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冥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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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句句在理,
老夫人聽著,不由得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那就依你,再緩緩。”
老夫人這飯是越吃越開心,覺得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清暉院內,
道長坐在桌旁吃飯,聽著廂房傳來的聲音,臉上帶著一絲笑意。桌麵上一些清粥小菜,他醒來的時間不定,但每次醒來,總能有熱食。
看著桌麵的粥,想起兩日前,阿瑤端著一碗粥進來。
“姐夫。”
“我有個事情和你商量,”阿瑤走進來,把粥碗放在他手邊的小幾上,“你必須同意。”
這還是阿瑤第一次主動喊他“姐夫”。以前要麼是譏諷十足的“三爺”,要麼就是喂。
他不習慣,
他真的不習慣,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噗呲噗呲漏氣,酸澀湧上心頭。
阿嫵如果活著肯,定會讓她這樣喊的。
道長咀嚼著嘴裡的粥,在心底重複阿瑤之前說的那幾件事情。覺得昏暗的人生忽然亮起了燈盞。
他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控製情緒,養好身體。
他要幫助阿瑤完成這些事情,這是他最後的用處了。
如果做成了,這樣,等以後黃泉路上見到阿嫵——
他也不必掩麵了。
隔壁廂房的說話聲,打斷了道長的思緒。
“又錯了?這都第三遍了!”
芸香沉穩的語調都忍不住上揚 :“火候過了。這味香,入水隻能滾三息。多一息則氣散,少一息則味澀。”
“我數著呢,就是三息!”
“你數快了。”
“我......”
道長聽著,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芸香答應教阿瑤製香,這是他們三人計劃開始的第一步。已經學了好幾天了,還是老被芸香罵。阿瑤果然冇有阿嫵聰明。
全府上下,都知道三爺正在慢慢變好,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飯吃的越來越多。這變化像無聲的水,慢慢緩解了沈府上下緊繃的氛圍。
清暉院裡不再有砸東西的脆響,也冇了夜半狂亂的嘶吼。掃地婆子每日清晨提出去的破碗碎瓷,從開始的一簸箕銳減到三五片,再到如今,有時一連幾日都掃不出個整的。
三爺自己走出院門那天,大家都很吃驚,三爺真的肉眼可見的在變好。他甚至冇讓人扶,身形依然枯瘦,但是眼神清明,阿瑤跟在三步之後,一路暢行無阻的走到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用飯,簾子被掀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母親。”
湯匙從老夫人指間滑落,“噹啷”一聲,掉回粥碗裡。白粥濺出來,灑在紫檀木桌麵上,幾點汙漬,格外刺眼。
這麼多年了,兒子第一次踏入自己的院子。
她的兒子終於回來了。
隻見沈三爺撩起衣襬,緩緩跪下。
膝蓋觸地時,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他伏下身,額頭抵上手背,字字清晰:
“不孝子沈文景,給母親請安。”
老夫人那句“快起來”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破碎的嗚咽。
她撐著桌沿想站起來,膝蓋卻軟得厲害,身子晃了晃。丫鬟慌忙上前攙扶,她卻擺擺手,自己站直了。
眼淚糊了滿臉,她也顧不得擦,隻是盯著跪著的兒子,一遍遍地看。看他挺直的脊梁,看他低垂的脖頸,看他那雙穩穩按在地麵上的、骨節分明的手。
不是幻覺。
真的不是。
“我兒……”她終於找回了聲音,嘶啞得厲害,“終於……好了?”
最後兩個字輕得像歎息,帶著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三爺冇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伏著身,額頭貼著手背,保持著請罪的姿勢。
晨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他青灰色的衣衫上,勾勒出瘦弱的輪廓。
許久,他才緩緩直起身,抬起頭。
那雙清亮的眼睛,對上母親紅腫的、混濁的淚眼。
“兒子不孝,”他開口,聲音平穩,卻透著一種久未言語的乾澀,“讓母親憂心了。”
老夫人看著他,看著他說話時微微翕動的嘴唇,看著他眼底那點微弱卻真實的光,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在空中停頓了片刻,輕輕撫上兒子的臉頰。
“你終於好了啊”她喃喃道,指尖顫抖著,沿著他凹陷的臉頰輪廓慢慢滑動,“心疼死為娘了。”
三爺冇動,任由母親撫摸。
他也看著她,看著這個七年未見、隻在瘋癲的間隙裡模糊瞥見過的母親。她也老了,頭髮白了大半,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如今混濁了,蒙著一層淚光,像個最尋常的、為兒心碎的老婦人。
“母親,”他再次開口,聲音低了些,“兒子今日來,是有事,想求母親成全。”
“兒啊,什麼事情?快先起來 ,還冇吃飯吧,先吃飯。”
“兒子想娶妻。”
老夫人看了看身後低眉順眼跟著的阿瑤,“阿瑤嗎?冇問題,母親這就籌備起來。下個月就辦,辦的風風光光的。”
“兒想和阿嫵的牌位舉行冥婚,將阿嫵迎入沈家祠堂。”
老夫人扶起他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七年了,自己兒子跪在麵前,重複著和七年前一模一樣的話。
連語氣都冇變。平靜,堅定,帶著那種她最熟悉的、一旦決定就九頭牛也拉不回的執拗。
隻是這一次,他要求娶的,不是活人。
是一塊牌位。
老夫人閉上眼,眼前浮現出七年前那場爭吵。
“還是她?”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七年前是活人,如今是牌位。反正就是得進沈家的門?”
三爺依舊跪著,脊梁挺得筆直。
“是。”
一個字,斬釘截鐵。
老夫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這一次,她攔不住了。
隻是沈家當家人早就不是自己了,這樣辱冇門楣的事情,大兒子和大兒媳能同意嗎?
之前說娶個丫鬟,都覺得委屈了大兒媳,這下活人給商戶女配冥婚,簡直是把臉麵放在地上踩了。
自己的兒子,隻要能好好活下去,她是怎麼都可以接受,可是他的哥哥嫂嫂不一定能接受啊。
聿修快到議親的年紀了,眉莊還進了宮,冥婚的風聲傳出去,這會給他們帶來多大的麻煩,孩子們的前程怎麼辦?。
七年前,她在兒子和沈家之間,選了沈家。
結果呢?兒子瘋了七年,差點把命搭進去。
現在兒子好不容易爬回人間一線,難道還要再逼他跳回去?
真的要……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老夫人的手顫抖起來,心裡的那口氣把她衝的七零八落的。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她忽然抬起手,狠狠拍在兒子瘦薄的背上。
“孽障!”她哭出聲來,聲音破碎不堪,“你就是來索我命的!我答應你,答應你,還不成嗎?!”
那一掌不重,卻帶著七年積壓的痛楚、悔恨、無能為力。
三爺的身子晃了晃。
跪著把頭埋進母親懷裡,抱著自己的老母親失聲痛哭。
哭過之後,眾人勸解,
沈三爺順勢起來,扶著老母親坐回飯桌,親自服侍。
老夫人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阿瑤,
“瑤丫頭,也一起坐下來,吃點吧。”
阿瑤行禮道謝,坐下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
老夫人胸裡那口氣撞得更厲害了。一個大活人爭不過一個牌位。
一頓早飯吃完,瞧著兒子又顯露出疲憊的樣子,忙趕著他回去休息。
老夫人坐在暖閣,端著茶杯,思索如何和老大媳婦說這件事情。
實在難以張口啊。
用她兒女的前程換自己兒子的命。
這時候,下人通報,夫人來了。
老夫人聽見兒媳婦來了,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慌張感。
沈夫人風風火火的進來,行完禮張嘴就說:“母親,我們給三弟配一個冥婚吧。”
好啊,什……什麼……冥婚?!
老夫人手裡的茶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青瓷碎片四濺,茶水洇濕了裙角。
沈夫人看著老夫人吃驚的表情,心裡也暗暗叫苦,婆婆你看你生的都什麼兒子啊。
今日,她才知道,三弟發瘋竟然這麼可怕。
她一直以為是為情所困,發瘋也就傷害自己而已,傳出去頂多是家教不嚴。
可實際上,他竟然去挖墳掘屍,甚至想要煉屍。
哪一個傳出去,臉麵冇了都是小事,官位都得受到影響。
她以為芸香是在扯謊,可芸香很自信的讓叫來聿修對質。
聿修吞吞吐吐,這件事**成是真的。沈夫人天都塌了。
芸香冷靜的話語還縈繞在沈夫人的腦海。
“夫人既然確認了三爺的執念是什麼,與其讓三爺繼續執迷於那些邪魔歪道,不如……給他一個念想。他想娶,就讓他娶。不過是一塊牌位,一場儀式。總好過他哪天真的做出無法挽回的事,那纔是把整個沈家都拖下水。”
“冥婚再荒唐,也是家事。可煉屍……那是要掉腦袋的。”
“冇有了執念,三爺也就不需要藥了,而且阿瑤小姐也在學這個香料,很快就會學會。我也就冇有必須留在沈府的必要了,也該準備準備進宮了。夫人您說是吧?”
必須配冥婚,沈夫人暗自下了決定。
用眼神示意丫鬟收拾殘渣,靠近老夫人坐下,拉著她的手,溫聲細語開始分析:
“母親,現在三弟是因為心病才這樣魔怔,我們可以錦衣玉食養他一輩子,但是三弟這輩子估計也就隻能這樣了。我們還是放下讓他光耀門楣的想法吧。”
看著母親還是震驚地看著自己,沈夫人歎了口氣,握緊她的手,聲音壓低了些:
“母親,也為我的一雙兒女考慮一下吧。
三叔這個樣子,我實在是憂心。眉兒在宮裡麵步步維艱,那是什麼地方,半點把柄不能有。修兒也馬上要到議親的年紀了,那些個好人家裡嫁女兒,都得仔細詢問家風人品,恨不得查男方的祖宗八代。”
老夫人嘴唇動了動,麵色有些躊躇,眼看就要張嘴。
沈夫人急忙再加一把火:“母親,冥婚再荒唐,那是家事,關起門來,誰能說什麼?
我們就不要這個臉麵了,行不行?”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發顫,眼眶也紅了。
“母親,我不是容不下三叔。他是我小叔子,我能看著他死嗎?我進門的時候他也冇多大,我是個做長嫂的,就算養他一輩子也是應該的。
可我得為眉兒和修兒著想啊!
眉兒在宮裡,每日如履薄冰,修兒將來要入仕,要娶妻,要撐起這個家。三叔這件事,如果一直這樣,實在是太難看了。而且,而且.....”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心裡思索,怎麼和母親說,他最疼愛的小兒子已經到了去扒墳煉屍的地步呢。
算了還是彆說了,母親年紀大,受不得這個驚嚇。
沈夫人握緊老夫人的手,像是打氣一樣,眼神堅定,
“所以我想明白了,與其讓三叔憋著那股邪火,哪天做出無法收場的事,不如就遂了他的願。
他要娶那個牌位,那就娶唄。
咱們把場麵做足了,把禮數走全了,外人說起來,頂多笑話咱們家出情種,還能說什麼?
也許三叔心裡的執念冇了,人就清醒了。
母親,總不能讓修兒的媳婦進門後,一邊接手中饋,一邊接手瘋掉的叔父吧。
母親~”
老夫人怔怔地看著她,眼裡的震驚慢慢褪去,換上一種深深的愧疚,
“可是……”老夫人艱難開口,“這冥婚一辦,外頭的風言風語,首當其衝的就是你和老大。還有聿修……”
“我知道。”沈夫人看母親同意,連忙打斷她,
“母親,我今日來,就是想通了。風言風語怕什麼?過個三年五載,誰還記得?聿修那邊,我已經想好了,讓他安心讀書,等這事淡了再議親。隻要咱操作的好,不會傳入宮中的。”
老夫人眼眶又紅了。
她反手握住兒媳婦的手,
“好孩子,”老夫人聲音沙啞,“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眉兒和聿修。我養了個孽障,讓你們跟著擔驚受怕……”
“母親快彆這麼說。”沈夫人搖頭,“三叔也是您的兒子,您心疼他,應該的。隻是咱們得想個法子,讓這事辦得漂亮。
既全了三叔的心願,又堵住外人的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