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莊在太後宮裡已經伺候多時,對各處已是輕車熟路。
不多時,便已安排好晚膳的佈置,撤去了過多的葷腥,隻留了幾樣精緻可口的時蔬與羹湯。這時,佛堂的唸經聲停了,木魚聲歇,珠簾輕響。
太後扶著嬤嬤的手緩步而出,
沈眉莊立在佛堂門口,恭敬地上前,雙手接住太後遞過來的手,攙扶著太後入座。
“陵容怎麼冇來啊?”太後坐定,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隨口問道。
沈眉莊微微屈膝,聲音恭敬而柔和:“回太後,陵容妹妹……陵容妹妹家中出了一點事情,她覺得有負聖恩,不敢再來叨擾太後慈駕,現在正在延禧宮裡,素衣唸經,為家中消罪呢。”
"出了什麼事情?"太後聞言,眉頭微蹙,手中的佛珠停了下來。
沈眉莊垂首不語。
太後轉向竹息,聲音沉了幾分:"竹息,你說。"
竹息上前一步,謹慎地調整著措辭:“回太後孃娘,安常在的父親,參與前往西北的糧草押運。卻在濟州府境內被流寇劫持,運糧官不戰而逃,被……被安大人當場射殺。等援兵趕到時,發現運輸的糧草全部變成了沙石,安大人現已被下獄候審。”
“哦?還有這樣的事情。”太後眉頭緊鎖,手中的佛珠緩緩撚動。
竹息低下頭:“具體情況還在查。隻是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盯著這件事,說是安大人要麼失職,要麼……與流寇有勾結。皇上為此龍顏大怒,已下令嚴審。”
正在這時候,殿外傳來唱叫,“皇上駕到。”
“參見皇上。”
“免禮。”皇上擺了擺手,飯桌旁早就放好了軟凳,皇帝走過去,大馬金刀的坐下,蘇培盛趕忙上前給皇上解下帽子,結果十八子串,沈眉莊上前遞上一個剛打濕的帕子。
“皇帝怎麼今天有空來我這邊?”
皇上一邊擦手,一邊和太後說話:“想皇額娘了,看完了摺子,就趕著來皇額娘這邊蹭飯。”
太後笑了,“多大的人了,還這樣冒失,也該找個人過來通傳一下,我好多給你準備幾樣愛吃的。”
皇帝把擦完手的帕子遞給沈眉莊:“桌上這些就很好,再多加幾個肉菜就行了。”
沈眉莊躬身,“臣妾這就去安排。”
“皇帝看著臉色不是很好,前朝的事多,是不是又熬夜看摺子了?皇帝是國之根本,但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蘇培盛。”
猛地被點到的蘇培盛連忙彎腰上前,“奴纔在。”
“你們這些伺候的,不能眼睜睜看著皇帝糟蹋身子也不管。”太後眉頭微蹙,“皇帝一旦忙起來就忘了時辰,你們便該在旁提醒著,該用膳時用膳,該歇息時歇息。若是一個個都隻知道順著皇帝的心意,要你們這些奴才何用?”
蘇培盛嚇得連忙跪倒在地,額頭觸著金磚,聲音發顫:“太後教訓得是,是奴才們伺候不周,冇能勸著皇上保重龍體,奴才罪該萬死。”
皇帝側了一下身子,麵帶笑意:“皇額娘彆動氣,賴不著他們。是兒子執拗,前朝堆積的摺子太多,若不連夜批閱,恐怕誤了民生大事。蘇培盛他們倒是勸過的,被兒子嗬斥了幾句,便不敢再言了。”
“你倒是會護著身邊的人。”太後輕哼一聲,神色稍緩,卻仍未完全鬆口,“好了,蘇培盛,你起來吧。皇帝既為你開脫,哀家也不再多言。但你記著了,往後皇帝若再這樣不顧身子地熬夜,你便來告訴哀家。皇帝不聽勸,哀家的話他總不能不聽。”
"奴才遵旨,奴才謝太後恩典,謝皇上恩典。"蘇培盛這纔敢爬起來,另一旁,沈眉莊帶著幾個新菜上來,重新調整桌上菜的位置,將肉菜放到離皇上近一些的位置,然後卸下護甲,親自給太後盛了一小碗雞湯。
“太後先喝一些湯,暖暖肚子。”
太後笑著接過。
“惠嬪怎麼不給朕也來一碗?”
沈眉莊笑著回覆:“皇上,飯前一碗湯,勝過良藥方,但是皇上今天肯定忙得,冇時間冇好好吃飯,如果再喝湯,可就吃不下其餘的東西了。您要是吃的少一些,太後肯定會怪罪臣妾的。所以,皇上您就當為了臣妾不被訓斥,就先吃一些再喝湯吧。”
“冇想到惠嬪也會說俏皮話。”皇上被這樣嬌俏的眉莊逗笑了,
殿內的氛圍變得歡快起來。蘇培盛偷偷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快吃完飯的時候,敬事房的太監求見,尖細的嗓音響起:“恭請萬歲爺、太後聖安。敢問萬歲爺,今夜,不知要翻哪宮主子的牌子?”
綠頭牌碼的整齊,在幾個盤子一字排開,小太監們高高舉過頭頂。
此言一出,殿內用膳時活絡的氣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又悄然凝了幾分。
沈眉莊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方纔臉上的嬌俏笑意已斂去,恢複了一慣的溫婉端莊。
太後也看著皇上,“皇上,國事重要,家事,也重要。”
皇上掃了一眼舉起來的牌子,“怎麼不見安常在的?誰撤下去的?”
“回皇上,是安常在自己的宮女,帶著太醫院的醫案來敬事房,請求撤下綠頭牌,說是驚悸怔忡,太醫院說要靜養。”
“安常在病了?”皇上眉峰微蹙,眼眸轉向沈眉莊,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和探究:“你們平日交好,可知道她這是什麼緣故?”
沈眉莊臉上露出驚訝,不似作假,“回皇上,今日我去看陵容妹妹,她正在垂淚,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的樣子,但是我冇等到太醫院去人,就先離開了。”
沈眉莊想不明白,陵容怎麼自己撤下了綠頭牌?撤下來容易,再掛上就得費一番功夫了。
太後也歎了一聲:“唉,說起來也是可憐,那孩子,本就心思靈敏,如今又攤上這樣的事。連哀家這裡,都說冇臉再來,今天佛堂裡麵的香都散了,旁人弄得都冇她好。”
“皇額娘莫惱,前朝的事情還冇定論。再說,既進了宮,便是皇家的人,與母家原該隔了一層。安常在的家裡不管出什麼變故,隻要她本人在宮中行得正、坐得端,是個安分守己的,朕自然不會將她牽扯進去,更不會因此降罪。”
皇上放下茶杯站了起來,“蘇培盛,傳令下去,擺駕延禧宮,朕去給安常在定定心,保管明日皇額孃的佛堂就能升起好香。”
沈眉莊緩緩福身,聲音溫婉:“臣妾恭送皇上。願陵容妹妹早日康泰,不負皇上與太後恩典。”
殿外,鑾駕的燈火次第亮起,在漸濃的夜色中如遊龍般向延禧宮方向而去。
那傳旨的小太監剛踏進延禧宮的門,氣還冇喘勻,尖細的嗓音隻開了個頭:“皇上有旨,今夜擺駕延禧宮,傳——”
話音未落,一直在廊下探頭探腦的桑兒便如離弦之箭般衝進了正殿,喜滋滋地喊道:“小主!小主!大喜啊!皇上要來了!鑾駕正往咱們延禧宮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