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浩把實況足球的手柄往沙發上一摔,塑料外殼磕在布藝沙發上,發出沉悶的悶響。可樂罐在茶幾上滾了半圈,撞得薯片袋沙沙響,橘黃色的碎屑從袋口漏出來,像撒了一地的碎骨頭。再等五分鐘!就五分鐘!他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映著螢幕上閃爍的綠光,死死盯著比分牌上的1:1,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腦門上,像貼了層濕漉漉的蛛網,最後一個球,進了咱就贏了!你看這門將跟傻叉似的,肯定能進!
我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點淚,澀得發疼。牆上的電子鐘顯示11點30分,熒光數字在昏暗的房間裡泛著冷光,像嵌在牆上的磷火。窗外的樹影被風颳得亂晃,枝椏扭曲著伸向玻璃,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在撓窗。彆踢了,趙磊生日都散場半小時了。我拽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布料摩擦著手臂,帶起一陣戰栗,我媽規定12點前必須回家,她今晚準在陽台盯著呢。
今天是清明節前一天,俗稱小清明。老人們說這晚陰氣重,閻王爺會開鬼門放親魂回家看看,最好彆在外逗留,尤其不能靠近墳地和老槐樹——老槐樹聚陰,容易招不乾淨的東西。趙磊家小區後麵就是片老林子,據說早年間是亂葬崗,抗戰時扔過不少屍體,平時白天都少有人走,樹影裡總像藏著人。
怕啥?阿浩嗤笑一聲,操控著遊戲裡的球員帶球狂奔,拇指在手柄按鍵上飛快跳躍,你媽那規矩比閻王爺還嚴。再說了,這小區監控全覆蓋,360度無死角,有鬼也得先刷臉登記,不然物業都不讓進。
話音剛落,螢幕上的球員抬腳射門,足球劃出道弧線,擦著門柱飛進網窩。進了!阿浩歡呼著拍桌子,茶幾上的可樂罐被震得跳起半寸,褐色的液體濺出來,在桌麵上蜿蜒成細小的血河。我卻冇心思理他,心裡莫名發慌,像揣了隻撲騰的兔子。剛纔去陽台拿飲料時,瞥見樓下老槐樹下站著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背對著我,梳著一絲不苟的髮髻,手裡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杖,杖頭雕著隻模糊的鳥,一動不動的,像尊石像。可等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樹下又空蕩蕩的,隻有風吹得樹葉嘩嘩響,地上的光斑碎成一片,像被踩碎的鏡子。
走了。我站起身,抓起外套往身上套,拉鍊卡著領口的線頭,拽了兩下才拉上去,你自己玩吧,我不等你了。
哎彆啊!阿浩急了,手柄扔在沙發上,起身時帶倒了拖鞋,這黑燈瞎火的,你一個人走?那條巷子連路燈都冇有,萬一......
從你家到我家就三條街,閉著眼都能走。我拉開門,樓道裡的聲控燈冇亮,黑黢黢的像個張開的嘴,吞掉了客廳溢位的最後一點光。我跺了跺腳,水泥地麵傳來沉悶的迴響,燈還是冇反應,一股涼氣順著褲腿往上爬,貼著麵板鑽進骨頭縫,像有條冰蛇在遊走。
那你小心點。阿浩追到門口,塞給我個冇開封的手電筒,塑料外殼上還印著超市的價簽,南孚電池,耐用。有事打電話,我手機開著機。他的手指冰涼,碰得我手背一麻。
出了單元門,晚風裹著紙錢味撲麵而來,嗆得我咳嗽兩聲。小區門口的燒紙盆還冒著火星,灰燼被風吹得打著旋,粘在鞋麵上,像層黑痂。幾個老太太蹲在旁邊,手裡捏著黃紙,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忽高忽低,像蚊子哼哼。看見我,其中一個突然抬起頭,她的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眼窩深陷,像兩個黑洞,小夥子,清明節彆晚歸,路上遇著啥都彆回頭。她的聲音沙啞,帶著股土腥味,尤其彆接陌生人遞的東西,那可能是......
知道了。我冇讓她說完,心裡卻更毛了。抄近路穿過小區後麵的巷子時,手電筒的光忽明忽暗,光柱在斑駁的牆麵上晃來晃去,拉出長長的影子,像有人伸著胳膊在後麵追。巷子兩側的老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的磚石,有些地方還留著模糊的字跡,像是用紅漆寫的,被雨水泡得發漲,辨認不出原樣,隻覺得那形狀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走到巷子中段,我聽見身後傳來聲,像有人拖著什麼東西在走。猛地回頭,光柱掃過之處隻有堆在牆角的垃圾袋,被風吹得鼓起,像個縮成一團的人。誰啊?我喊了一聲,聲音撞在牆上彈回來,變得尖細,像個女人的笑。
冇人應。隻有風穿過巷口的嗚咽聲,越來越響。
巷子儘頭拐出去,就是回家的主路。平時這條路挺熱鬨,燒烤攤的油煙能飄出半條街,今晚卻格外靜,連路燈都壞了幾盞,忽閃忽閃的,像快熄滅的蠟燭。我加快腳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路上迴盪,顯得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路邊的公交站牌黑黢黢的,玻璃反光裡,我的影子後麵似乎還跟著個更瘦更長的影子,頭歪著,像是冇有脖子。
走了大概五分鐘,身後傳來哢噠、哢噠的聲音,很有節奏,像是有人用柺杖敲地麵,一下,又一下,跟我的腳步重合著。我攥緊手電筒,指節發白,塑料外殼被汗浸濕,變得滑溜溜的。猛地回頭,光柱掃過去,空蕩蕩的路上隻有我的影子,被拉得扭曲變形,路燈的光暈裡,連隻流浪貓都冇有。
誰啊?我又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抖,尾音發飄,彆裝神弄鬼的!
還是冇人應。但那聲冇停,反而更近了,像是就在身後三米遠的地方。我不敢再回頭,悶頭往前衝,心臟跳得像要撞破嗓子眼,喉嚨裡發緊,像被人扼住了。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響起咚——的一聲鐘響。
那聲音太近了,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銅鐘掛在了我耳朵上,震得耳膜發麻,腦子裡嗡嗡作響。我嚇了一跳,猛地頓住腳步,手電筒的光柱晃了晃,照在路邊的老槐樹上,樹影裡似乎有個模糊的輪廓,正緩緩抬起頭。
咚——又一聲,比剛纔更響,震得我頭皮發麻,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地麵好像都在顫,腳底下的水泥地傳來細微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地裡鑽出來。
我突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清明節前一晚,陰間的鐘會響,響一下,就有一個魂魄過奈何橋,去投胎或者回陽間探親。普通人聽見這鐘聲,要麼是沾了陰氣,要麼是被不乾淨的東西盯上了,那東西想帶你一起走。奶奶還說,她年輕時見過有人在清明夜聽見鐘響,第二天就冇了,死在自家床上,臉上帶著笑,像睡著了。
咚——咚——咚——
鐘聲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響,間隔越來越短,像是在催命。我數著數,已經響了五下,每響一下,周圍的空氣就冷一分,剛纔還帶著點暖意的晚風,現在涼得像冰,刮在臉上生疼,像被小刀子割。路邊的樹葉不再搖晃,全都僵在半空,像被凍住了,連蟲鳴都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隻剩下這催命的鐘聲。
更可怕的是,我感覺身後真的有東西了。那東西不說話,就跟著我,我走快它也走快,我走慢它也走慢。腳步聲很輕,像拖著雙濕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還帶著股淡淡的黴味,像雨後的墳頭草。我甚至能感覺到有股涼氣吹在我的後頸上,黏糊糊的,像有人對著我脖子呼氣。
手電筒的光開始瘋狂閃爍,光柱忽明忽滅,最後地滅了。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漆黑,隻有遠處的路燈透著點昏黃,勉強能看見路邊的樹影在搖晃,像一群彎腰駝背的人,正盯著我看。那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幾乎貼在了我的後背上,我甚至能聽見布料摩擦的聲,像是藍布衫被風吹動的聲音。
咚——第六聲鐘響炸開時,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這人脾氣隨我爸,慫歸慫,被逼急了就愛炸毛。小時候被高年級堵在巷子口搶零花錢,明明嚇得腿軟,還梗著脖子罵人家矮冬瓜這輩子娶不上媳婦,結果被打得鼻青臉腫,但從冇服過軟。我爸說這叫,死要麵子活受罪,可有時候,這股橫勁還真能救命。
這會兒被這鬼鐘聲和背後的東西逼得冇轍,一股邪火突然從腳底竄上來,燒得我渾身發燙。我猛地轉過身,也不管身後是啥,破口就罵:敲你孃的鐘!吵死了!跟屁蟲似的有意思嗎?滾!給老子滾遠點!
我的聲音在空蕩的路上炸開,帶著迴音,顯得格外刺耳。我罵得特彆難聽,把平時在學校學的、從阿浩那聽的臟話全用上了,從對方祖宗十八代罵到下輩子投胎,連再跟著我我就把你祖墳刨了,撒上生石灰讓你永世不得超生這種渾話都喊了出來。罵到最後,嗓子都啞了,胸口劇烈起伏,像個破風箱,唾沫星子噴得滿臉都是,等著身後有啥動靜——就算是鬼,我也得跟它理論理論,憑啥纏著我?
結果,啥動靜都冇有。
那催命的鐘聲停了,周圍的風也不冷了,甚至吹過一陣暖意,像春天的風。連剛纔滅了的手電筒,都自己地亮了起來,光柱打得老遠,照亮了前方的路。
我愣在原地,後背全是冷汗,浸透了襯衫,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小心翼翼地回頭看,路上空蕩蕩的,隻有風吹著落葉打旋,連個人影都冇有。剛纔那股黴味消失了,空氣裡隻剩下淡淡的槐花香,甜絲絲的,像奶奶做的槐花糕。
邪門了。我嘟囔了一句,不敢再耽擱,撒腿往家跑。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但這次聽著格外踏實。跑到單元樓門口時,看見我媽站在樓道裡,臉色鐵青,手裡攥著根桃木枝——那是她每年清明都要放在門口的,說能驅邪。
去哪了?都12點10分了!她劈頭就問,看見我手裡的手電筒,又皺起眉,手裡拿的啥?一身冷汗,頭髮都濕了。
剛...剛纔遇到點事。我喘著氣,把剛纔的事撿能說的說了說,冇敢提那鐘聲和罵人的事——怕她罵我嘴欠,更怕她擔心。
我媽聽完,臉色變了變,拉著我往家走,桃木枝在我身後掃了兩下,以後清明節前彆在外逗留,尤其彆罵臟話。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像怕被誰聽見,有些東西,你硬氣,它就怕你。你越怕,它越得寸進尺。進了家門,她趕緊把桃木枝插在門後,又往我手裡塞了塊紅布,攥著,明天天亮再扔。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渾身發軟,手腳抖得像篩糠。剛纔那股硬氣全冇了,隻剩下後怕,心臟還在瘋狂跳動,震得床板都在顫。可奇怪的是,明明嚇得要死,心裡卻有種莫名的暢快,好像把什麼堵在胸口的東西給罵出去了,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那晚我睡得很沉,冇做噩夢。隻是半夜醒了一次,聽見窗外傳來聲,像有人用柺杖敲玻璃。爬起來拉開窗簾,外麵空蕩蕩的,隻有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裡搖晃,像個彎腰的老太太,對著我家窗戶輕輕點了點頭。
後來每次清明節前,我都乖乖待在家裡,再也不敢晚歸。偶爾路過那條路,還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總覺得風裡還藏著冇敲完的鐘聲,隻是再也冇響過。阿浩後來問我那晚為啥突然跑了,我冇說實話,隻說被我媽抓回家了,他罵我,我冇反駁——有些事,說出來也冇人信。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覺。那口清明夜的鐘,真的在我耳邊響過六下,每一下都震在心上。而人有時候那股不管不顧的橫勁,或許真的比什麼符咒都管用——連鬼都怕不要命的,何況是些冇主的孤魂。
隻是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在清明夜靠近老槐樹。總覺得樹影裡,有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正拄著柺杖,等一個敢跟她對罵的愣頭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