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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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書房裡點了兩盞燈,照得滿室通明。
沈家那管事被引進來時,臉上帶著慣有的恭敬,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這幾日等得他心焦,又不敢催,安老爺醉酒傷了頭,現在頭上還裹著紗布呢。
安比槐冇讓他久等,開門見山的告訴他:“明日,你可以回去覆命了。”
管事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腰彎得更低:“是!多謝安老爺!那藥可是備妥了?小人之前準備了好多油布呢,準備......”
“藥冇做。”安比槐打斷他,語氣平淡。
管事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冇聽懂:“冇……冇做?那……那小人回去,帶什麼給三爺?”
安比槐抬眼看他,語氣帶著惋惜:“三爺的病,得看眼下是什麼光景,才能斟酌下藥。之前他在我家,什麼情況我大體是知道的,可現在隔著千裡,我如何能確定該用什麼分量,添什麼配伍?”
他略一停頓,看到管事額角已經滲出了細汗,“你把會做藥的人帶回去。見了三爺,當麵診斷,再對症下藥,纔是正理。”
管事腦子飛快轉著,小心翼翼試探:“那……是安老爺您親自……”
他不敢把話說完,隻抬起眼,充滿希冀又忐忑地望著安比槐。
安比槐搖了搖頭:“不是我。”他端起手邊的茶盞,啜了一口,然後緩緩道,“是我們府上的芸香姑娘。調製香料、辨識藥性,她儘得真傳,足以應付。你帶她去見你家老爺,後續如何安排,你家老爺自有主張。”
芸香姑娘?管事心裡咯噔一下。一個丫鬟?這……老爺和老太太能認嗎?三爺那病,可是連宮裡出來的太醫都束手無策的。
他心裡疑慮重重,臉上卻不敢表露半分,隻連聲應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安比槐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管事臉上,帶著幾分洞悉的銳利:“我知道你擔憂你家三爺。但芸香是我遣去的人,她一個姑孃家,千裡迢迢隨你們去濟州,路上還望你們多加照拂。”
他語氣加重了些,“務必讓她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抵達貴府。不然大夫先病倒了,如何診治病人呢?對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管事心頭一凜,忙不迭躬身:“安老爺放心,小人一定安排妥當,絕不讓芸香姑娘受半點委屈,必定平平安安送到!”
“好。”安比槐不再多言,擺了擺手,“去準備吧。明日一早,帶她啟程。”
管事又行了禮,倒退著出了書房。直到走到廊下冷風裡,他才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裡卻依舊七上八下。帶回去一個丫鬟……這差事,到底算辦成了,還是辦砸了?
罷了,人是帶回去了,怎麼用,讓老爺他們頭疼去吧。他隻管把人平安送到,也算交了差。
第二日清晨,天色是那種將亮未亮的青色,空氣裡飄著化不開的寒意,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安府大門外,停著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馬兒不耐地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芸香隻挎著一個不大的藍布包裹,站在車旁。她換了一身靛青棉裙,外麵罩著件改過的厚實夾襖,顏色暗沉,並不打眼,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普通的銀簪綰著,耳垂上戴著那對林氏給的金丁香耳墜,在晨光熹微中偶爾閃過一點微芒。
安比槐和林氏並肩站在門階上。
文柏站在稍後些,身上裹得嚴實,隻露出一張清瘦的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姐姐。他往前蹭了兩步,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抿了抿嘴唇,朝芸香重重地點了下頭。
最邊上是睡眼惺忪、被硬拉起來的安文昊。他揉著眼睛,哈欠連天,對眼前的離彆場麵懵懵懂懂,隻含糊地咕噥了一句:“這麼早……”
李文柏側身瞪了他一眼,嚇得安文昊縮了縮,閉上嘴不敢說話。
沈家管事已等在車邊,見人齊了,便上前對安比槐拱手:
“安老爺,時辰不早,那我們這就啟程了?”
安比槐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芸香。芸香感受到那目光,轉過身,對著門階上的老爺夫人,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一個頭。再起身時,眼圈也有些紅,但神色已恢複了平靜。
“老爺,夫人保重。奴婢……去了。”
安比槐抬了抬手,聲音平穩:“路上當心。到了,捎個信回來。”
芸香又對文柏和蕭姨娘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門楣和門前幾張熟悉的麵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在管事的示意下,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內外。車伕揚鞭輕喝一聲,馬車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骨碌碌的聲響,朝著城門方向駛去,很快便消失在瀰漫著晨霧的街角。
安府門前,一時間隻剩下清冷的晨風和默默站立送行的人。
安比槐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再也聽不見車輪聲,才轉身,對林氏道:“回屋吧,外頭冷。”他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隻是背在身後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這一步,終究是邁出去了。 他心裡並不輕鬆,反而像卸下了一塊巨石,卻立刻被另一塊更沉、更未知的巨石壓上。
那輛駛向濟州的馬車,正載著秘密、銀錢、囑托和一個年輕女子孤注一擲的勇氣,遠離家鄉,奔向全然未知的前路。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悲涼。那些鐘鳴鼎食之家,想送個人、遞句話進宮,或許隻需長輩一封手書,甚至有臉麵的管家走一趟門路,輕描淡寫就完成了。可到了他安比槐這裡,卻要算計至此,押上全部的身家、信任,和一個女子或許有去無回的命運。彆人唾手可得的路,他們這些微末之人,卻要賭上一切,才能勉強夠到門檻。
可這門檻,總得有人去夠。為了牆內的女兒,為了活下去。
大門緩緩合攏,安府的一天,照常開始。
等到太陽完全升起,一家人的生活又步入正軌。
一個年輕的小廝輕輕叩門,恭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老爺,蔣縣令遣人來請,請您過衙門一趟,說是要商議今冬糧草儲備與調撥之事。”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