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景仁宮內,
兩排座椅沿次排開,皇後端坐正中主座。
諸位妃嬪依次福身請安,裙裾曳地,落座時皆低眉垂首,隻聽得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眾人皆已落座,殿外卻又忽傳釵環叮噹,華妃扶著頌芝的手跨過門檻,一身絳紅織金旗裝,領口與襟邊繡著纏枝蓮暗紋。她行至殿中,雙膝隻虛虛一彎,脊背挺得筆直,敷衍一禮:“給皇後孃娘請安。”
皇後一邊撫摸玉如意,一邊笑著說:“妹妹起來吧。”
話音未落,華妃已直起身,下頜微揚,指尖漫不經心地扶了扶鬢邊點翠花釵。等著已經落座的下等妃嬪重新起身,給自己行禮。
等到所有人都落座,皇後孃娘吩咐道:“剪秋,給諸位妹妹上茶,這是內務府新上供的白牡丹,諸位妹妹品嚐一下。”
剪秋帶著宮女,捧著漆盤穿梭上茶,瓷盞輕叩案幾:“諸位小主,請~”
齊妃捧起茶盞,細細嗅聞,“真是好茶啊。多謝皇後孃娘,娘娘最是仁慈,有什麼好東西,總想著分給諸位姐妹嚐嚐。”
華妃掀開茶蓋,看著清亮的茶湯,心裡暗道:“雖是上品,但也不是多難得的茶葉,也值得拿出來炫耀。”
她偏頭看齊妃,指尖捏著茶蓋,有一下冇一下的刮弄著茶水:“齊妃真是會說話。一點茶葉,也能誇出花來。”
她忽而轉頭對頌芝道,“想來齊妃是少有這些東西,皇上賞給翊坤宮的雨前龍井都喝不完,回頭我讓頌芝給你送點。”
齊妃嘴角向下撇了半分,真是最煩和華妃說話,哪裡都能顯到她。
皇後出來打圓場,語氣溫和:“好了。齊妃妹妹哪裡是缺這點茶葉,華妃,你宮裡來來往往的人多,既然是皇上賞給你的茶葉,你就留著慢慢喝吧。”
她說罷,扭過身子,繼續和齊妃說話,“倒是提醒了本宮——三阿哥近日讀書辛苦,本宮這兒有支上好的長白山老參,齊妃妹妹今日走時,記得給他捎走。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好好補補。”
齊妃立刻起身,聲音裡帶著真切的高興,恭敬行禮:“多謝皇後孃娘恩典!改日讓三阿哥來給您磕頭請安。”
“這都是小事。三阿哥的學業纔是大事。”
華妃對皇後這副賢德的樣子最是厭煩,輕輕轉動著腕上翡翠鐲子,視線掃過下首,瞥見了後麵低眉順眼的富察貴人。
她故意抬高聲調,吸引了殿內諸人的注意力,“呦——富察妹妹今天這是怎麼啦?怎麼打扮的這樣素淨,莫不是身體不適?”
殿中眾人隨她目光轉頭。
富察貴人今日和之前確實不一樣。
富察貴人出身顯赫,入宮已是貴人,日常更是喜好在自己烏黑的髮髻上,簪戴各種繁複精美的頭麵。
平日請安裝扮也是十分富貴,珍珠翡翠製成的簪花更是尋常,因覺得自己身材曼妙,富察貴人尤其喜愛簪上流蘇步搖,使其垂落耳畔,行走漫步間搖曳生姿。
之前有宮人撿到了她掉落的一個髮簪,累絲金飾鑲嵌上好的紅綠寶石,送到延禧宮,富察貴人的宮女都冇發現自家主子掉了一個髮飾。
與之前相比,今日的富察貴人確實是裝扮有些素了。
眾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富察貴人覺得有些坐立不安,但還是強撐著直起腰:“多謝華妃娘娘關心,臣妾……冇什麼大礙。”
曹貴人放下茶盞,杯底與托盤哢噠一聲輕碰。她用帕子遮住嘴角彎出的弧度:“聽說皇上昨日去了延禧宮?富察貴人想必是伴駕累到了。”
接著她眼珠子一轉,“不知安常在身子如何?今日請安也冇見她。富察妹妹與她同居一宮,想必更清楚些?”
富察貴人指尖掐進掌心,喉頭滾動,麵上卻扯不出笑來。
皇後端起茶盞,吹開浮沫,語調不疾不徐:“安常在身子有些不爽快,本宮已免了她今日請安。”
就在這時,蘇培盛躬身跨過門檻,拂塵往臂彎一搭,跪地甩袖:“奴纔給皇後孃娘請安。”
皇後放下茶盞,笑著詢問:“免禮。蘇公公今日怎麼來後宮?可是皇上有什麼吩咐?”
蘇培盛起身,“回娘娘話,奴纔是來傳皇上口諭。”
皇後聞言起身離座,蘇培盛恭敬的告罪一聲,立於皇後座椅旁,展開手中黃綾:“皇上有旨——”
殿中妃嬪紛紛離座,叩首於地。
“延禧宮安氏,柔嘉維則,慎行端方,性資敏慧,特賜封號“瑾”。欽此。”
蘇培盛唱完口諭,立刻躬身退到廳堂中央,
“有勞皇後孃娘安排封賞事宜。這是給瑾常在的賞賜禮單,請皇後孃娘過目。養心殿還有差事,奴才就不叨擾娘娘與諸位小主了。”
“剪秋送一下蘇公公。”
“公公。您請。”
蘇培盛再次拱手行禮。“多謝皇後孃娘。”
蘇培盛出去後,諸位嬪妃纔再次落座。
“安妹妹今日冇來,可虧大了。皇上賞賜,正主兒不在呢。”曹貴人臉色惋惜的說道。“不過這等好事,幸好有同居一宮的富察妹妹在場,回去肯定會好好和安常在——不對,該稱瑾常在了。”
富察貴人後槽牙咬緊,手中那方帕子,已被絞得變了形,卻強撐著挺直腰背。
“現在安常在也有封號,入宮這批新人,瞧著應該是都有了吧?”華妃說著,又作恍然大悟狀,“哎呀,瞧本宮這記性——富察貴人還冇有呢。”
華妃挑眉,眼中譏誚幾乎要溢位來:“不過也不要緊。富察妹妹是貴人位分,又是富察大族出身,自當有雅量,纔不會和瑾常在爭這一個虛銜。富察妹妹,本宮說的,可在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