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攀高枝】
------------------------------------------
往日常見在門前廊下伺候、走動傳話的太監,少了好幾個,顯得有些冷清。小允子一人握著把大竹帚,在院中一角默默掃著殘雪。
“請沈貴人安,安小主安。快請進,外頭冷。”
浣碧將沈眉莊和安陵容請進屋內,二人剛落座,就看見浣碧目光透過窗戶掃過空落落的庭院,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壓低聲音道,“二位小主,也不必疑惑。小允子是個實心眼的,還知道乾活。有些人哪,骨頭輕得很,見咱們小主暫且在屋裡將養,便覺得這碎玉軒的灶台冷了,急著尋那燒得旺的高枝兒飛去。”
她這話說得直白,語氣裡透著憤懣與不屑。
沈眉莊關心地看著甄嬛。甄嬛佯裝惱怒,“多嘴。”浣碧一臉不忿的側過身,閉上嘴。
甄嬛笑意淡了些,“麗嬪娘娘宮裡缺人使喚,暫調幾個過去幫忙,也是常事。”
沈眉莊和安陵容一聽就明白其中關節,沈眉莊握住甄嬛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你安心養著便是。這些人去了也好,清淨。”
安陵容默默聽著,目光落在甄嬛搭在錦被上那雙依舊纖細卻略顯無力的手上,想起自己包袱裡剩下的香膏,原本是打算送六罐給菀姐姐宮裡人用的,原本擔心三罐不夠分,此刻看來三罐也夠了。
她斂了思緒,從寶鵑手中接過包袱,取出那三盒用素帕包好的香膏,遞給侍立一旁的流珠。
流珠接過,臉上露出真摯的喜色:“安小主費心了,還惦記著我們。” 她開啟一盒,清淡的香氣便散了出來。
甄嬛也微微傾身嗅了嗅,蒼白的臉上顯出一點光彩:“陵容心思總是這般靈巧。眉姐姐,你也拿一罐試試?”
沈眉莊溫言道:“陵容心細,早先已送了我幾盒,采月那丫頭也讚不絕口呢。”
氣氛因這小小的香膏鬆快了些許。幾人便順著這話頭,聊了些調香的趣事,刻意避開了那些空缺的人影與冷清的院落。炭盆燒得旺,藥香與梅香交織,勉強撐起短暫的溫馨。
說話間,沈眉莊無意間觸到甄嬛的手指,眉頭立刻蹙起:“手怎麼這樣涼?”
她將甄嬛的手攏在自己掌心暖著,轉頭對流珠道,“回頭我讓采月送幾筐好點的炭來,你們仔細著燒,千萬莫染了風寒。”
甄嬛心中一暖,也不推辭:“多謝眉姐姐。”
正說著,安陵容忽然側過臉,輕輕打了個細小的噴嚏,忙用帕子掩住口鼻。沈眉莊眼尖,又伸手便捉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觸手也是一片冰涼。
“你也是!” 沈眉莊語氣帶著責備,更多的卻是關切,“自己身子骨弱,更得當心。手這樣涼,出來時也不多揣個手爐?”
安陵容縮了縮手,有些不好意思,聲音軟軟地應道:“出來時走得急,忘了……”
沈眉莊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又看看倚在榻上麵色猶帶病容的甄嬛,心中感慨,語氣不由放得更緩,卻也更沉:“深宮裡生存不易,我們三個,更得各自保重,仔細身子。萬不能自己先熬垮了。”
甄嬛與安陵容皆默默點頭。
三人又閒話片刻,眼見窗外日頭已西斜,雪後黃昏來得格外早,天色迅速暗沉下來。再晚些路上積雪結冰更難行走,二人便起身告辭。甄嬛也知不宜久留她們,再三叮囑路上小心。
三人告彆,沈眉莊與安陵容並肩走出碎玉軒。
兩人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積雪在腳下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安陵容垂著眼,思緒卻有些飄忽。
方纔在碎玉軒,眉姐姐對菀姐姐那般關切,連炭火都想到了……怎麼獨獨冇提自己一句?
她隨即被這念頭驚了一下,暗自惱怒:安陵容啊安陵容,下午纔在人家宮裡喝了熱茶,吃了飯,此刻竟又惦記起人家的炭火來了?真是……得寸進尺,不知好歹。
她不好意思的將臉往鬥篷毛領裡埋了埋,彷彿這樣就能藏起那點不自在的羞慚。.
正思忖間,忽聽沈眉莊喚她:“陵容?”
“嗯?”安陵容猝然回神,有些茫然地抬頭,“眉姐姐,你方纔說什麼?” 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落後了半步。
趕緊小碎步跟上。
沈眉莊停下腳步,等她走近。
她以為是自己聲音太輕,便稍稍湊近了些,壓低了嗓音,話語卻清晰:“我說,回去我讓人給你送件披風去。你這件……”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安陵容肩上那半舊的織錦麵料,
“太薄了,根本不當事。嬛兒在屋裡養病,炭火儘夠取暖。可你每日還要早起去皇後孃娘處請安,來往路上風寒最重,這披風一凍就透,怎能禦寒?”
安陵容愣住了。喜悅湧上臉,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急於回報的赤誠,“姐姐待我這般好……我、我一定用心,調配一個頂頂好的香給姐姐!比現在的更好聞,更持久!”
沈眉莊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和那毫不作偽的欣喜,唇角微揚,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她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臂,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溫和持重:“好了,不過是一件披風。你身子暖和了,手也暖和了,才能調出好香來,不是嗎?快走吧,天要黑了。”
宮燈挨個被點亮了。燈光是昏黃的,不甚明亮,照在未及清掃的積雪上,反射出渾濁的光。宮道的石板路麵在光影交錯間顯得影影綽綽,明暗不定。
晚上,碎玉軒的下人房,也點起燈。
浣碧坐在妝台前,對著一麵模糊的銅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著長髮。
“安小主一向與我們小主交好,”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憋悶的勁頭,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對身後正在整理床鋪的流珠說,“怎麼這回……倒先緊著沈貴人那邊了?我們這兒,反倒像是被剩下的。”
流珠正將一床棉被抖開,聞言動作頓了頓,手下動作冇停:“你又在瞎琢磨什麼?那香膏不是挺好的麼?安小主能想著咱們,還特地踩著雪送來,已是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