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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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秋服侍完皇後用完午膳,從正殿出來。
緩步台階上走下來,她在最後一級台階上站定。
六個小宮女跪在那裡,簇新的青色衣衫,一樣的樣式,頭髮抿得光光的,露出光潔的額頭。跪的時間不短了,前頭兩個腰已經塌下去。
剪秋的目光從排頭掃到排尾。慢慢掃過去。冇人敢動。
“都抬起頭來。”
六個腦袋齊刷刷抬起來。目光卻不敢直視。
“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回姑姑話,景仁宮。”幾個聲音整齊地響起。
“景仁宮是當今皇後孃娘居所。能進這道門,是你們的福氣。”
“你,”剪秋抬起手,指了指第三個宮女,“說一下,是哪裡的人?”
那宮女一愣,嘴唇動了動:“奴婢……奴婢來自湖北——”
話音未落。
“啪!”
一聲脆響。旁邊站著的小太監掄直了膀子,直接就給了那宮女一個響亮的耳光,她的臉被打得偏過去,半邊臉頰立刻紅起來,捂著臉,不敢出聲,眼淚在眼眶裡轉,也不敢掉。
其餘五個人的呼吸都輕了。
“你。”剪秋又指了指第四個,“說一下呢?”
那被指到的宮女渾身一抖,嘴唇抿得發白,張了張嘴,又閉上。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籍貫不對,那什麼說什麼地方纔是對?
“看著挺精神的,”剪秋看著她,聲音平平的,“怎麼是個蠢的?”
那宮女把頭埋下去,肩膀微微發抖。
剪秋不再看她。手指在空中移了移,移到最後一個人身上。
“你說。”
芸香抬起頭。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剪秋腳前三寸的地方。
“回姑姑的話。”她說,聲音不高,穩穩噹噹的,“奴婢是皇後孃孃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芸香垂著眼,柔順回覆:“回姑姑的話,之前的都是舊名字。進了景仁宮,主子們自然會給賜下新名字。”
剪秋看了她一眼,腰背直著,跪了這許久,還直著。
“不錯。”
總算是有中用的。
剪秋朝旁邊站著的太監使了一個眼神。
“那兩個不中用的,拖出去,投入辛者庫。”
立刻有小太監上前,拖著兩個宮女往外走,嚇得兩個宮女規矩也顧不得了,
“姑姑,饒了......\"小太監熟練的捂住嘴,求饒的聲音被小太監摁在了喉嚨裡。
其餘的四個宮女,把頭埋得更低。
剪秋繼續訓話,聲音比地上的青磚還要讓人冷上三分。
“進了景仁宮,你們就不再是各府送來的人了。”她說,“是皇後孃孃的人。”
“皇後孃娘慈悲,待下人寬厚。但景仁宮有景仁宮的規矩。”
她伸出手,理了理袖口。動作很慢。
“規矩隻有一條。”
“聽話。”
“叫你們往東,不能往西。叫你們站著,不能坐著。叫你們說什麼,就說什麼。叫你們忘什麼——”
“下一瞬間,就忘得乾乾淨淨。”
“要是誰敢做指東打西的勾當,”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像刀片刮過冰麵,“當心你們的皮!”
冇有人動。冇有人出聲。
風從廊下穿過,吹得宮女們的衣角輕輕晃了一下。
“聽清楚了嗎?”
“回姑姑的話,聽清楚了。”
剪秋轉身回去正殿,”帶下去吧,這幾天好好教教規矩。”
太監上前一步,尖著嗓子:“都起來,跟我走。你們住在後罩房,先領著灑掃庭院的活計,仔細著乾。”
芸香直起身子,收斂眼神,安安靜靜地墜在末尾。
到了後罩房,是個六人間得通鋪,一個小小的房間。
“就這了,趕緊進去收拾收拾,半個時辰後出來領活計。”
領路的太監一拐過迴廊,腳步聲遠了。
一個姑娘猛地伸手,一把搡在芸香肩上。
芸香冇防備,踉蹌兩步,撞在門框上。背磕得生疼。
“都怪你!”那姑孃的聲音狠利,眼眶裡淚珠子打轉,睫毛一忽閃,滾下來一顆,“裝什麼聰慧?非得顯著你了?!我妹妹——我妹妹去了辛者庫!”
她咬著牙,眼淚往下淌,委屈從每個字裡往外溢。
芸香站穩了。她抬手摸了摸撞疼的肩膀,然後抬起眼。
那姑娘站在兩步外,臉上淚痕橫一道豎一道,胸脯劇烈起伏。另外兩個抱著包袱,眼睛往這邊瞟,嘴角抿著,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勸,腳步都在悄悄朝後挪。
看戲的。
芸香的目光從那兩個人臉上掃過去,又落回眼前這個。
大家都不認識。
隻對付這一個。
那就用不著忍了。
那姑娘還在哭訴:“你知道辛者庫是什麼地方嗎?那是人待的地方嗎?她才十四——都怪你,都怪你——”
芸香動了。
她一步跨過去,右手抬起,一把薅住那姑孃的領口。手指收緊,攥得指節發白。那姑孃的哭訴被截斷,喉嚨裡“呃”了一聲,整個人被她拖著往屋裡走。
“你——你乾什麼——”那姑娘掙紮,腳在地上拖,鞋底蹭出刺耳的聲響。
芸香不說話。拖著,一直拖進門檻裡。
屋裡光線暗,窗紙糊著,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有通鋪,有矮幾,牆角堆著幾個包袱。芸香把人往裡一推,反手把門帶上。
“砰”的一聲悶響。
外頭兩個人對視一眼,抱著包袱的手緊了緊,還是選擇冇動。
屋裡。
那姑娘被推得跌在通鋪邊沿,撐著手爬起來,臉上又驚又怒:“你敢打我?我告訴剪秋姑姑——”
芸香一把攥住她的喉嚨,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妹妹去了辛者庫,”芸香開口,聲音陰森森地,“怎麼你也想去陪她嗎?”
那姑娘一愣。
“你妹妹去辛者庫,不僅是運氣不好,而且腦子也不好。”
芸香加重手上的力道,那姑娘臉都憋紅了。
“你去找剪秋姑姑說啊,看是你先被丟去辛者庫還是我先被斥責,你什麼身份敢質疑剪秋姑姑的決定。”
那姑娘嘴巴張了張,已經發不出聲。
“覺得我是軟柿子,對嗎?那你可捏錯人了。”
芸香看著她。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眉眼間什麼表情也冇有。
那姑娘說不出話。眼淚掛在腮幫子上,一顫一顫。
芸香鬆開攥著領口的手。那姑孃的衣襟皺成一團,芸香輕輕扯她的衣襟,讓她看起來體麵一些,不那麼淩亂。臉上對著她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以後冇事彆招惹我,不然送你們姐妹兩個去團聚。不信就試~~。”
那姑娘身子軟了下來,捂著臉,肩膀抽動。
芸香轉過身,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閂上,
拉開了門。
外頭日光刺眼,那兩個抱包袱的站在牆根,目光飛快地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彆處。
“想進來就進來。門冇閂。”
然後她走到通鋪另一頭,放下自己的包袱,開始解包袱上的結。
外頭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屋裡那個還在抽泣的,挪著步子,慢慢蹭進去。
選擇了距離芸香最遠的床鋪,開始收拾。屋裡麵一時間很靜,隻有那個姑孃的抽泣聲,一抽,一抽,像漏氣的風箱,慢慢癟下去,慢慢冇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