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三天,物業的電話打了五次,每次都說明天來修,結果連個人影都冇見著。我摸著黑掏鑰匙開單元門時,金屬鑰匙鏈在指尖滑了三下才捏住,碰撞聲在空蕩的樓道裡格外刺耳,叮叮噹噹的,像有人在身後用指甲刮擦鐵板,聽得頭皮發麻。
一聲拉開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像是地下室久未開窗的味道。更讓我心頭髮緊的是,電梯竟然停在一樓,門虛掩著一道縫,露出裡麵昏黃的光,像隻半睜的眼睛。我愣了愣——這棟建成快三十年的老樓,電梯比我歲數都大,平時懶得出奇,從不會自己下來,除非有人在樓上按。
等等!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響,帶著股風衝過來。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擠進門縫,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髮梢還在滴水,像是剛從雨裡撈出來。她擠進來時,那股潮濕的黴味更重了,混著點淡淡的鐵鏽腥氣,眼角有塊淤青,被碎髮遮著,卻還是能看見那片青黑色,像沾了塊臟東西。
我按了7樓,指尖觸到按鍵時,冰涼的金屬讓我打了個哆嗦。她盯著樓層鍵看了兩秒,睫毛上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涼得像冰。然後,她抬起手,食指在11樓的按鍵上按了下去。我瞳孔猛地一縮——這棟樓總共10層,頂樓的門牌清清楚楚寫著,連物業的登記冊上都冇出現過11樓。
電梯門緩緩合上,把樓道的黑暗關在外麵。轎廂裡的燈忽明忽暗,鎮流器發出的響,像有蟲子在裡麵爬。她突然朝我笑了笑,嘴角咧得很開,幾乎要扯到耳根,露出半截牙齦,白森森的,眼角的淤青被扯得發白,像塊泡久了的蘿蔔皮。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抵著冰冷的轎廂壁,瓷磚上的花紋硌得肩胛骨生疼。
你住7樓?她的聲音像含著水,黏糊糊的,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喉嚨裡打了個轉纔出來。
我攥緊手裡的帆布包,包上的金屬鏈條硌得掌心發紅,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電梯緩緩上升,鋼絲繩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頭頂磨牙。她冇再說話,隻是直勾勾地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5、6、7……數字跳到7時,我剛要按開門鍵,她突然猛地撞過來,肩膀狠狠頂在我胳膊上,力道大得不像個女人。我踉蹌著後退,眼睜睜看著她彎腰衝出電梯,米色風衣的下襬掃過我的腳踝,冰涼刺骨,像被蛇信子舔了一下。
電梯門在我麵前地合上,轎廂壁光滑的金屬麵倒映出我慘白的臉,嘴唇抖得停不下來。11樓的按鍵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黑暗裡閃閃爍爍,像隻瞪圓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我在電梯裡僵了半分鐘,耳邊總迴盪著她衝出去時帶起的風聲,還有那股甩不掉的黴味。直到樓層數字跳到8,紅色的像塊燒紅的烙鐵,我才猛地反應過來,手指顫抖著按了1樓。轎廂下降時發出的聲響,越來越響,像有人在頭頂用鈍器鋸著鋼絲繩,每一聲都砸在心臟上。
手機在包裡震動起來,螢幕亮著,是室友阿傑的名字。我手抖著劃了三次纔開啟接聽鍵,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混著點磨牙的動靜:你咋還冇上來?都快十二點了。剛纔有人敲門,我問是誰,冇應聲,不會是你吧?
彆開門!我對著聽筒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劈了個叉,我在一樓,你趕緊下來接我!快!
電梯門地一聲開啟,我連滾帶爬地衝出去,帆布包撞在門框上,裡麵的保溫杯響。夜風從單元門的縫隙灌進來,吹得我脖子後麵發涼,像有人對著我後頸吹氣。我抱著胳膊蹲在門口,盯著漆黑的樓梯口,看見阿傑穿著恐龍圖案的棉拖鞋跑下來,頭髮炸得像雞窩,睡眼惺忪的臉上還帶著壓出的紅印。咋了這是?臉白成紙了,撞著鬼了?
電梯裡……有個女的,我抓住他的胳膊,指尖抖得像篩糠,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她按了11樓,阿傑,咱這樓根本冇有11樓!她還衝我笑,笑得特彆嚇人,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阿傑皺著眉往電梯那邊看,電梯門已經關上了,顯示屏上的數字停在,像塊冰冷的墓碑。你看錯了吧?老樓就10層,頂樓那戶姓李的大爺住了二十多年,從來冇聽說有11樓。他拍了拍我的背,手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過來,卻暖不了我發僵的身子。
我冇看錯!我拽著他往樓梯間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衝出去了,就在7樓!我親眼看見的,她眼角還有塊淤青,頭髮濕得能滴水!
爬到7樓時,我的腿軟得像麪條,扶著樓梯扶手才能站穩。扶手積著層灰,蹭得手心發癢。家門口乾乾淨淨的,冇有水漬,也冇有腳印,連我早上放的垃圾袋都還好好地擺在門邊。阿傑摸了摸門板,指腹沾了點灰:冇人啊,估計是你看錯了。剛纔敲門的可能是推銷的,現在騙子多,專挑半夜。
不是推銷的,我盯著貓眼往外看,樓道裡空無一人,聲控燈不知何時滅了,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幾道歪斜的樹影,像有人站在那兒,她跟到這兒了,我能感覺到。
那晚我冇敢睡,和阿傑擠在客廳的沙發上,開著所有能亮的燈——客廳的吊燈、落地燈,甚至連廚房的燈都冇關,光把屋子照得如同白晝,卻驅不散角落裡的陰影。後半夜三點多,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鼻尖突然鑽進一股味——跟電梯裡那女人身上的黴味一模一樣,從門縫底下鑽進來,絲絲縷縷的,越來越濃,像有隻濕漉漉的手順著門縫往裡爬。
你聞見冇?我推了推阿傑,他睡得正沉,口水都快流到沙發扶手上。被我推了兩下,他迷迷糊糊地抽了抽鼻子,突然地坐起來,眼睛瞪得溜圓:操,啥味兒?跟爛泥塘似的!
我們倆屏住呼吸,盯著門縫。那股味像活物似的往裡鑽,還帶著點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生鏽的鐵器泡在水裡。阿傑抄起門口的棒球棍——那是他用來防身的,棍身纏著防滑膠帶,我舉著檯燈,燈罩邊緣磕在茶幾上,發出的一聲,嚇得兩人同時一顫。我們貼著牆根挪到門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能聽見外麵傳來聲,像是水滴落在地上。
阿傑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嗓子有點發緊。外麵冇動靜,隻有那聲還在繼續,規律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轉動門鎖,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然後猛地拉開門,樓道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暖黃色的光灑滿樓道——空的。
但那股黴味更重了,好像就貼在門後,一呼吸就鑽進肺裡,嗆得人想咳嗽。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地麵,赫然發現門墊上有串濕漉漉的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穿的細跟高跟鞋踩出來的,鞋跟的印記尖尖的,從電梯口一直延伸到我們家門口,最後一道腳印消失在門墊邊緣,像是有人從這兒踩進了屋裡。
她進來過?阿傑的聲音發顫,棒球棍在手裡抖得厲害。我突然想起什麼,瘋了似的衝進臥室——我的窗台正對著樓道,窗簾不知何時被拉開了一條縫,縫裡透進的月光照在窗台上,那裡有個濕漉漉的手印,五指張開,指尖朝下,像是剛有人扒著窗台往裡看。窗台上的仙人掌被碰倒了,花盆摔在地上裂了道縫,土撒了一地,混著幾點深色的水印。
第二天一早,我和阿傑就堵在了物業辦公室門口。老周是這兒的老員工,乾了快十年,頭髮花白,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他扛著梯子來檢查電梯時,嘴裡還嘟囔著:這破電梯,三天兩頭出毛病,早該換了。
他開啟電梯轎廂頂部的蓋子,裡麵的線路亂糟糟的,積著層灰。11樓的按鍵早壞了,他用扳手敲了敲11樓的按鍵,你看,按了也冇反應,線路燒了,前年就報上去要修,一直冇批下來。
我盯著那個按鍵,它確實是暗的,表麵還有道劃痕,像塊失去知覺的死肉。但我明明看見那女人按亮了它,橘黃色的光在昏暗的轎廂裡特彆紮眼,像塊燒紅的煤球。
那女人長啥樣?老周突然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問我,眼神裡帶著點我看不懂的緊張。
穿米色風衣,頭髮濕的,貼在臉上,眼角有塊淤青,被頭髮遮著。我努力回憶著,每說一句,後背就冷一分。
老周的臉地一下白了,手裡的扳手一聲掉在地上,在轎廂裡彈了兩下。你說啥?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說她眼角有淤青,穿米色風衣。我重複了一遍,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三年前,10樓有個女的跳樓了,老周的聲音抖得像篩糠,他從口袋裡掏出煙,手抖得劃了三次火柴才點著,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就穿米色風衣,那天也是下雨天,下得特彆大。她男人打了她,打得不輕,眼角青了一大塊,鄰居都聽見吵架聲了。她跳之前在電梯裡待了半小時,監控裡看見她按11樓,按了一遍又一遍,電梯根本冇動……
我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順著脊椎往下流,涼得像冰。阿傑拽了拽我的胳膊,聲音發啞:你看……他指著電梯顯示屏——11樓的按鍵,不知什麼時候亮了,橘黃色的光在寂靜的樓道裡閃著,像一隻正在眨動的眼睛。
那天晚上,敲門聲又來了。
不是平時那種篤篤篤的輕響,是咚咚咚的重擊,力道大得像是用拳頭砸,門板都在震動,牆上的掛畫晃來晃去,相框裡的玻璃發出的輕響。阿傑把棒球棍攥得發白,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突出,我舉著手機錄影,螢幕裡映出我們倆扭曲的臉,瞳孔大得嚇人。
阿傑吼道,聲音因為緊張而變粗,帶著迴音撞在牆上。
外麵傳來女人的笑聲,黏糊糊的,跟電梯裡聽到的一模一樣,像是含著口痰在笑:我掉東西了……
啥東西?我搶在阿傑前麵問,嗓子乾得發疼。
我的耳環……笑聲突然停了,那聲音變得幽幽的,像從門縫裡擠進來的,在你家沙發底下……
我猛地看向沙發底——昨天打掃衛生時,我明明趴在地上用吸塵器吸過,連根頭髮都冇有。阿傑突然想起什麼,抄起手電筒就往沙發底下照。光柱裡,一隻銀色的耳環躺在灰塵裡,心形的吊墜,掛鉤上還沾著根濕頭髮,黑黢黢的,纏在上麵。
敲門聲更急了,咚咚咚的,像是要把門砸破:開門呀……還給我……
阿傑突然衝向陽台,一把拉開窗簾。對麵樓的燈光照進來,亮得刺眼。我們看見窗台上趴著個黑影,米色風衣的下襬垂在窗外,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隻折斷的翅膀。她正低頭往屋裡看,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聽見動靜,她緩緩抬起頭——眼角的淤青在黑暗裡發著青黑色的光,像塊腐爛的肉,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半截牙齦,白森森的,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她身後,使勁往上掰她的嘴角。
找到啦……她笑著說,聲音裡帶著股滿足的詭異。
我們連夜搬去了阿傑老家,在郊區的一個村子裡,院子裡種著棵老槐樹,晚上能聽見蟲鳴。臨走時,老周來送我們,手裡攥著張泛黃的報紙,邊角都捲了。就是她,他指著報紙上的照片,黑白的,照片上的女人梳著馬尾,眼角確實有塊淤青,看著觸目驚心,她男人後來跑了,據說是欠了賭債,案子到現在冇破。她的耳環,當年警察在樓下花壇裡找到一隻,另一隻一直冇找著。
我盯著報紙上的照片,女人的笑容很溫和,完全不像電梯裡那個笑得詭異的女人。突然,我想起沙發底下那隻耳環的掛鉤——是掰斷的,斷麵很不平整,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下來的,帶著點鐵鏽色的痕跡。
搬家公司的車剛開出小區,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10樓的視窗站著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遠遠看去像個黑點,正朝我們揮手。電梯口的顯示屏亮著,橘黃色的清晰可見,在晨光裡像塊凝固的血。
後來從以前的鄰居那兒聽說,那棟樓的電梯總在半夜自己升到10樓,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特彆清楚,像在等人。有次老周帶著維修工去檢查,開啟轎廂門時,看見裡麵有件米色風衣,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角落,衣角沾著濕泥,還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黴味。
老周冇敢碰,找了張紙包著,拿到樓下空地上燒了。
燒的時候,風衣縮成一團火,火苗是青綠色的,發出女人的哭聲,尖細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聽得人頭皮發麻。火滅了之後,地上隻剩一攤水,滲進土裡,很快就冇了痕跡。還有一隻銀色的耳環,掛鉤是斷的,躺在灰燼裡,被晨露打濕,閃著冷冷的光。
現在我再也不敢住高層,更不敢在晚上坐電梯。每次在街上看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都會下意識地躲開,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喘不過氣。總會想起那個笑——眼角的淤青被扯得發白,嘴角咧到耳根,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那笑容裡爬出來。
阿傑說我留下了後遺症,建議我去看心理醫生。但我知道,她還在找。
找另一隻耳環,找那個男人,找一個說法。
而那部老電梯,至今還會在半夜升到11樓。冇人知道11樓有什麼,除了她。或許在她心裡,11樓是個能讓她等下去的地方,等那個該給她說法的人,一步一步,走進那部永遠在下行的電梯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