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燕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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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這番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太後撚著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深深福下去的少女,單薄的肩背躬成一個謙卑而優美的弧度,青緞小襖的領口露出一截纖細蒼白的脖頸。
她冇有居功,冇有自矜,姿態放得極低,心意卻捧得極高,不僅熨帖人心,也讓人心生憐愛。
太後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那笑容不同於方纔對沈眉莊端莊穩重的欣賞,更添了幾分對晚輩純粹心意的嘉許。
“好孩子,”太後的聲音比剛纔更軟和,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被觸動的慈祥,“快起來。你這番話,比你繡的功夫,更入哀家的心。”
她微微抬手,示意安陵容起身。
“心思這般純淨,手藝又這般踏實,實在是難得。”
她轉向侍立在一旁的竹息,吩咐道:“竹息,去把前兒內務府新貢上來的那盒血燕,挑品相最好的拿來。安答應年紀小,熬了這些日子,需得好生補補氣血,仔細彆虧空了身子。”
沈眉莊聞言,眼底也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這賞賜,可比尋常金銀珠玉更顯體恤與看重。
竹息恭聲應了,片刻便捧來一個錦盒,開啟一看,裡麵鋪著紅絨,整齊碼放著十數盞燕窩,盞形完整,確是上品中的上品。
安陵容看著那錦盒,一時竟有些無措,連忙又要拜下:“太後厚賞,嬪妾受之有愧……”
“哀家賞你,你便受著。”
太後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先把身子養好,可彆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
她目光在安陵容柔順的眉眼上停了停,似乎思忖了一瞬,才緩緩道,“哀家這壽康宮裡,平日也無甚熱鬨,就愛個清淨。你若得空,也可常來走動走動,陪哀家念唸經,說說閒話。”
常來壽康宮?陪太後唸佛說話?
這幾個字像帶著迴音,在安陵容耳邊嗡嗡作響。心裡被驚濤駭浪般的情緒覆蓋——難以置信的震驚,排山倒海的感激,絕處逢生般的狂喜,還有一絲生怕是幻聽的惶惑。安陵容嚥了一下唾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失態。不能。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沸騰的情緒。她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用儘全身力氣,保證儀態,柔順地重新行禮,這一次,動作緩慢而莊重,額頭輕輕觸在光滑冰涼的金磚地上,停留了一息。
再抬起頭時,安陵容臉上激動的紅潮尚未完全褪去,神情已經竭力恢複了平靜。
“太後天恩,眷顧垂憐。嬪妾感激涕零,無以為報。”
她再次叩首,“能得太後青眼,允嬪妾常侍左右,聆聽教誨,是嬪妾幾世修來的福分。嬪妾定當日日勤勉,靜心侍奉,絕不敢有負太後慈心。”
沈眉莊在一旁,眼底的笑意更深。她適時地屈膝,聲音溫婉悅耳:“太後慈愛如海,能得您這般眷顧,是陵容妹妹的造化,也是臣妾的福氣。見妹妹能得您青睞,臣妾心中亦是歡喜不儘。”
“好了,都起來吧。”太後笑著虛抬了抬手,“惠貴人你也常來,你們姐妹和睦,哀家看著也高興。”
“謝太後。”安陵容與沈眉莊齊聲應道,這才緩緩起身。
又閒話一會,沈眉莊帶著安陵容告退。
退出壽康宮時,外頭的陽光正好。安陵容和沈眉莊並肩走在寂靜的宮道上。
沈眉莊側頭看她,眼中帶著笑意:“我說了,太後肯定會喜歡你的。”
安陵容抬起臉,陽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眼眸清澈發亮。
她看向沈眉莊,揚起一個無聲卻粲然的笑容,重重地、發自肺腑地“嗯”了一聲。
壽康宮的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但安陵容知道,另一扇門,已經向她開啟了。
安陵容帶著寶鵑回到延禧宮,腳步比去時輕快。
寶鵲一直守在門邊,聽見動靜立刻迎了上來,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和緊張:“小主,怎麼樣?太後可還喜歡?”
安陵容輕輕說了句:“回屋再說。”
寶鵑手裡捧著那個錦盒,此刻才得了機會,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將盒子小心放在桌上,一邊開啟一邊低聲道:“這是太後特地賞的血燕!這品相,這色澤,奴婢在宮裡這些年,也冇見過幾回這麼好的!”
寶鵲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天爺,這真是給咱們小主的?”
“自然是小主的!”寶鵑語氣裡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又轉向安陵容,心疼道,“小主,您這些日子為了繡那經書,熬得眼睛都陷下去了,臉色也不好。今兒個咱們就煮一些,您好好補補!補好了精神,太後見了也高興不是?”
安陵容坐在繡凳上,聽著寶鵑寶鵲嘰嘰喳喳的歡喜,懸著的心才一點點落到實處。
她看著眼前兩個真心為她高興的丫頭,那股想要與人分享、卻又不敢全然放鬆的複雜心緒,最終化作一個極輕的點頭。
“好。那就煮一些吧。”頓了頓,又補充道,“多煮一點,你們也嚐嚐。”
“我們?”寶鵲和寶鵑同時愣住了,隨即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小主!這怎麼行!這是太後賞給您補身子的金貴東西!”
安陵容看著她們,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以前少有的灑脫:“讓你們煮,就煮。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許多。這段日子,你們也陪著我繡經書,也經常晚睡。”
寶鵑眼眶一下子紅了,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纔沒讓淚掉下來。寶鵲則是歡喜得手足無措,連連道:“謝謝小主!謝謝小主!奴婢這就去!”
她說著,就要伸手去拿燕窩。
寶鵑比她穩當些,忙攔住,先看向安陵容:“小主,您喜歡什麼口味的?是偏清甜一些,還是……”
安陵容被問住了。她看著那精緻的燕窩,神情裡露出一絲窘迫和茫然。
她……冇怎麼吃過。
她抿了抿唇,寶鵑瞬間瞭然。立刻轉移和寶鵲對話,“你拿去禦膳房問問吧,他們一般怎麼做,應該是清楚的。”
這話說得委婉,甚至有些含糊。但其中的意味,寶鵲也聽懂了。她心頭一酸,立刻垂眼應道:“是,奴婢明白了。禦膳房的師傅們手藝好,定知道怎麼做最滋補可口。奴婢這就去仔細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