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一艘畫舫正緩緩地調了方向,衝著他們三人停腳的岸邊駛來。
近了,更近了。
船頭站著一個白衫的人,起初隔著水光看不清麵目,待到畫舫靠得足夠近,安比槐才認出來——竟是凈明道長。
不,如今該叫沈三爺了。
船頭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安老爺,好久不見。”
三人被請到船上。
這是艘兩層的畫舫,船身漆成朱紅,卻又不似尋常富戶那般艷俗,而是摻了桐油反覆打磨,透著溫潤的暗光。
安比槐被下人引到了二層,大壯和沈青則被留在了一層。
到了樓梯最後幾節,下人就不上去了,安比槐自己往上走去。
凈明道長站在欄杆處,一襲月白道袍被湖風吹得微微鼓起,眼神清澈,往日瘋癲的痕跡不見半分,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凈明道長,別來無恙否?”安比槐拱手行禮。
“安老爺快坐。”凈明道長展顏一笑,引著安老爺落座,親自從紅泥小爐上提起銅壺,給他拿過一個天青釉的茶杯,開始慢條斯理地煮茶。“今春新得的雨前龍井,一直留著等貴客,今日總算等到了。”
注水、溫杯、投茶、高沖低泡,手勢行雲流水,透著世家子弟的底蘊。
“道長真是好雅興。”安比槐接過茶盞,碧綠的龍井在杯中舒展,“看起來道長已經大好了。”
凈明道長提起茶壺的手微微一頓,“真高興,還能聽見安老爺再喊我一聲道長。”他的語氣多了一些感慨,“當日在鬆陽縣,我那般瘋魔模樣,多虧了您和芸香姑娘不棄。不然,我怕是已經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門歪道,或者……早已追隨著阿嫵而去了。”
“道長客氣了。愛之深,責之切,這都是人之常情。”
凈明道長淡然一笑,“安老爺胸有千壑,不是凡夫俗子啊。無論多驚世駭俗的事情,你都能坦然處之。”
安比槐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是啊,我可是異世界的魂體,有什麼比穿書更驚世駭俗的呢?
前世那些短視訊裡,什麼場麵沒見過——皇帝跳廣場舞,黛玉騎鬼火,甚至還有安陵容端著加特林橫掃後宮的鬼畜畫麵。比起那些,眼前這位為愛癡狂的道長,倒顯得再正常不過了。
安比槐拿著茶杯,輕嗅龍井的清香,渾身透露出淡然的氣息。沒關係,所有的事情我都能接受。你和那些鬼畜視訊比起來,已經算是最正常的了。他甚至覺得,這種純粹的、近乎偏執的愛,在這個禮教森嚴的時代,反倒是一種難得的真心。
安比槐這樣的神態在凈明道長看來,更是超脫俗世的灑脫淡然,與之交好的心情更甚。
“之前阿瑤來信說,你會來濟州府出公差。我就讓人留意。可是我在家說不上話,那些人脈我也動用不了。隻能想著你若來了,肯定會來大明湖或者趵突泉轉轉,就隔三差五的來一趟。果然還是你我有緣分。真讓我碰上了。”
“道長,我們本來就是有緣分。不然,當初在寺廟,你也不會跟我回家了。”
提起往事,凈明道長有些悵然:“現在想起來,真的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好像一場夢啊。”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夢。道長現在還會做夢嗎?香還用著嗎?”安比槐問。
“香已經早不用了。當時芸香姑娘走之前還留了很多,都被我鎖起來了。”凈明道長將旁邊的糕點往安比槐方向推了一下,“夢偶爾會做,得看阿嫵高不高興,她不高興就不來見我。”
安比槐聽著微微皺眉,“道長,你……”
“安老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都懂。可是已經不重要了。我活著,替她照顧阿瑤,替她看這世間繁華;夜裏睡去,便能與她相會。這樣的日子,對我來說,已是最好的結局。”
真假摻半,道長已經學會自己騙自己了,甚至達成了詭異的平衡。
安比槐低頭不再說話,這樣的結果也不算壞。至少,他還願意活著。
“阿瑤在鬆陽怎麼樣?”凈明道長主動詢問。
“挺好的,阿瑤活潑,我夫人很喜歡她。阿嫵姑孃的墳墓也遷到了鬆陽,好幾個卦師都說鬆陽縣最匹配她的八字,我和阿瑤最終找了一個有山有水的好地方,依山傍水,靈氣充沛,操持著重新修建了墓室,阿瑤修的可大了,能裝三個人。”
聽到這,凈明道長竟然明顯鬆了一口氣。“真好,阿瑤還給我留了位置。我還真怕她不高興,不給我機會死後也陪著阿嫵。小丫頭,嘴上說著狠話,看來還是認我這個姐夫的。”
“阿瑤最是口硬心軟。”安比槐嘆道:“她如今學做生意,倒是有模有樣,那道長之後打算怎麼辦?”
“自然是好好活著,我現在活著就是為了阿瑤。她是阿嫵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我想看她快樂自在的活著。我在一天,阿瑤就多一份依靠,阿嫵也能多放心一分。”凈明道長給安比槐續茶,“我已經和家裏說好了,我能分到的家產全部都留給阿瑤和她的子女,阿瑤的後人就是阿嫵的後人,也就是我的後人。”
凈明道長的神色鄭重的舉起茶杯,“隻是,阿瑤身懷重金,必當會引來非議或者覬覦,我在濟州府鞭長莫及,且如今在家族中形同廢人,除了金銀之外,也不能給予她其他的東西。還望安老爺在鬆陽多多關照,若她遇人不淑,或是有人欺她無父無兄,還請安老爺……”
“道長放心。”安比槐也舉起杯子,聲音堅定,“阿瑤就是我親妹子,吾必當儘力。隻要安某在一日,必不讓阿瑤受委屈。”
二人碰杯,瓷杯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茶水一飲而盡。
安比槐沉思片刻,還是準備將自己的打算提前和凈明道長說一些,“道長,我此行前來濟州府,無論如何都得進一趟大牢。”
“怎會如此?”凈明道長有些吃驚。
“道長莫急,隻是其中緣由不好解釋,這事情已經安排妥當,應該沒有很大的問題。隻是,牢獄之事肯定會傳回鬆陽,家裏現在隻有幼子和女眷,怕是會驚慌失措,更恐有人此時會趁火打劫,逼迫安家。
所以安某想要拜託沈家派去一個管家,能幫著撐一撐場麵。待風波平息,到時候奉上厚禮,表示感謝。之前和沈府管家見麵未敢訴求,今日正巧碰上道長,所以隻能拜託道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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