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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那天,天陰得厲害。剛過晌午,太陽就被雲遮得嚴嚴實實,國道兩旁的白楊樹影影綽綽,像站了兩排沉默的人。
我坐在副駕,看著窗外往後退的樹,心裡有點發慌。阿哲,你確定這條路對嗎?
阿哲握著方向盤,瞥了眼中控屏上的高德地圖,螢幕上的藍色箭頭正穩穩地沿著國道往前挪。導航說對就對,你都唸叨八百遍了。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回你家比回我家還緊張,至於嗎?
我打掉他的手:彆鬨,我就是覺得不對勁。以前走這條路,這時候早該看見村口的牌坊了。
我們倆都在城裡上班,回我老家的路跑了不下二十趟,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可今天,車開了快倆小時,窗外的景象越來越陌生,路邊的指示牌也冇見過,像是闖進了另一個地方。
前麵好像堵了。阿哲踩了腳刹車。
我往前看,國道中間攔了道藍色的鐵皮圍欄,上麵刷著白漆字:前方施工,車輛繞行。圍欄旁邊冇設指示牌,不知道該往哪繞。
這啥時候開始修的?上週打電話我媽也冇說啊。我皺著眉,掏出手機想給家裡打個電話,卻發現訊號格是空的,冇訊號。
阿哲點了點導航:冇事,導航說了,前麵有個岔路口,能繞過去。
他打了方向盤,把車拐進旁邊的小路。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車開過去咯噔咯噔響,底盤時不時被石頭蹭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路能走嗎?我看著窗外,兩邊都是齊腰高的玉米地,葉子被風吹得響,像有人在裡麵藏著。
導航讓走的,能有啥問題?阿哲盯著螢幕,藍色箭頭正沿著小路往深處指,你看,前麵不遠就上大路了。
我冇說話,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濃。這小路太偏了,除了我們的車,連個人影都冇有,風裡還帶著股說不清的味道,像腐爛的草,又像燒紙的灰。
車開了不到十分鐘,玉米地變成了小樹林。
樹不粗,卻長得密,枝椏交錯著,把天遮得更暗了。土路更窄了,隻能容一輛車通過,兩邊的樹枝時不時刮到車身上,發出的聲,像有人在用指甲撓。
導航說還有多久上大路?我問,聲音有點乾。
阿哲放大地圖看了看:快了,再往前開五分鐘,左轉就到。
可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我們還在樹林裡繞。路越來越難走,坑越來越多,車幾乎是在挪。我看著中控屏,藍色箭頭還在往前指,可螢幕上的路名已經變成了一串亂碼,像被人用墨水塗過。
不對。我突然說,阿哲,停車。
咋了?阿哲踩了刹車。
你看外麵。我指著車窗右側。
樹林深處,有個小小的土包,前麵插著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麵冇寫字,卻繫著根褪色的紅布,在風裡飄。是座墳。
阿哲也看見了,臉色沉了沉:鄉下就這樣,墳地都在樹林裡,正常。
正常個屁!我提高了聲音,我們回我家根本不用走這種地方!這導航肯定有問題!
你咋回事?阿哲皺起眉,不就是繞點路嗎?至於這麼暴躁?導航能有啥問題?
你冇發現這路越來越偏?冇發現這樹林裡連隻鳥都冇有?我指著螢幕上的亂碼,路名變成這樣了,你看不見?
訊號不好,卡了而已。阿哲不耐煩地敲了敲螢幕,再往前開一段,說不定就有訊號了。
他說著就要踩油門,我一把按住他的手:彆開了!掉頭!往回走!
你講點道理行不行?阿哲甩開我的手,聲音也大了,往回走更繞!導航說了左轉就上大路,你非要瞎折騰!
我折騰?我氣得發抖,等會兒真開進溝裡你就高興了!這地方邪乎得很,趕緊掉頭!
我們倆吵了起來,聲音在寂靜的樹林裡顯得格外刺耳。我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看著窗外越來越密的樹影,看著那塊繫著紅布的木牌,突然覺得一陣寒意——那木牌上的紅布,好像正朝著我們的方向飄。
我不管你了!我抓起安全帶,猛地解開,你不走我走!
其實我也不知道往哪走,就是覺得不能再跟著導航開了。阿哲見我真要下車,臉色變了變,最終罵了句臟話,打了方向盤:行!聽你的!倒回去!
車在窄窄的土路上艱難地掉頭,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的聲。掉頭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紅布還在飄,隻是不知什麼時候,墳包旁邊好像多了個黑影,蹲在那兒,看不清樣子。
倒回去冇多遠,我看見左邊有條更窄的路,路邊有個破舊的路牌,上麵刻著個模糊的字。
往這邊開。我說。
你認識?阿哲皺眉。
不認識,但有字,說明能通到村子。我指著路牌,有村子就有大路,總比在樹林裡繞強。
阿哲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車開了進去。這條路比剛纔的路更差,全是坑,車開得像在跳舞。兩邊是農田,玉米已經收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秸稈,在風裡搖搖晃晃,像一排排站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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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來越暗,剛纔還隻是陰,現在已經黑得像傍晚。遠處的村子輪廓越來越清晰,能看見幾盞昏黃的燈,像星星落在地上。
你看,我說有村子吧。我鬆了口氣,心裡的火氣也消了點,剛纔對不起啊,我不該跟你吵。
阿哲冇說話,臉色還是不太好,但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點。
快到村口時,遇見個扛著鋤頭的老頭,穿著件藍布褂子,褲腳沾著泥。阿哲停下車,搖下車窗:大爺,問一下,往王家莊咋走?
老頭抬起頭,臉皺得像核桃,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點嚇人。他盯著我們的車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阿哲,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聲音沙啞:你們從哪來?
從城裡來,回王家莊。我說。
老頭聽完,突然笑了,嘴角咧開,露出冇剩幾顆牙的牙床:王家莊啊......順著這條路往前開,過了橋,右轉就到。
謝謝大爺。阿哲說了句,就要開車。
彆信導航。老頭突然說,聲音壓得很低,這附近的導航,都不準。
我心裡一驚,剛想再問,老頭已經扛著鋤頭,轉身走進了玉米地,背影很快就被秸稈擋住了。
他啥意思?阿哲皺著眉。
彆管了,先出村再說。我心裡有點發毛,趕緊開。
車開過那座橋,橋是石頭的,欄杆上長滿了青苔,底下的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水深。右轉後,果然上了條柏油路,雖然不寬,但比土路好走多了。
這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車燈照在路麵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光柱。中控屏上的導航還在跳,藍色箭頭在螢幕上亂晃,像個迷路的蟲子。
有訊號了。阿哲突然說,手機響了一下,是我媽的電話。
喂,媽......嗯,快到了......剛纔繞了點路......好,知道了。阿哲掛了電話,看了我一眼,媽說在家做好飯等我們,還有二十分鐘就到。
我冇說話,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想起那個老頭的話:彆信導航。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我媽在門口等著,看見我們的車,趕緊迎上來:咋纔到?打電話也不接,急死我了。
手機冇訊號,繞了點路。阿哲下車,活動了活動脖子。
飯桌上,我爸問起路上的事,我把修路、繞路、小樹林裡的墳說了一遍,冇敢提吵架的事。我爸聽完,眉頭皺了起來:你們走的是不是李家窪那邊的林子?
好像是,村口有個字路牌。我說。
那地方邪乎。我爸喝了口酒,早年間那林子是亂葬崗,埋了不少冇人認的死孩子。後來推平了種果樹,可總出事,有小孩進去玩迷了路,找回來就發燒說胡話,還有人說在裡麵看見過黑影。
我心裡咯噔一下:爸,那地方離咱家才三十公裡?我們咋從來不知道?
平時誰走那破路?我媽給我夾了塊排骨,都是走國道,近又好走。再說那林子前年就封了,不讓進,你們咋開進去的?
導航指的路。阿哲說,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
導航?我爸放下酒杯,那破地方哪有訊號?導航咋會指那兒?
這話說得我們倆都冇吭聲。是啊,那地方連手機訊號都冇有,導航咋會那麼清楚地指條小路進去?還精準地避開了所有岔路,直挺挺地往樹林深處帶?
吃完飯,阿哲去洗澡,我坐在院子裡發呆。天上冇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風一吹,院牆邊的竹子響,像有人在說話。我想起樹林裡的墳,想起那個繫著紅布的木牌,想起老頭亮得嚇人的眼睛,後背有點涼。
阿哲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手機,臉色不太好:你看。
他把手機遞給我,是高德地圖的曆史記錄。我們下午繞路的那段,軌跡像條蛇,在樹林裡繞來繞去,最後在那塊墳地旁邊打了個圈,才掉頭往回走。最嚇人的是,記錄顯示,我們在樹林裡明明隻待了不到半小時,可導航上的時間卻顯示用了兩個小時。
這啥意思?阿哲的聲音有點抖。
我冇說話,把手機還給他,心裡那股寒意越來越濃。三十公裡的路,我們走了四個小時,還差點闖進亂葬崗,這根本不是繞路,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引著兜圈子。
在老家待了三天,我冇再碰高德地圖,出門都是讓我爸帶著。阿哲嘴上不說,可我看他開車的時候,總時不時瞟一眼中控屏,像是怕再跳出什麼奇怪的路線。
回城裡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上了國道,我才鬆了口氣,跟阿哲說:把導航開了吧,看看這次準不準。
阿哲點了點頭,開啟高德地圖。螢幕上的藍色箭頭穩穩地沿著國道往前挪,一切正常。我們倆都冇說話,可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了點。
快到城裡的時候,阿哲突然了一聲:這導航咋回事?
我湊過去看,螢幕上的路線突然變了,藍色箭頭拐了個大彎,指向旁邊的一條小路,路名顯示濱河路。
濱河路?那不是沿河的路嗎?窄得很,不好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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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航說這條路近,能省十分鐘。阿哲皺著眉,可我記得濱河路前麵有座橋,去年被沖垮了,還冇修好呢。
那就彆聽它的,按原路線走。我說。
阿哲點了點頭,手動切換了路線。可冇過兩分鐘,導航又自動切回了濱河路,電子音冷冰冰地提示:請沿當前道路直行,前方500米右轉,進入濱河路。
它自己切回來了!阿哲有點慌,伸手去關導航。
就在這時,導航突然放大了畫麵,濱河路的儘頭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冇有橋,隻有一片黑黢黢的河麵,藍色箭頭毫不猶豫地指向前方,像要直接開進河裡。
電子音又響了,這次的聲音有點怪,像是卡了殼,又像是有人捏著嗓子說話:請......繼續前行......前方......目的地......
我嚇得一把搶過手機,按滅了螢幕。心臟地跳,剛纔那一瞬間,我好像看見螢幕裡的河麵倒影裡,有個模糊的人影,正對著我們笑。
快刪了它!我聲音發顫。
阿哲手忙腳亂地解除安裝高德地圖,手指好幾次按錯地方。解除安裝成功的那一刻,車裡突然安靜了,連發動機的聲音都好像小了點。
我們換了百度地圖,一路順暢地回了家。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用過高德地圖。阿哲也是,他換了個手機,連帶著所有跟高德有關的軟體都刪得乾乾淨淨。
有時候聊天,他會突然問我:你說,那天在樹林裡,我們看見的那個黑影,是不是真的?
我冇法回答。我隻知道,有些導航,指的可能不是路,是黃泉。有些電子音,說的可能不是方向,是勾魂的話。
尤其是在陰天,路過河邊或者墳地的時候,最好彆輕易相信螢幕上的藍色箭頭。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那箭頭的儘頭,等著你的是家,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就像那個往河裡拐的導航,它或許不是出了故障,隻是在給你指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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