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樓的會議室比馬玉芬預想的要小。
她提前五分鐘到,推門進去時,長桌兩邊已經有人坐下。
會議室三麵牆刷著淺灰漆,靠窗那麵掛著投影幕布,幕布捲到一半卡住,底下露出一截白牆,牆角還有一塊冇撕乾淨的膠帶。
周建國坐在長桌左手第二個位置,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帽被他擰下來又裝回去,來回折騰了三四次。
技術部的趙國棟坐在對麵,降噪耳機照舊掛在脖子上,麵前攤著一檯膝上型電腦,螢幕裡全是程式碼視窗,人雖然到了,心思還留在樓下。
林小鹿坐在最靠門的位置,看見馬玉芬進來,眼睛一下亮了,嘴巴張了張又合上,硬是把話憋回去,整個人往桌前挪了五六公分。
她頭頂的字跳出來:芬姐也在這個組,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馬玉芬拉開林小鹿旁邊的椅子坐下,椅子滾輪在地板上滑出一小截。
“你也被調過來了?”
林小鹿用力點頭,把嗓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到馬玉芬耳邊。
“昨天下午行政部主任親自跟我談的,說借調過來做專案協調,為期三個月。”
“三個月。”
馬玉芬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三個月夠她被開除四次了,前提是公司肯配合。
門又開了。
蘇薇踩著細跟走進來,裙襬剛好蓋過膝蓋,手裡夾著一個深藍色檔案夾,指甲做過護理,每一片都修得圓潤飽滿,映著會議室的冷光。
她掃過一圈座位,視線在馬玉芬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隨後選了長桌另一頭靠窗的位置坐下,檔案夾放到桌麵,邊角貼著桌沿對齊。
馬玉芬抬眼看向她頭頂。
字比上次長了不少。
陸深是故意的,他把我放進來,是為了看我怎麼做。
蘇薇翻開檔案夾,取出一張列印好的議程表,目光落在紙麵上,表情收得很乾淨,連翻頁的動作都帶著利索勁兒。
馬玉芬收回視線,轉向周建國。
“周總,這個組一共幾個人?”
周建國把筆帽擰上,又擰下來,朝她晃了晃手裡的名單。
“算上你,六個。”
“六個人做什麼專案?”
“等人齊了一起說。”
周建國把筆帽裝回去,停了片刻,臉上帶出一點笑。
“小馬,你知道這個組叫什麼名字嗎?”
“不知道。”
“戰略創新小組,直接向陸總彙報,中間不經過任何部門。”
趙國棟的手指離開鍵盤,偏頭看了周建國一眼。
“老周,你剛纔說直接彙報?”
“對,中間冇有緩衝層,陸總要什麼,我們就得交什麼。”
趙國棟靠回椅背,嘴裡吐出兩個字。
“刺激。”
林小鹿在旁邊小聲問了一句。
“那我們的日常考勤還歸原部門管嗎?”
“考勤歸原部門,產出歸這個組。”
周建國把筆擱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麵,語調往下壓了半分。
“說白了,人是借來的,活是自己的,出了成果算組裡的,出了問題也算組裡的。”
馬玉芬聽到這裡,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後背往下滑了兩寸,整個人窩進椅背裡。
這個姿勢很適合擺爛,也很適合思考。
她問了一個旁人暫時冇碰的問題。
“名單上第六個人是誰?”
周建國看了她一眼,手指點了點那份名單最下麵一行。
“外部顧問,名字還冇確認,陸總那邊在走流程。”
“什麼背景?”
“這個我也不清楚,隻知道是陸總親自聯絡的,據說在行業裡很有分量。”
蘇薇在桌子那頭開口,語調壓得很穩,每個字都送得清楚。
“周總,外部顧問進來之後,專案分工是按專業模組切,還是按階段切?”
“先按模組。”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伸手把卡住的幕布往下拽了一下,冇拽動,又拽了一下,幕布嘩啦一下落到底。
“你力氣倒是夠,就是手法不太對,這種老裝置得先鬆那個卡扣再往下拉,硬拽容易把彈簧扯壞。”
趙國棟在後麵說了一句。
周建國回頭看他,笑了一聲。
“你們技術部的人說話永遠帶著使用說明書的味道。”
他開啟投影儀,一張幻燈片投到幕布上,標題寫著:《深行集團戰略轉型評估專案啟動會》。
“說正事。”
周建國的語氣從閒聊裡抽回來,他站在幕布旁邊,手裡的筆朝螢幕點了一下。
“集團目前正處在戰略轉型的關鍵節點,簡單說,老業務的天花板快到了,新方向還冇定。”
他翻到第二頁,上麵列著三行大字。
任務目標:三個月內完成新業務方向評估報告。
交付標準:可落地的完整方案加資料驗證。
決策權重:報告結論將直接影響集團未來五年資源配置方向。
馬玉芬盯著那三行字,尤其是最後一行,來回看了兩遍。
五年資源配置方向。
她一個入職不到兩週的運營部新人,被塞進一個能決定公司未來五年走向的專案組。
這要麼是重用,要麼是陪葬。
周建國說到三個月時,特意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藏著點東西,不太像期待,倒有些老練的試探味道。
他頭頂的字換了一行。
陸深真正在意的,是這幾個人攪在一起能攪出什麼東西來。
馬玉芬看完這行字,視線又移到蘇薇那邊。
蘇薇正在議程表空白處寫筆記,筆尖壓得很重,紙麵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周總。”
馬玉芬舉了一下手。
周建國看向她。
“有什麼問題?”
“三個月的週期,中途如果組員表現不達標,會被替換嗎?”
這個問題一出來,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蘇薇的筆停了一秒,很快又繼續往下寫。
周建國盯著馬玉芬看了兩秒,笑了起來。
“小馬,你是在問自己會不會被踢出去?”
“是。”
“那得看你的產出。”
周建國把筆往桌上一擱,雙手抄進褲兜裡。
“不過按照你上次那份報告的質量,我建議你彆惦記這種好事。”
趙國棟在旁邊接了一句。
“馬工那份報告的思路,我們技術部現在還在用,你要是走了,後麵的活誰來扛?”
馬玉芬聽著這話,在椅子裡又往下滑了一點。
她想被開除的這條路,越走越窄了。
散會時已經十一點四十,林小鹿湊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的組員名單,指著最後一行空白處。
“芬姐,你說那個外部顧問會是什麼樣的人?”
馬玉芬拎起帆布包往肩上掛。
“不知道,但能讓陸深親自去請的人,身上背的故事肯定比我們都厚。”
她們走出會議室時,馬玉芬回頭望了一眼。
蘇薇還坐在原位,冇有起身,檔案夾已經合上,雙手平放在桌麵,目光落在投影幕布暗下去的那塊白牆上,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深深的悵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