每個字母她都認得,連在一起就開始和她裝熟。
“反正看不懂。”
她小聲唸了一句,把excel視窗縮到最小,轉頭去翻那三份pdf。
pdf倒是寫得清楚,圖配得勤,每頁底下還貼著結論摘要。
翻完之後,馬玉芬大概弄明白了beta-7卡在哪裡。
客戶分成兩撥,一撥隻想便宜,一撥要高階定製,兩邊訴求一碰頭就打架。
預算和交付能力都擺在那裡,想照顧這頭,另一頭就得喊疼。
戰略分析組三個月做了三版方案,改來改去都在同一個坑裡轉,補完價格補服務,補完服務又補利潤。
馬玉芬關掉pdf,開啟一個空白文件。
白頁上遊標一跳一跳,等著她動手。
她先敲了一行標題。
beta-7專案分析報告,運營部新人版。
標題下麵,她又補了一句。
本人入職不滿一週,以下內容僅代表個人胡說八道,概不負責。
寫完這句,她對著螢幕點了點頭,覺得味兒對了。
接下來就是正文。
她原本打算得很簡單。
資料挑幾個看著順眼的抄上去,結論隨便編兩句,措辭越外行越好,爭取讓周建國看完之後,對她的業務能力徹底死心。
她重新點開excel,盯著那些數字看了一會兒,手指搭上鍵盤,腦子裡想的明明是,這專案冇救了,建議放棄。
可第一行字從鍵盤裡出來,變成了另一副樣子。
這個專案的核心矛盾落點在定價模型。
馬玉芬盯著螢幕,眉頭擰了起來。
這句太像人話了。
她想按退格,手指懸在鍵位上方停了兩秒,最後卻繞過去,接著往下打。
如果把固定定價改成動態按需計費,使用者對低價和高階定製的需求,可以放進同一個框架裡處理。
馬玉芬看著這兩行字,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字是她敲的,鍵盤也在她手下響,可這些念頭從哪兒冒出來,她自己都冇摸到源頭。
“可能是剛纔pdf看多了,腦子裡殘留了點東西。”
她給自己找了個台階,繼續往下寫。
關於執行路徑,她本來想寫,具體怎麼做我也不知道。
可手指落下去以後,螢幕上又多出了一段正經話。
執行上最簡單的辦法,是把現有sku拆成模組,讓使用者自行組合,後台再用演演算法做利潤兜底。
馬玉芬打完這句,認真讀了一遍。
每個字她都認識,合在一起也不像廢話,可真要讓她解釋,她隻能先喝口水拖時間。
她撓了撓後腦勺,從抽屜裡摸出一包薯片,撕開袋口倒了幾片在掌心,一邊嚼一邊看螢幕。
“還是太像報告了。”
她用沾著薯片碎的手指,在文件末尾補了一行。
以上純屬瞎猜,如果要追責,請找前三任負責人。
嗯,這纔像她寫的。
她又把全文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大約一千二百字,其中八百字她懷疑和自己冇有太大關係,剩下四百字纔有點親切感。
她按下儲存,靠回椅背伸了個懶腰,肩胛和後背響了兩聲。
手機螢幕亮起,係統銀灰色介麵彈出一條通知。
【檢測到宿主在執行任務期間觸發隱效能力輸出,本次輸出未納入失敗評估維度,係統已記錄完整資料。】
馬玉芬叼著半片薯片,看著那行字。
“你的意思是,我剛纔那些正經話,是你在後麵推我的手?”
【係統不乾預宿主行為,僅記錄能力觸發軌跡。】
“那我怎麼會寫出那種東西?我連arpu是什麼都記不住。”
【宿主在首次失敗任務中獲得的商業洞察能力已永久寫入,觸發條件為宿主主觀放棄目標導向思維時自動啟用。】
馬玉芬把嘴裡的薯片嚼得哢哢響,抬手劃掉通知,又往嘴裡塞了兩片。
“所以我越不想好好寫,就越容易寫出好東西?”
係統冇再回她。
馬玉芬把薯片袋口捲起來,夾在鍵盤旁邊,點開內部郵箱,把那份報告作為附件發給周建國。
郵件正文隻寫了一句話。
周總好,報告在附件裡,寫得可能不太行,您湊合看。
發完以後,她關掉郵箱,拿起帆布包,看了眼時間,五點五十二分。
剛好可以下班。
走到電梯口時,她回頭望了一眼辦公區。
熒光燈把整個樓層照得發白,幾個還冇走的同事埋頭對著電腦,鍵盤聲斷斷續續。
電梯到一樓,她推開大堂旋轉門,外頭的風裡飄著燒烤攤的孜然味。
她拐過兩條街,在常去的那家麻辣燙店坐下,點了一碗中辣加寬粉。
麻辣燙端上來時熱氣撲臉,紅油浮在湯麪上,寬粉從筷子縫裡滑下去,又被她夾起來,吸溜一口,辣得嘴唇發麻。
她並不知道,周建國是在七點十二分開啟那封郵件的。
那會兒他正坐在辦公室吃盒飯,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送到嘴邊,順手點開了附件。
看完第一段,他把紅燒肉放回飯盒裡。
看完第二段,他把盒飯推遠了一點。
看完第三段,他又把文件拉回開頭。
第三遍讀完,周建國坐在椅子上冇動,茶杯裡的熱氣散到隻剩一點白霧。
兩分鐘後,他開啟新的郵件視窗,在收件人那一欄敲了三個字。
陸深。
正文隻有一句話。
陸總,這個新人的報告有點意思,建議您看一下。
附件原封不動轉了過去。
陸深是晚上十一點在家中書房開啟這封郵件的。
書房隻亮著桌麵那盞燈,光落在螢幕上,那份一千二百字的報告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第二遍看完後,他的視線在動態按需計費和模組化sku加演演算法利潤兜底這兩處停了很久。
他關掉郵件,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四下。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他讓秘書把那份報告轉給技術部。
下午兩點,技術部的趙國棟帶著一份十八頁的驗證報告進了周建國辦公室。
他推門力氣大了些,門框晃了一下。
“老周,你那個新人的方案,我們跑過模型了。”
趙國棟把報告放到桌上,降噪耳機掛在脖子上,他平時話少,這會兒語速卻壓不住。
“理論上完全可行,實施難度中等,預期收益比現有方案高兩百三。”
周建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兩百三?”
“兩百三十個百分點,我讓組裡三個人交叉驗證過,資料冇問題。”
趙國棟點了點那份十八頁報告的封麵。
“老周,這個方案的底層邏輯很乾淨,最狠的地方在於它不跟原來的矛盾硬拚,直接換了一套框架,把那兩個需求都裝進去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們戰略組三個月冇做出來的東西,她一千二百個字就捅透了。”
周建國放下茶杯,拿起驗證報告翻了幾頁,隨後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
三十秒後,馬玉芬工位上的座機響了。
她正趴在桌上閉目養神,鈴聲把她從半睡半醒裡拽出來,她摸到聽筒貼在耳邊。
“喂?”
電話那頭是標準的秘書腔,吐字清楚,停頓也規整。
“請問是馬玉芬小姐嗎?”
“是我。”
“我是陸總辦公室的秘書,陸總請您明天上午十點到二十六樓會議室。”
馬玉芬的後背離開了椅背一點。
“陸總?哪個陸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我們公司隻有一個陸總。”
馬玉芬掛了電話,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辦公室空調還對著她後頸吹,小劉在隔壁敲鍵盤,聲音一下一下,很有規律。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係統介麵,銀灰色麵板安安靜靜,什麼提示都冇有。
她把手機翻扣在桌麵上,指尖在機殼上按了按。
晚上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鬧鐘調到九點半。
倒也談不上勤快,主要是她怕遲到太多,看起來太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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