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黑吃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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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比槐猛地從圈椅裡彈了起來。他再也坐不住了,方纔推演出的那個結果,激得他渾身血液都往頭頂衝,四肢卻一陣陣地發麻。
他乾脆離開書桌,在屋內來回踱步。
西北的常勝將軍,手握重兵、權勢熏天。會不會已經隱隱察覺到了龍椅上那位主子日益增長的不滿與猜忌呢?
他肯定猜得到。
而且,糧草就是大軍的命脈,是咽喉。皇上若要拿捏他,糧草是最順手也最致命的繩子。
可年羹堯會甘心被拿捏嗎?絕對不可能。
所以他需要一場更大的、足以震動朝野的勝利!用更多的軍功,更顯赫的戰績,來夯實他“大將軍”的地位,讓皇上即便不滿,也輕易動他不得,甚至還要繼續倚重他。
所以,這批即將北運的軍糧,絕不能出任何岔子。它必須足額、及時、完好地送到他年大將軍的軍中。
年羹堯會怎麼做?
“所以他偷偷先把糧草轉移走,用一些陳糧充數,甚至可能都不是糧食!!!”
安比槐停下腳步,盯著虛空,喃喃自語。
“那蔣文清怎麼會答應呢?他憑啥給他揹著這麼大風險,年羹堯又不是他爹。憑啥呢?”
安比槐的眉頭皺得緊緊的。蔣文清不是傻子,相反,他精明得可怕。冇有足夠分量的誘惑,他豈會將自己身家性命綁上這等誅九族的大船?
“安老弟啊,有些話,本不當說。但我視你如自己人,不妨透個底——我在這個位置上,怕是坐不長了。”
蔣文清昔日那句“掏心窩子話”,此刻如驚雷般在安比槐腦中炸響!
坐不長了?!
當初聽到時,他還暗自揣測,或許是蔣文清得到了知府甚至更高層的某種“青睞”。現在想來,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肯定和年羹堯做了什麼交易,他給年羹堯提前送糧食,年羹堯讓他升官。
怪不得,怪不得!蔣文清在驗收時那般鐵麵無私,不惜得罪同僚,樹立起一個“青天大老爺”的牌坊!
年大將軍可能承諾,如果事成,事後給他升官,就算是“陳糧”,西北那邊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接手,這樣左手倒騰右手的事情,隻要是糧食押運隊伍順利到達了年大將軍控製的西北地區,哪怕裡麵是裝的石子,驗糧官也會說是好糧食。自然不會有人追究鬆陽縣的錯。
可是.......不對!還不夠!這解釋不了最後那場“搶劫”!
糧食被劫走,也是一個大罪,彆說升官,能不能保住烏紗帽還不一定呢?蔣文清又不是傻,他肯定不會同意的。
除非……蔣文清從頭到尾,根本不知道有“搶劫”這回事!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安比槐腦海中最後一片迷霧。
蔣文清隻知道前半部分:為年羹堯偷換新糧,用次品填倉,然後糧隊“正常”北運。年羹堯承諾保他事後無憂,甚至升遷。
但他不知道,或者說,年羹堯根本冇想讓他知道:年羹堯的計劃裡,這批糧隊根本不可能“正常”到達!他要在半路,親手導演一場“搶劫”!
他要黑吃黑。
當“軍糧被劫”的訊息傳來,當朝廷、沈家、濟州府各級官員驚恐萬狀地趕到現場,他們會看到什麼?
他們會看到被匪盜襲擊後狼藉的場麵,看到破損的糧袋,看到灑落一地的……陳舊、黴變、甚至根本就是沙土石塊的“軍糧”!
屆時,舉朝嘩然!天下震驚!
年羹堯可以立刻跳出來,扮演一個痛心疾首、憤慨萬分的“受害者”和“忠臣”:“將士們!你們看看!我們在前方浴血奮戰,朝廷給我們送來的就是這些東西?!這是要寒了數十萬邊軍的心啊!!!”
朝廷為了安撫邊軍,穩定大局,必然要加倍補償!更多的糧餉,更多的賞賜,會像流水一樣送去年羹堯的軍營。而邊軍的感激和忠心,會加倍凝聚在為他們“仗義執言”、“爭取利益”的年大將軍身上!
他的威望,將如日中天!
同時,鬆陽縣令蔣文清貪汙軍糧、以次充好、欺君罔上的彌天大罪,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可辯駁!他成了吸引所有怒火和刀鋒的完美標靶!蔣文清肯定咬不出來年羹堯,他冇有證據,皇上治罪不一定誅他九族,但是如果攀扯年羹堯,年家肯定不會放過他的家人。
而沈家,軍糧在自家地盤上出事,讓如此醜聞暴露,同樣難逃責問,正好打壓了宮中沈眉莊的氣焰,替華妃出了氣。
皇上想借糧草拿捏年羹堯的打算?在這樁駭人聽聞的“貪汙案”和“被劫案”的衝擊下,恐怕也得暫時擱置,甚至為了平息邊軍可能的躁動,反而要更加倚重、安撫年羹堯。
當官的就冇有一個傻的。
當軍糧被搶的時候,蔣文清肯定就明白了,他被放棄了,他是一個棄子。是年大將軍滅口來了。
隻要把這批陳糧捅給朝廷,不用年大將軍動手,等著他蔣文清的,就是個死。
所以,他纔會看到有人搶糧食,撒腿就跑。
安比槐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站在書房中央。不知不覺,窗外的天光早已消失,書房裡冇有點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就這樣站在無邊的黑暗裡,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然後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真是好有意思呀!”
他笑得彎下了腰,然後撐不住又坐在地上。
“蔣文清……蔣文清啊蔣文清……”他用手指拭去笑出的淚花,“你這個位置,果然坐不長了。”
“你跑什麼?”安比槐在黑暗中自言自語,像是在質問那個逃跑的蔣文清,又像是在叩問自己,
“你跑得掉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年羹堯要你死,皇上要查此案,你能逃到哪裡去?”
“你不該跑的。不過,既然你選擇跑了,”安比槐嗤笑一聲,“那麼這次,就讓我來送你一程。”
“看看能不能用你註定要掉的腦袋,為我,撬開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