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拜見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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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了,
安陵容站在開啟的衣櫃前,已經站了好一會兒。明天要見太後。這幾個字在她心裡翻來覆去,沉甸甸地墜著。
她先看衣裳。
手拂過幾件稍好的冬衣,比在身上,對著模糊的銅鏡照。太素的,壓不住;太鮮亮的,又紮眼。最後還是取下剛做一件兔兒絨鑲著邊的青緞小襖。剛做的,比較新,料子厚,絨毛軟。就它了。
再配一條石青裙子,裙襬不大,走路穩當。
她把選好的衣裳掛起來,看了又看。
然後看頭飾。
妝匣裡的東西不多。那支蝙蝠金釵拿出來,放在妝台上。家裡給的,也許長輩們就喜歡這個款式的,又挑了兩朵相配的絹花,小小的。足夠了。自己也冇有很多珠翠,內務府的首飾大多中規中矩,甚至有些老氣,如果放頭上太多,反倒累贅。
都選定了,心裡那根弦卻還繃著。安陵容坐在梳妝檯前,寶鵑準備給她拆頭,透過銅鏡,看見寶鵲拿著選好的衣服準備出去,“寶鵲,等一下。”
寶鵲抱著衣服,站在門口,有些不解:“小主,還有什麼吩咐?”
“衣服要拿去哪裡?”
“回小主,拿去熏香,在屋裡味道太大,影響小主睡覺。”
安陵容想起了第一次侍寢時那盆水仙,第一次侍寢那晚,屋裡那濃得化不開的水仙香。甜膩,悶人,像一層掙不開的網。現在,那香氣彷彿還粘在記憶裡,帶著某種不堪回首的窒悶。
安陵容搖了搖頭,驅散回憶的不適。“不用熏了。掛起來吧。”
寶鵲愣了愣。寶鵑連補上,“還不快掛回去。”
寶鵲連聲應是,轉身將衣裳重新掛回架子上,撫平上麵的褶皺。
安陵容的目光移向梳妝檯旁。那裡擱著個天青色的瓷瓶,瓶身細長,裡麵插著幾枝白日裡寶鵲折來的臘梅,枝乾虯曲,花苞嫩黃,在燭光下並不顯眼,卻自有一股孤峭的姿態斜斜探出瓶口。
“把那個瓶子,”安陵容抬手指了指,“挪到衣裳旁邊,就放在那矮櫃上。”
寶鵲依言,小心地捧起瓷瓶,走過去,輕輕放在掛起的青緞小襖旁邊。清寒的、帶著冰雪氣的梅花香,似乎因為位置的改變,絲絲縷縷地,更清晰地縈繞在衣衫周圍。
安陵容靜靜看著。寶鵑繼續拆她的頭髮,一縷縷青絲散落下來。
頭髮拆完了,寶鵑要給她通頭,安陵容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吧,我自己坐一會兒。”
寶鵑寶鵲對視一眼,留了一盞靠近床邊的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安陵容就靜靜坐在床邊,看著掛起來的衣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親做繡活的樣子,也是在這樣的燈下,眯著眼,把絲線劈得極細。
母親若是知道她明日要去見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會怎麼囑咐?大概隻會說:容兒,少說話。
安陵容在黑暗裡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少說話。在這宮裡,不說話,就是影子,是牆角的灰,是宴席上那碟永遠不會被碰、涼透後被倒掉的點心。
她當影子當得夠久了。
侍寢那晚,她像個物件一樣被抬進去,又像個物件一樣被原樣抬出來。那晚她說了什麼?她什麼也冇能說。
臘梅的香氣又飄過來一縷。
她忽然想起菀姐姐,姐姐說話總是好聽的,像玉珠子落在銀盤裡,又清又潤,腹有詩書,內容也總是恰恰好,捧了人,又不顯得刻意。那是天生就會的,是家世、教養一點一點沁在骨子裡的從容。
眉姐姐,也是一樣的,說話是另一種好,穩,正,像她走路時筆直的腰背,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不像自己,冇見過什麼世麵,不會說漂亮話,笨嘴拙舌,在一堆珍珠中,看起來像魚目一樣。
可是,母親,容兒明天不僅不要少說話,還得多說話,說好話。能不能站起來,就看明天了。
安陵容上前吹滅蠟燭,黑暗一瞬間湧了上來。
那幾朵嫩黃的、緊閉的臘梅花苞。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裡,自己開著,自己香著。
慢慢的,天亮了。
安陵容醒的很早,外麵有人走動,自己就做起來了。
“小主,醒的好早,寶鵑姐姐還讓我叫您呢,冇想到小主自己醒了。”
寶鵑提回來早膳,安陵容稍微用了一些,今日不用給皇後孃娘請安,吃罷早飯,就去了鹹福宮,和眉姐姐一起去壽康宮。
路上沈眉莊擔心陵容怯場,細細和她說了太後的日常喜好。
“太後最重規矩,性子也寬和,平日最愛唸佛靜心。妹妹隻需謹守禮數,應答穩妥,太後不會為難的。”
安陵容輕輕“嗯”了一聲,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緊了。“多謝姐姐提點。”
守在壽康宮門前的小太監眼尖,早瞧見了她們,尤其見到新晉的惠貴人,臉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小跑著迎下台階,打了個千兒:“給惠貴人請安,貴人吉祥。太後孃娘正在裡頭用早膳呢,奴才這就進去通傳。”
沈眉莊微微頷首,神色溫和:“有勞公公。”
小太監快步進去了。不過片刻,簾櫳一掀,太後身邊最得臉的竹息姑姑走了出來。她穿著藏青色的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宮裡積年老人纔有的、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
“惠貴人來了,快請進。”竹息的目光在安陵容身上極快地掃過,笑意不變,“這位是安小主吧?太後正等著呢。”
沈眉莊道了謝,攜著安陵容邁過門檻。
暖閣裡地龍燒得足,暖意融融,卻不覺燥悶。鎏金獸首香爐裡,一線青煙嫋嫋升起,是沉靜的檀香氣息,悠遠綿長。
太後坐在飯桌前,桌上林林總總擺著好些碗碟,卻不顯雜亂。一眼望去,多是些清淡精緻的菜式:一碟碧瑩瑩的香油青菜,一碟素火腿切得薄如蟬翼,一盅燉得奶白的杏仁豆腐,一小碗碧粳米粥熬得米粒開花,旁邊配著幾樣小巧的餑餑和醬菜。碗碟皆是上好的,素雅潔淨,並無過多紋飾。
沈眉莊與安陵容在距餐桌數步之遙處停下,端端正正行下禮去:“嬪妾叩見太後,太後萬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