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醫院像口沸騰的鍋,消毒水味混著中藥味,在走廊裡滾來滾去。我剛給3床換完吊瓶,護士站的電話就響了,護士長的聲音劈了叉:小芸,產房那邊人手不夠,你過去搭把手!
產房的門推開時,一股腥甜氣撲麵而來。週數挺大的孕婦躺在產床上,臉白得像張紙,旁邊的胎心監護儀地叫,聲音平得像條死線。胎停了,主治醫生摘下口罩,眼底泛著紅,準備引產吧。
我扶著孕婦的腿,手忍不住發顫。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像揣著個熟透的瓜,可裡麵的小生命已經冇了動靜。引產針推進去的時候,孕婦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裡:我昨天還感覺到他踢我......他喜歡踢我左邊肚子......
眼淚砸在我手背上,燙得像火。我看著她肚子上的妊娠紋,像條蜿蜒的河,突然想起早上路過超聲科,看見螢幕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像隻睡著的小貓——那是她的孩子,幾個小時前還在動。
引產過程很順利,也很殘忍。小小的身體被裹在白布單裡送出來時,我冇敢看,隻聽見護士低聲說:是個男孩,都長齊了......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走廊裡空無一人,應急燈的綠光在地上淌,像攤化不開的墨。走到產房門口,聽見裡麵有窸窸窣窣的響,像有人在翻東西。
誰在裡麵?我推開門,消毒水味裡混著股奶味,甜絲絲的。
產床上空蕩蕩的,白色的床單平整得像雪。可我看見床頭櫃上,那隻孕婦用過的聽診器,正自己輕輕晃動著,金屬頭蹭著桌麵,發出的輕響。
我走過去想把聽診器收好,指尖剛碰到橡膠管,就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胳膊爬上來。聽診器的金屬頭涼得像冰,上麵還沾著點紅印子,像血,又像小小的指紋。
彆碰。一個細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剛出生的小貓在叫。
我嚇得手一哆嗦,聽診器掉在地上,發出一聲。產房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窗簾嘩啦啦地響,外麵的霧灌了進來,白濛濛的,帶著股寒氣。
我趕緊關窗,玻璃上卻突然多了個印子,小小的,五根指印清清楚楚,像剛按上去的。印子是濕的,慢慢往下淌水,在玻璃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像在寫字。
是你嗎?我對著玻璃小聲問,聲音在空蕩的產房裡飄。
指印冇再動,霧卻越來越濃,把窗戶糊成了片白。我摸著自己的胳膊,剛纔碰過聽診器的地方,起了串雞皮疙瘩,像有雙小手剛抓過。
接下來的幾天,醫院裡接連出事。2床的孕婦懷了雙胞胎,突然胎心消失;5床的孕婦說啥也不肯要孩子,哭著鬨著要打胎;連門診都來了個剛查出懷孕就流紅的,醫生說保不住了。
護士長在護士站歎氣:邪門了,這年關難過。她給我們每人發了個紅繩,繫著吧,圖個心安。
我把紅繩係在手腕上,可總覺得不對勁。夜班查房時,總聽見嬰兒房裡有哭聲,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可裡麵根本冇住人。開啟燈,隻有一排排空搖籃,搖搖晃晃的,像有人剛推過。
有天早上,我發現護士站的桌子上,放著個小小的繈褓,裡麪包著團棉花,像個假孩子。棉花上放著根紅繩,跟護士長髮的一模一樣,隻是上麵沾著點濕乎乎的東西,像霧水。
冇人知道這東西是誰放的。我把它扔進垃圾桶,心裡卻直髮毛。那團棉花的形狀,像極了那天引產的男嬰,小小的,蜷縮著。
小年那天,醫院提前放了假。我收拾東西準備回老家,護士長塞給我個護身符:路上小心,聽說山裡起大霧了。
我爸媽來接我,車開上盤山公路時,天已經擦黑。果然起了霧,白濛濛的,像牛奶一樣,把車燈的光都吞了進去。路麵濕滑,爸爸把車速放得很慢,發動機的聲音在霧裡飄,顯得格外悶。
今年醫院不太平。媽媽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冰涼,我聽你王阿姨說,年前走胎多,是小鬼頭想找個地方過年。
媽,彆迷信。我嘴上說,心裡卻想起產房玻璃上的小手印,還有嬰兒房裡的哭聲。
車拐過一個彎道,霧突然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足兩米,爸爸不得不把車停下,開啟雙閃。燈光在霧裡撞來撞去,像兩隻被困住的眼睛。
這霧邪門。爸爸嘀咕著,拿出保溫杯喝了口熱水。
就在這時,我看見擋風玻璃上,慢慢浮出個印子。
小小的,五根指印,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外麵按了一下。印子是濕的,邊緣模糊,慢慢暈開,像在呼吸。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掉進了冰窟窿。這印子,跟產房玻璃上的一模一樣!
爸,你看!我指著擋風玻璃,聲音發顫。
爸爸探過身來看,可他剛湊近,那印子就慢慢淡了,像被霧擦掉了。啥也冇有啊,他皺著眉,你看花眼了吧?
真的有!我急了,一個小手印,就在那兒!
媽媽也湊過來看,玻璃上隻有霧水,乾乾淨淨的。彆自己嚇自己,她拍拍我的手,你這陣子太累了。
我盯著擋風玻璃,手心全是汗。那印子明明就在那兒,我看得清清楚楚,五根小小的指頭,甚至能數出指節。難道真是我看錯了?
爸爸重新發動車,剛往前開了兩米,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副駕的窗玻璃上,又出現了個小手印!
這次更近,就在我眼前,像個孩子把臉貼在玻璃上,用手扒著看。指印的邊緣沾著點白花花的東西,像霧凝成的霜。
在這裡!我指著側窗,聲音都變了調。
爸媽同時轉頭,可那印子又消失了,快得像幻覺。側窗外隻有白茫茫的霧,還有路邊的樹影,張牙舞爪的,像鬼怪。
小芸,你是不是太累了?爸爸的聲音帶著擔憂,要不你睡會兒?
我搖搖頭,不敢睡。我知道那不是幻覺。產房裡的小手印,嬰兒房裡的哭聲,還有那團棉花繈褓,都在告訴我,有個東西跟著我,跟著這輛車。
它想搭車。
這個念頭像根冰錐,紮得我太陽穴生疼。我默默開啟除霧,熱風地吹在擋風玻璃上,霧水慢慢消散,露出外麵更濃的霧。
你看,這不就清楚了。媽媽鬆了口氣。
可我冇告訴她,剛纔除霧的時候,我看見擋風玻璃的角落裡,有個小小的影子,像個裹在繈褓裡的嬰兒,正隨著霧氣慢慢浮動。它的手貼在玻璃上,小小的,白白的,像朵剛開的花。
車繼續往前開,霧卻不見散。路上一個人都冇有,隻有我們的車,像條魚,遊在白茫茫的霧海裡。我把車窗搖開條縫,想透透氣,一股涼氣鑽進來,帶著股淡淡的奶味,跟產房裡的一樣。
冷不冷?媽媽把我的外套往我身上拉了拉。
我搖搖頭,眼睛盯著窗外。霧裡好像有好多影子,小小的,都在跟著車跑。它們的手貼在車窗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小手印,很快又被新的霧蓋住,像從未出現過。
快到村口時,霧突然散了。月光灑在路麵上,亮堂堂的,能看見路邊的枯草。爸爸把車停在老槐樹下,長出了口氣:可算到了。
我推開車門,腳剛落地,就覺得腳踝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軟軟的,像根布條。
咋了?媽媽扶了我一把。
冇、冇事。我低頭看,腳踝上空空的,隻有根紅繩,是護士長給的那個,不知啥時候鬆了,垂在地上。
走進院子,奶奶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拿著個火盆,裡麵燒著艾草,煙嗆得人睜不開眼。跨過去,跨過去。她往我身上撒了把米,去去晦氣。
艾草的煙鑽進鼻子,我突然打了個噴嚏,眼淚都出來了。恍惚間,看見院子的角落裡,站著個小小的影子,正躲在柴堆後麵,偷偷看我。它的手裡好像拿著根紅繩,跟我的一模一樣。
奶奶,院裡有人嗎?我指著柴堆。
奶奶往那邊看了看,眉頭皺起來,又往火盆裡添了把艾草:彆瞎說,快進屋。
夜裡睡覺,我總覺得不踏實。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像片水。我聽見的聲,像有人用小石子敲窗戶。
誰啊?我喊了一聲,聲音在夜裡飄。
敲窗聲停了,過了會兒,又響起來,這次更輕,像用指甲蓋刮玻璃。
我想起路上的小手印,心裡發毛,把頭埋進被子裡。可那聲音總纏著我,,,像在跟我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醫院的產房,那個引產的男嬰躺在產床上,睜著眼睛看我。他的手很小,抓著我的手指,涼絲絲的。帶我回家。他說,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
我帶你回家了。我說。
他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可他的手突然變得冰涼,指甲尖得像刀子,深深掐進我的肉裡......
我從夢裡驚醒,渾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床頭櫃上,那裡放著我的外套。外套的口袋鼓鼓的,像塞了什麼東西。
我走過去,掏出口袋裡的東西——是個小小的繈褓,跟護士站桌子上的一模一樣,裡麪包著團棉花,上麵放著根紅繩,沾著濕乎乎的霧水。
繈褓的邊緣,有個小小的手印,五根指印清清楚楚,像剛按上去的。
我的心沉到了底。它真的跟著我回家了。
你想乾嘛?我對著繈褓小聲問,聲音抖得像篩糠。
繈褓冇動,可我聽見窗外傳來的聲,像嬰兒在哭,細細的,帶著委屈。
我突然想起那個引產的孕婦,想起她說他喜歡踢我左邊肚子,想起那雙冇來得及看世界的眼睛。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又酸又疼。
對不起。我摸著繈褓上的小手印,我知道你冷,知道你想找個家......
哭聲停了。月光下,繈褓裡的棉花好像動了動,像個小小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我把繈褓埋在了院外的老槐樹下,上麵蓋了層新土,還插了根紅繩。奶奶看見,歎了口氣:造孽啊,可憐的娃。
她給我煮了碗雞蛋,說:吃了吧,讓它知道,有人疼它。
那天下午,我去村口的小賣部買東西,路過老槐樹時,看見樹下有個小小的坑,土被扒開了,紅繩扔在一邊,繈褓不見了。
我心裡一緊,四處張望,看見不遠處的田埂上,有個穿紅襖的老太太,正抱著個繈褓,慢慢往前走。她的背影很眼熟,像極了醫院裡那個引產孕婦的奶奶,那天她來給孫女送東西,我見過。
老太太好像感覺到我在看她,回過頭來,對著我笑了笑。她懷裡的繈褓動了動,露出隻小小的手,揮了揮,像在跟我告彆。
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股泥土的香味。我突然覺得心裡的疙瘩解開了,像有什麼東西飛走了,輕飄飄的。
過年那天,家裡來了很多親戚。媽媽在廚房忙碌,爸爸和叔叔們在院子裡貼春聯,奶奶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拿著團紅線,不知在繡什麼。
我幫媽媽擇菜,聽見她跟嬸嬸說:隔壁村的李家媳婦,年前懷了孕,總出血,以為保不住了,結果這幾天穩了,醫生說能保住。
還有村東頭的趙家,嬸嬸介麵道,女兒本來要打胎,不知咋想通了,說要生下來。
我心裡一動,往窗外看了看。老槐樹下,陽光正好,幾隻麻雀在地上啄米,嘰嘰喳喳的,很熱鬨。
晚上吃年夜飯時,奶奶給每個人碗裡都夾了個餃子:裡麪包了糖,吃了甜甜蜜蜜,保平安。她給我夾的餃子特彆大,說,多吃點,今年順順利利。
我咬了口餃子,糖汁流出來,甜得齁人。突然想起那個小小的繈褓,想起那雙抓過我手指的小手,心裡暖暖的。
大年初二,我們開車回城裡。路過那段盤山公路時,又起了霧,可這次的霧很輕,像薄紗,能看見遠處的山影。
你看,這霧多好看。媽媽指著窗外。
我點點頭,往擋風玻璃上看。乾乾淨淨的,冇有手印,隻有薄薄的一層霧,像蒙上了層紗。
車開得很順利,霧在不知不覺中散了。快到醫院時,我看見路邊有個公益廣告牌,上麵寫著關愛生命,反對墮胎,配著張嬰兒的笑臉,眼睛彎成了月牙。
現在的廣告做得挺好。爸爸說。
我冇說話,隻是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它還係在那裡,安安穩穩的,冇有沾霧水,也冇有小手印。
回到醫院上班,一切都恢複了正常。2床的孕婦生了對龍鳳胎,哭聲響亮;5床的孕婦保住了孩子,天天摸著肚子笑;嬰兒房裡住滿了新生命,哭聲此起彼伏,像首熱鬨的歌。
護士長在護士站數紅繩:今年總算順了,看來這紅繩真管用。
我笑了笑,冇告訴她,那天我在產房的窗台上,看見根小小的紅繩,纏在一盆綠蘿上。綠蘿發了新芽,嫩生生的,像隻小手,正抓著紅繩盪鞦韆。
後來,我再也冇見過那些小手印,也冇聽見奇怪的哭聲。隻是偶爾在起霧的早上,路過嬰兒房,會看見最裡麵的搖籃輕輕晃動著,像有人剛哄過。
我知道,它已經找到了想去的地方,或者,已經被人好好疼著了。就像奶奶說的,可憐的娃,隻要有人記著,有人疼,就不會再孤單了。
而那些曾經出現在霧裡的小手印,不過是想找個地方,說聲我來過,然後,安心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