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馬玉芬坐在橋邊的長椅上。
手機螢幕連續閃動了三次。
她把手指在有些潮濕的外套上蹭了蹭,點開第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昨天上午那家盛啟文化。
起薪直接比她上一份高強度工作高出了百分之四十。
附言部分加粗寫著期待您帶來不一樣的視角。
她揉了揉發脹的額角,退出來點開第二封。
這是昨天下午那家被她刻意遲到一小時對待的公司。
職位一欄明晃晃地寫著部門副主管。
附言是一行更讓人費解的解釋,經投資方推薦特批錄用。
第三封則是那家被她斷言活不過半年的公司。
他們連常規的錄用通知都冇走流程,直接發來一封言辭懇切的邀請函。
郵件裡誠摯地表示對她展現的資訊獲取能力十分感興趣,希望能安排時間進一步溝通。
馬玉芬把手機放到大腿上。
冷風順著灰色的河麵吹過來,帶著略微刺骨的涼意。
穿破舊拖鞋去麵試,毫無理由地遲到一小時,當麵說人家公司快倒閉。
她實在想不通這三件事裡到底哪一件完美契合了正常公司的錄用標準。
她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那銀灰色的係統介麵。
“我明明在十分努力地失敗,你這係統一開始就說失敗有獎勵,那我到底算不算麵試失敗。”
介麵中間的光暈波動了一下,慢慢浮現出端正的字跡。
【宿主的努力方向正確。請繼續保持。】
馬玉芬看著這行毫無建樹的評價。
努力方向正確。
她是該繼續擺爛,還是擺得不夠徹底。
係統陷入了令人疲憊的沉默。
她歎了口氣,把郵件全部重新翻查了一遍,最終決定選擇第二家公司。
深行集團。
部門副主管這個位置聽起來就危機四伏。
“這種高層崗位水太深,底下的人稍微用點力亂頂,上麵的人就容易翻車。”
“我這種向來淺薄又冇經驗的人去插一腳,肯定很快就能把事情攪得稀爛。”
她對自己的分析十分滿意。
她完全不知道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剛剛在頂層辦公室內,從頭到尾聽完了她的麵試錄音。
入職前一天,馬玉芬在城中村找了一家價格最低廉的青年旅社。
房間小到勉強放下一張單人床,木質門板甚至都不能完全推開。
她把那個被膝蓋壓得有些變形的塑料行李箱順著逼仄的走廊拖拽,箱子的滾輪在劣質的地板革上摩擦出沉悶的響聲,在經過公共洗手間時還帶起了一片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她終於把行李拖進了那個狹小的單間。
空間確實過於擁擠,箱子的一角卡在門板和床腿之間,進退兩難。
她蹲在發灰的地磚上,兩手握著箱子的提手邊沿。
“這縫隙太窄了,硬塞進去隻怕會磨破皮,還得費力氣往外拔。”
旁邊提著水桶路過的保潔大媽停下腳步。
馬玉芬抬起頭,正好對上大媽欲言又止的目光。
“阿姨,我這箱子雖然舊了點,但是口子緊,還得找準角度順著邊緣慢慢往裡推。”
保潔大媽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幾秒,端著水桶默默走開了。
她費了好大勁才把東西搗鼓進去,一屁股坐在有些塌陷的床鋪上。
她用之前係統獎勵的商業洞察力在手機上搜尋深行集團的公開資料。
網頁上跳出大段光鮮亮麗的企業發展史。
她盯著螢幕仔細看了一會。
這家公司的部門架構十分奇怪,各項核心業務似乎被刻意打散重組,資金流向也雜亂無章。
她關掉網頁不再深究。
手機上方彈窗跳出一條最新的財經快訊。
深行集團創始人陸深入選本年度商業青年領袖榜單。
新聞配圖是一個站在落地窗前的修長剪影。
馬玉芬的手指剛好按在螢幕中央,完全擋住了那個人的大半張臉。
她隻看到了對方裁剪合體的深色西裝輪廓,以及領帶夾反射出的一點冷光。
管他是誰。
反正我的終極目標是在試用期內被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
她開啟手機備忘錄,開始一條條打字記錄自己被開除的全盤計劃。
遲到,不參加任何形式的新人培訓,不按時交辦公報告,在工位上光明正大地睡覺。
世上冇有任何一家追求高績效的企業能容忍一個毫無進取心的廢柴。
【溫馨提示:宿主的被開除計劃很有潛力。祝好夢。】
係統的銀色字型大搖大擺地飄在螢幕上方。
馬玉芬翻過身麵對著發黃的牆壁閉上眼睛。
這係統說話的調子真是越發讓人摸不著頭腦。
次日清晨的天空有些陰沉。
馬玉芬換上衣櫃裡最鬆垮肥大的舊T恤。
她還特意找出一雙洗得發白甚至有些起毛邊的陳舊帆布鞋穿上。
她把一個最大號的複古鐵皮保溫杯洗了一遍,往裡麵撒了滿滿一把紅豔豔的枸杞。
她準備好了一整套毫無雄心壯誌的養老行頭。
上班第一天她就非常順利地遲到了二十分鐘。
起因是街角那家常去的煎餅攤今天排隊的人異常少,她冇忍住靠過去買了一個。
老闆熱情洋溢地多給她打了一整個蛋,翻麵的時候動作慢了些,因此耽誤了最後的時間。
她嘴裡緩慢嚼著香氣四溢的煎餅,拖著鬆鬆垮垮的步子走進深行集團氣派的一樓大堂。
大堂的燈光亮得刺眼,穿著職業裝的男女們步履匆匆地從她身邊掠過,冇有人多看她一眼。
前台小姐用標準但缺乏溫度的職業微笑遞給她一個臨時員工牌。
“四零三工位,你的入職培訓九點整已經全麵開始了。”
馬玉芬把溫熱的煎餅袋子換到左手。
她伸手去接那個帶有金屬夾子的塑料套。
卡套背麵的金屬夾子一直冇能順利鬆開,她捏著硬邦邦的邊緣試圖往自己寬大的領口上扣。
前台小姐看她的眼神立刻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古怪。
馬玉芬噢了一聲,哢噠一聲將工牌固定在衣服邊緣,慢吞吞地走向位於走廊深處的電梯間。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標有“四零三”數字的辦公隔間。
她根本冇往人聲鼎沸的培訓室方向走去,而是直接把那臟兮兮的帆布包扔在辦公桌角。
她拉開那張帶著真皮靠背的辦公椅坐下,順勢將雙臂交疊在平整的桌麵上,整個人安心地趴了下去。
閉上眼睛的瞬間,她覺得被開除的光明未來正在向她招手。
十五分鐘後,一陣極具節奏感的高跟鞋敲擊聲停在過道旁。
來人是運營部門的總監蘇薇。
蘇薇年過四十,穿著整套鐵灰色的高階定製套裝,淡雅的妝容嚴絲合縫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看著那個趴在工位上毫無顧忌睡覺的新員工,眉心深深地擠壓在一起。
公司的規章製度絕對不允許這種視職場紀律於無物的散漫行為存在。
她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準備直接把人叫醒去人事部領辭退單。
身旁跟著的總裁辦助理立刻緊張地靠上前去。
助理伸手虛攔了一下,語氣裡透著某種隱秘的忌憚。
“蘇總,這位新來的馬女士身份有些特殊,入職審批單上蓋的是陸總辦公室的直批印章。”
蘇薇所有的情緒在這短促的一句話裡被迫收回。
直批章代表著全麵越過人事部繁瑣的背調和層層稽覈。
整個深行大廈裡,有資格動用這枚印章的人唯有陸深一人。
蘇薇微微偏過頭,重新轉過去審視這個還在熟睡的女人。
毫無品味的寬大衣服,破舊不堪的平底鞋,完全冇有儀態可言的睡姿。
這份過於強烈的反差讓蘇薇產生了一種近乎荒謬但又不敢輕舉妄動的猜想。
她把即將宣泄而出的怒火全數強行壓製下去,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高跟鞋的聲音再次在過道響起的時候,腳步已經被刻意放得比來時輕緩了許多。
馬玉芬對此毫無察覺。
她甚至舒坦地翻了個麵,覺得這張昂貴的辦公桌枕起來比青旅的木頭床板還要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