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開倉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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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好幾日的大太陽,偏偏到了選好的日子,天就陰了,還颳起了風。
安比槐站在糧倉門口,抬手擋了一下風。風就翻亂了手裡的賬冊。
伸手去按壓賬冊,風捲著土就呼上了臉。袖子被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也不知道蔣文清找哪個大師給算的日子,真是個好日子。呸呸呸,嘴裡都有土。
糧倉外頭的小路上,糧車已經排上了。一輛挨一輛。縣裡能尋到的所有大車都在這了,有縣衙的官車,廂板刷著黑漆;有從車馬行賃來的,車板上的漆早就磨冇了,露著木頭本來的顏色,白的黃的交錯著,像一張張花臉;還有幾輛是鄉下裡正趕來的,車軲轆上沾著乾泥巴。
車伕們蹲在車影子底下,縮著脖子抽菸。偶爾有人說句話,聲音悶悶的,很快被風颳散。
蔣文清站在倉門口,往後退了半步。
他今日穿得齊整,官袍是新漿洗過的,褶子壓得筆挺。他抬起一隻手,指向門板上那兩道交叉的封條。
“周督糧,”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您請看,封條完好。”
周督糧站在他身側,眯著眼看那兩道交叉的封條。
封條完好,未見破損。
他撫著鬍鬚,點了點頭。
跟在他身後的隨從立刻往前一步,仰起脖子,高聲唱道:
“封條完好!”
聲音在倉門口炸開,被風送了出去。送進圍觀的其他縣的主事人的耳朵裡,送進那些排隊的糧車伕耳朵裡,送進扛袋子的勞力耳朵裡,也送進站在遠處看熱鬨的幾個老百姓耳朵裡。
有人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瞅,有人交頭接耳。
在座的都是見證。
蔣文清微微拱手,轉過身,麵對那兩道封條。他抬起手,從中間捏住封條。
刺啦——
封條被一把拽下,斷成兩截。他攥成一團,往身後一扔。紙團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牆根底下。
“請,請,請。”蔣文清側過身,手掌往倉門方向一引,“大人請裡麵檢視。”
周督糧邁步進了糧倉。
安比槐捧著賬冊,跟在後頭。
倉庫裡還是老樣子。滿滿噹噹的麻袋,一堆一堆碼得齊整,從地麵一直壘到房梁底下。
周督糧揹著手,在糧堆之間慢慢踱步。
他走到一堆麻袋跟前,停下,伸手拍了拍能夠著的那袋。灰揚了起來,在透進來的天光裡打著旋兒。
“蔣大人這次差事辦得真是好啊。”周督糧轉過身,臉上帶著笑。
蔣文清微微躬身,
周督糧又走了幾步,四下看看,點點頭:“一個冬天也冇見一隻老鼠。瞧這倉庫,乾乾淨淨的。”
“朝廷差事,卑職不敢不儘力。”蔣文清笑容滿麵,“也幸虧年前翻了新,把牆角的鼠洞都堵上了。”
安比槐站在後頭,捧著賬冊,低著頭。
他聽見這話,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最大的老鼠不就在你麵前站著嗎?
周督糧在倉庫裡轉了一圈,回到門口,抬頭看看外頭的天。天還是灰的,雲層比方纔又厚了些。
“請周大人再次抽查,”蔣文清跟上來,“冇有問題就可以裝車了。”
周督糧收回目光,點點頭:“今日天氣不好,邊裝邊抽查吧。動作都快一些,彆趕上下雨。”
“是,是。”蔣文清連連點頭,“大人考慮得周全。”
他轉身,麵朝倉外,抬起一隻手:
“準備裝車——”
一聲令下,外頭那些蹲著抽菸的車伕們站了起來。扛袋子的勞力們也往倉門口湧過來,腳步聲雜遝,
“讓讓讓讓”,“擠什麼擠”,“都安靜些,一個個來。”
眾人像螞蟻一樣動起來了。
安比槐找個位置站定,心裡也很好奇,糧食都換了,還要當著百姓的麵查驗,他們怎麼敢的?
隻見督糧官帶來的兩個衙役進入糧倉,手裡拿著一個細長的筒狀鐵鏟子。鐵鏟子杆子很長,一頭是尖的,鏟子磨得發亮。
衙役走到那排麻袋跟前。二人解開麻袋後,一人扶著麻袋,按住了。另一個握著鐵釺子,對準麻袋中間,手腕一送,噗,紮進去很深。拔出來。鏟子的槽裡帶出幾粒糧食。
他伸出另一隻手,把那幾粒糧摳下來,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後送進嘴裡,用後槽牙慢慢嚼。
哢嚓。
哢嚓。
聲音很脆。
他嚼完,吐出來,抬起頭:
“新米。此袋合格。”,將鏟子上剩餘的米倒入一個盆中,
扶著麻袋的衙役鬆開手,往旁邊挪了一步,二人走到下一袋跟前。後麵其他衙役趕緊上前紮口。
外頭的勞力湧進來,兩個人一夥,抬著那袋“合格”的糧,往倉外走。麻袋壓在他們肩上,晃晃悠悠的,出了倉門,往糧車的方向去。
安比槐低下頭,在賬冊上勾了一筆。
新米。此袋合格。
一袋一袋往外搬。兩人也不是一袋一袋紮。看著挺隨機的。
噗。
拔出來。
嚼。
“新米。合格。”
噗。
拔出來。
嚼。
“新米。合格。”
安比槐一筆一筆勾著,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悄悄數了數。
第一袋冇紮,第二袋第三袋紮了,第四袋冇紮,第五袋紮了,第七袋,第十一袋……
這……是自己想的那樣嗎?
這他孃的是質數啊。這個時候已經有人發現質數的規律了嗎?
他的眼神追隨兩個衙役走動,
第十三袋,紮了。合格。
十四袋,十五袋,十六袋,都停下來,緊緊鏟子,或者幫著紮口。
第十七袋,紮了。合格。
第十九袋,紮了。合格。
安比槐攥著筆,指節微微發白。
冇跑了,質陣列合。
怪不得。
怪不得蔣文清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樣子。怪不得他敢讓督糧官當場抽查,邊裝邊查。
原來這兩個衙役,根本就不是“隨機”抽查。
他們是數著袋子紮的。隻紮質數編號的袋子。那些袋子裡的糧,是新米,是好的。其餘的,管它裡麵裝的是什麼,反正冇人會去紮。
一開始大家都盯著看,越搬越多的時候,勞力都累了,百姓也覺得無趣,大家的注意力漸漸就偏了。
後麵就變成了十抽一,二十抽一。
隻要背熟一開始的幾個數字,記住哪些該紮哪些不該紮,這場抽查就能平平安安混過去。
“新米。合格。”安比槐都聽的麻木了,何況那些圍觀的人呢。
安比槐悄悄看了一眼那兩個衙役。
兩人還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臉,不慌不忙,一袋一袋數過去。該紮的紮,該走的走,臉上看不出一絲破綻。手指在悄悄彎曲著計數。
真難為他們倆了,光記憶這些數字,估計就得個兩天吧,會不會還得排練一下啊?
嘖嘖嘖,打工人,如果記錯了數,抽到陳米,是不是也得放嘴裡嚼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