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曆七月十四的傍晚,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黑布。我蹲在院門口擇韭菜,看我媽把一遝黃紙裁成方塊,用銅錢在紙上壓出方孔,動作慢得像在繡花。
明天去給你姥爺上墳,早點起。她頭也不抬,聲音被窗欞漏進來的風颳得有點散。
我了一聲,眼皮莫名跳了跳。姥爺去世五年,每年都是爸媽去上墳,今年我放暑假,我媽非讓我跟著,說讓你姥爺看看大外甥女。
墳地在村西頭的坡上,四周種滿了玉米。七月的玉米稈已經躥到一人多高,葉片邊緣帶著鋸齒,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風一吹就響,像有無數人在裡麵喘氣。
就在前麵了。我爸扛著紙和鞭炮,在玉米地裡開路,葉片劃過他的胳膊,留下一道道紅印。他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張望,去年來的時候,好像就在這附近......
墳地被玉米地裹在中間,十來座墳頭擠在一起,都冇立碑,隻在墳前插著些褪色的紙幡。墳頭上長滿了野草,最高的快冇過人頭,風吹過時,草葉搖晃,像墳裡有人要鑽出來。
哪座是你姥爺的?我跟在我媽身後,玉米葉掃得臉生疼,空氣裡瀰漫著股腐爛的草味,還有點說不清的腥氣。
我媽踮著腳看了半天,指著中間那座墳:應該是這個。你姥爺去世那年,我在墳前種了棵小柏樹,你看,這不是長起來了?
那墳前確實有棵柏樹,胳膊粗細,枝葉歪歪扭扭的。墳頭的草被人踩過,露出一小塊光禿禿的土。我爸把帶來的供品擺上——姥爺生前愛吃的桃酥,還有兩瓶二鍋頭。
爹,我們來看你了。我媽蹲下來,劃著火柴點燃黃紙,火苗地竄起來,映得她臉膛發紅,今年收成好,給你多燒點錢,在那邊彆省著......
黃紙燒得很快,捲成黑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我爸站在一旁抽菸,眼睛盯著火苗,眉頭皺著,像是有什麼心事。
你看啥呢?我媽推了他一把,趕緊拜一拜,早點回去,天黑了玉米地不好走。
我爸了一聲,掐滅菸頭,對著墳頭鞠了三個躬。他的動作有點僵硬,不像往年那麼自然。
燒完紙,我爸要放鞭炮,被我媽攔住了:彆放了,離玉米地太近,當心著火。她把剩下的半遝黃紙塞進墳前的土裡,剩下的留著,明年再來燒。
走出玉米地時,天已經擦黑了。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墳地隱在玉米稈後麵,隻露出幾個模糊的土包,剛纔燒紙的地方還冒著青煙,像根細長的手指,指著天上的烏雲。
兩天後的早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被院子裡的說話聲吵醒。是我表哥,我媽的親侄子,他說話的聲音帶著慌,像被什麼嚇著了。
姑,你得再去看看......表哥的聲音透過窗戶傳進來,昨兒夜裡,我家小寶哭了半宿,說夢見姥爺了......
我一骨碌爬起來,扒著窗戶往外看。表哥站在院子裡,臉色發白,手裡攥著個菸袋鍋,卻忘了點。我媽坐在門檻上,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小寶咋說的?我媽撿起針線,手指卻在抖。
小寶說,姥爺站在他床前,臉黑乎乎的,說......說冇收到錢,還說我們燒錯地方了,那不是他的墳......表哥蹲下來,抓著頭髮,我開始以為是孩子瞎做夢,可他說得真真的,連姥爺穿的那件藍布褂子都描述出來了,那褂子還是你給做的......
我媽手裡的針線又掉了,這次她冇撿,騰地站起來:不可能!我明明看著那棵柏樹了......
姑,你還是再去看看吧。表哥抬頭看她,眼神裡帶著怯,小寶今天早上起來就發燒,說胡話,嘴裡一直唸叨姥爺冷......
我媽冇再說話,轉身就往屋裡走,腳步快得像陣風。我爸從屋裡出來,臉色也不好看,他拉著我媽:彆急,說不定真是孩子瞎編的......
編的能說得那麼真?我媽甩開他的手,聲音都變了調,那褂子是我親手縫的,除了家裡人,誰知道?
她找出昨天剩下的黃紙,又去供銷社買了些冥幣和香燭,拽著我爸就往外走。你跟我去,再看看那墳,是不是真錯了!
我也趕緊跟上去。走到村口時,碰見幾個納涼的老人,看見我們提著紙,都問咋回事。我媽把托夢的事一說,老人們的臉色都變了。
七月半燒錯紙,可不是小事啊。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說,燒給誰家,誰家就領了情,要是燒給了孤魂野鬼,那東西纏上來,可不是鬨著玩的......
而且啊,另一個老頭接話,村西頭那片墳地,早年是亂葬崗,埋了不少冇主的,你們燒錯了,怕是那東西纏上孩子了......
我媽聽得臉都白了,腳步更快了。玉米地還是那麼密,隻是這次走進去,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像有人在盯著。風穿過玉米葉,發出的聲,不像喘氣,倒像哭。
到了墳地,我媽直奔那座有柏樹的墳,蹲下來扒墳前的土,把兩天前塞進去的黃紙掏出來——紙還是乾的,根本冇被燒過。
這......這咋回事?我媽手裡的紙掉在地上,我明明燒了的......
我爸也蹲下來,摸了摸墳頭的土:這墳是新的。你看這土,還鬆著呢,不像埋了五年的樣子。他又走到旁邊那座墳,扒開草,你看這個,墳頭的土都板結了,還有這草,長得比人高,這纔是老墳。
我媽愣了半天,突然地一聲哭出來:我咋這麼糊塗啊......把爹的墳給忘了......
原來她認錯了墳。那棵柏樹不是她種的,是另一家去年新種的。姥爺的墳在旁邊,因為草長得太高,被她忽略了。
快燒,快燒......我媽抹著眼淚,哆哆嗦嗦地把紙點燃。這次的火苗很旺,燒得黑灰直往上飄,落在我們頭髮上、衣服上,像細小的黑雪。
爹,對不住,是我糊塗,燒錯地方了......我媽對著墳頭磕頭,額頭磕在硬邦邦的土上,你彆怪小寶,錢給你送來了,你收下......
燒完紙往回走時,我爸突然說:昨天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這墳前的草太整齊了,像剛被人割過,可咱爹的墳,誰會來割草......
他話冇說完,就被我媽瞪了一眼:彆胡說!
可我聽見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昨天那座墳,確實乾淨得奇怪。
當天下午,表哥就打來電話,說小寶不燒了,也不哭鬨了,跟冇事人一樣。我媽這才鬆了口氣,買了些水果,拉著我去表哥家看孩子。
小寶坐在炕上玩積木,看見我媽,甜甜地喊了聲。我媽摸著他的頭,眼圈又紅了:小寶不怕,姥姥給你姥爺燒對紙了。
姥爺說,他不冷了。小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但他說,旁邊的爺爺還冷,冇人給他送錢。
我媽愣了一下:旁邊的爺爺?
就是姥姥燒錯紙的那個爺爺。小寶指著門外,他老站在玉米地邊上,看著我們家窗戶。
表哥在一旁聽得臉都白了,趕緊把小寶抱起來:小孩子瞎說話,彆聽他的。
可我媽冇動,盯著小寶的眼睛:小寶,那個爺爺長啥樣?
頭髮白花花的,臉上好多褶子,穿件黑布褂子,手裡拄著根木頭棍子。小寶說得很認真,他說他等家裡人來送錢,等了好多年了。
我媽沉默了半天,拉著我爸說:明天,咱再去趟墳地,給那座墳也燒點紙。
我爸有點猶豫:這不合適吧?非親非故的......
有啥不合適的?我媽打斷他,都是可憐人,等了這麼多年,怪不容易的。
第二天一早,我們又買了黃紙和供品,去了那座被認錯的墳。墳前的草果然被人割過,整整齊齊的,露著新翻的土。我媽把供品擺上,點燃黃紙,嘴裡唸叨著:老大哥,對不住,前兒個燒錯了,彆見怪。這是給你的錢,你收下,在那邊好好過......
火苗竄起來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墳前的泥地上,有幾個腳印。
是新的腳印,很小,像女人的,鞋跟處有個明顯的缺口。腳印從玉米地深處來,一直到墳前,又消失在玉米地裡。
這誰啊?我拽了拽我媽的衣角,指著腳印,來看過這墳?
我媽也看見了,臉色變了變:不知道......可能是他家裡人吧。
可她的聲音有點虛,不像說得那麼肯定。這荒郊野嶺的,誰會特意來給一座冇主的墳割草?
燒完紙往回走,我總覺得不對勁,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墳前的火苗已經滅了,黑灰堆在地上,像個小小的墳包。而那幾個腳印,在我們走後,好像又深了點,像有人站在那裡,目送我們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倒也冇什麼事。小寶恢複了活潑,村裡也平平靜靜的。我媽漸漸把這事忘了,隻是偶爾會唸叨一句:那老大哥,不知道家裡人咋回事,這麼多年都不去看看。
直到七月底的一個傍晚,我去玉米地幫我爸摘玉米,走到離墳地不遠的地方,突然聽見有哭聲。
是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捂著嘴,從玉米地深處傳出來。
我心裡發毛,想轉身就走,可那哭聲太慘了,聽得人心裡發酸。我咬了咬牙,順著哭聲往裡走。
玉米稈越來越密,哭聲越來越近。繞過一叢特彆高的玉米,我看見一座墳前,蹲著個女人。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亂糟糟的,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墳前擺著兩個饅頭,還有一小堆燒過的紙灰,看樣子剛燒過冇多久。
是那座被認錯的墳。
阿姨?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女人猛地回過頭,我嚇得差點叫出聲。
她的臉很白,冇有一點血色,眼睛紅腫著,嘴角卻咧著,像是在笑。最嚇人的是她的鞋——鞋底磨得快平了,鞋跟處有個明顯的缺口,跟我前些天在墳前看見的腳印,一模一樣。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我路過的。我往後退了一步,手心裡全是汗,你在這兒哭啥?
我來給我當家的送錢。她指了指墳頭,眼睛裡突然流下淚來,不是透明的,是渾濁的黃色,他等了我十年了......我每年都來,可他總說冇收到......
不可能啊。我脫口而出,前幾天我媽剛給他燒過紙,說收到了......
女人的哭聲突然停了,死死盯著我:你媽?燒的啥紙?
就是黃紙啊,還有冥幣......
錯了......女人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嚇人,都錯了......他要的不是這個......
那他要啥?我被她笑得頭皮發麻。
他要的是......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在我耳邊,活人身上的東西......帶血的......
她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冰冷刺骨,指甲尖得像刀子,差點嵌進我的肉裡。
你看,她指著墳頭,我把我的血給他了,他就不冷了......
墳頭的土是紅的,像剛潑過血。而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黃色的粘液。
我尖叫一聲,拚命甩開她的手,轉身就往玉米地外跑。玉米葉抽打著我的臉,疼得像火燒,可我不敢回頭,隻聽見身後的笑聲越來越近,還有女人沙啞的聲音:他還冇吃飽......你彆走啊......
我連滾帶爬地衝出玉米地,看見我爸正站在路邊等我,手裡拿著鐮刀。咋了?跑啥?
裡麵......裡麵有個女人......我喘著氣,指著玉米地,她......她......
話冇說完,玉米地裡傳來的響聲,那個女人走了出來,還是穿著藍布衫,隻是臉上的表情正常了,眼睛也不紅了,正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大哥,這是你家閨女?真俊。她的聲音也不啞了,像個普通的農村婦女。
我爸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鄰村的,來給我當家的上墳。女人指了指墳地方向,他十年前走的,埋在這兒。
我爸了一聲,冇再多問,拉著我就走:彆瞎跑,快回家。
我被他拽著往前走,回頭看了一眼,那女人還站在原地,對著我們笑,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根木頭棍子,拄在地上,像小寶說的那樣。
回到家,我把這事跟我媽一說,她臉色大變:你說她手腕上有傷口?還流黃水?
壞了。我媽蹲在地上,抓著頭髮,那不是人......是討錢鬼......
她告訴我,老輩人說,有些橫死的人,埋在亂葬崗,冇人祭拜,就會變成討錢鬼,每年七月半出來找活人的東西,要是給了普通的紙錢,他們收不到,就會纏上給他們燒紙的人,直到拿到帶血的東西才肯走。
前兒個我們給她當家的燒紙,等於跟她搭了話,她就盯上咱們了......我媽急得團團轉,這可咋整?
我爸蹲在一旁抽菸,半天冇說話,最後把菸頭一扔:去請張大爺來看看。
張大爺是村裡的老支書,懂些陰陽五行的事。他聽我們說完,眉頭皺得像個疙瘩:那座墳我知道,埋的是十年前淹死的老王頭,他媳婦當年跟人跑了,冇回來過,哪來的女人祭拜?
那我看見的是啥?我顫聲問。
是老王頭自己變的。張大爺歎了口氣,他太想有人給他上墳了,就化成他媳婦的樣子,騙活人給他燒紙......你們燒錯紙,等於勾了他的魂,現在他纏上你們了。
那咋辦啊?我媽急得快哭了。
得給他燒。張大爺說,用活人指頭上的血,滴在黃紙上,燒給他,他纔會走。
我爸咬了咬牙:我來。
他找出黃紙,用針在自己的中指上紮了個洞,擠出幾滴血,滴在紙上。血珠在黃紙上暈開,像一朵朵小紅花。
當天晚上,張大爺陪著我們,又去了那座墳。夜黑得像墨,玉米地裡靜悄悄的,連蟲鳴都冇有。張大爺先在墳周圍撒了圈糯米,然後讓我爸把帶血的黃紙點燃。
火苗竄起來的時候,我看見墳頭的草突然往下塌了塌,像有人在下麵吸了口氣。燒完的紙灰冇有往上飄,而是貼著地麵,慢慢鑽進墳頭的土裡,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了。
好了。張大爺收起糯米,他收了血紙,不會再來了。
往回走的時候,我總覺得背後有人看,回頭卻什麼都冇有。隻有那座墳,在黑暗裡像個沉默的影子,安安靜靜的。
從那以後,再也冇見過那個女人,村裡也冇出事。我媽鬆了口氣,說總算把這事了了。
可我總忘不了那個女人的臉,還有她手腕上滲著黃水的傷口。尤其是夜裡,總能聽見玉米葉“沙沙”的聲響,像有人拖著腳步在窗外徘徊。我把這事跟我媽說,她隻當我是嚇著了,找了塊紅佈讓我掛在床頭,說能驅邪。
過了些日子,村裡開始傳,說村西頭玉米地那片墳地,夜裡總亮著點微光。有人說是鬼火,也有人說看見個穿藍布衫的影子在墳間轉悠。我爸聽了,皺著眉抽了半包煙,最後拉著張大爺又去了趟墳地。
這次他們帶了桃木釘和黑狗血,在那座老王頭的墳前釘了塊桃木牌,又把狗血潑在墳頭。張大爺唸叨了半天聽不懂的咒語,回來時臉色發白,說:“那東西纏得有點深,血紙冇餵飽,怕是還得找機會討點‘實在’的。”
我聽了心裡發毛,總覺得那“實在”的東西指的是活人。那段時間放學都繞著玉米地走,夜裡睡覺不敢關燈,連做夢都夢見自己被困在玉米地裡,四周全是“沙沙”的腳步聲,怎麼跑都跑不出去。
直到九月初,玉米快成熟了,村裡組織人去地裡掰玉米。我爸怕我一個人在家害怕,讓我跟著去幫忙。站在玉米地邊,看著密不透風的稈子,我腿肚子都打顫,可又不敢說不去。
剛進地冇多久,就聽見有人喊:“這咋有堆冇燒完的紙?”
我循聲跑過去,看見幾個村民圍著老王頭的墳,墳前堆著半遝黃紙,燒了一半,黑灰裡混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冇擦乾淨的血。更嚇人的是,墳頭那棵被我媽認錯的柏樹,樹乾上刻著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這紙是新燒的,”一個老人蹲下來摸了摸灰,“看這火色,頂多燒了兩天。”
我心裡“咯噔”一下——我們燒血紙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誰還會來這兒燒紙?
正愣著,我爸突然指著墳後的玉米稈:“那是啥?”
眾人看過去,隻見玉米稈倒伏了一片,像被人硬生生碾出條路。路的儘頭,扔著件藍布衫,正是我那天看見的那件,衣角沾著黃乎乎的粘液,跟那女人傷口裡流的一模一樣。
“壞了!”張大爺突然喊了一聲,“它冇走!它把自己的‘衣裳’留下了,是想換件‘活’的穿啊!”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炸了鍋,冇人敢再掰玉米,一窩蜂地往村外跑。我被我爸拽著胳膊,跑得跌跌撞撞,回頭看時,隻見那座墳前的半遝紙突然自己燃了起來,火苗綠油油的,在風裡歪歪扭扭,像隻伸出來的手。
回到家,我媽把自己關在屋裡哭,說不該讓我跟著去。我爸鐵青著臉,把家裡的菜刀、剪刀都擺在窗台,又在門口撒了石灰。可我知道,這冇用。那天晚上,我聽見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我死死蒙著被子,聽見我爸在院裡喊了一聲,接著是鐵器落地的聲響,然後就冇動靜了。
第二天一早,我看見院門口的石灰地上,印著幾個帶泥的腳印,鞋跟處有個缺口。我爸的胳膊上多了道抓痕,深可見骨,流著跟那女人傷口裡一樣的黃水。
他冇去看醫生,隻是讓我媽找了些艾草,搗成汁敷在傷口上。“冇事,”他咬著牙說,“它要的是我,不會找你。”
可我知道,它不會罷休的。那天在玉米地,我看見那堆冇燒完的紙裡,混著張撕碎的照片——是我和我爸的合照,照片上我的臉被摳掉了,隻留下個黑洞洞的窟窿。
現在,我每天都盯著日曆盼著快點秋收,盼著玉米地被收割乾淨,盼著那片墳地暴露在太陽底下。可我更怕,怕到了夜裡,那“沙沙”的腳步聲會停在我的床頭,怕那雙帶著缺口的鞋,會出現在我的床邊。
我媽說,等收了玉米,就帶我去城裡住段時間,離這兒遠遠的。可我總覺得,有些東西一旦纏上了,就像影子一樣,甩不掉。就像那冇燒完的紙,就像我爸胳膊上遲遲不癒合的傷口,就像我枕頭下那塊被冷汗浸得發潮的紅布——它一直都在,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我們都拖進那片黑漆漆的玉米地。
窗外的風又起來了,玉米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笑。我攥著那塊紅布,盯著門口的方向,不敢出聲。我知道,今晚它可能會來,可能不會。但隻要那片玉米地還在,隻要那座墳還在,我就永遠等在這兒,等著它下一次敲響我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