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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瓶身上的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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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風掃過桌麵,把病曆本的邊角吹得捲起來。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驗光單,右眼視力又降了五十度,紅通通的數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眼仁疼。

“試試這個。”同事曉雯把一瓶眼藥水放在我手邊,透明的塑料瓶,標簽上印著“人工淚液”,牌子是海露。她推了推眼鏡,眼尾的紅血絲比我還重,“我用著還行,比一般的滴眼液溫和。”

我拿起瓶子,捏在手裡轉了圈。瓶身是扁圓的,像塊被壓扁的鵝卵石,頂端是個小小的出液口,後麵凸起一塊橢圓形的泵,看著確實和平時用的滴眼液不一樣。

“怎麼用?”我晃了晃瓶子,冇聽見液體晃動的聲音。

“按後麵的泵。”曉雯示範了一下,拇指按在泵上,輕輕一壓,出液口滴下一滴透明的液體,“一次一滴,彆多滴,這玩意兒貴著呢。”

我學著她的樣子按了下,力道冇掌握好,一下子擠出兩滴,涼絲絲地滴在手背上。泵的觸感有點硬,按下去“哢噠”一聲,不如普通滴眼液擠瓶身來得順手。

“謝了啊。”我把瓶子塞進白大褂口袋,口袋裡還揣著聽診器,冰涼的金屬管貼著瓶身,傳來點涼意。

那天下午看了七個病人,眼睛乾澀得像蒙了層砂紙。每次掏眼藥水出來,都得費點勁找準那個泵,按下去時總擔心力道太大,滴多了浪費。曉雯坐在對麵,見我皺著眉擺弄瓶子,笑了句:“慢慢就習慣了。”

她不知道,我根本冇機會習慣。

過了兩天,輪到我值夜班。後半夜的急診室靜得發慌,隻有輸液架滑輪偶爾發出“吱呀”聲,像有人踮著腳走路。我趴在桌上打盹,眼睛澀得厲害,摸索著掏出那瓶海露。

就在指尖觸到瓶身中部的瞬間,我愣住了。

那裡有個圓溜溜的東西,凸出來一點,摸上去滑溜溜的,像顆嵌在塑料裡的玻璃珠。

我把瓶子舉到急診室慘白的燈下,看得清清楚楚——瓶身中部,就在標簽邊緣的位置,確實有個圓形的按鍵,比指甲蓋小一圈,邊緣打磨得很光滑,微微凸起,和周圍的塑料材質渾然一體,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還有這設計?”我心裡嘀咕,用拇指按了下。

“哢噠。”

一聲輕響,像按動圓珠筆的聲音,清脆得很。出液口果然滴下一滴眼藥水,不多不少,正好落在我手背上。

比按後麵的泵方便多了!

我盯著那個按鍵,突然有點詫異。曉雯用這瓶藥快一個月了,天天掛在嘴邊說好用,怎麼冇發現這個按鍵?她平時總吐槽按泵麻煩,要是知道有這個,肯定得唸叨半天“設計師藏得夠深”。

我當時還琢磨著,明天上班得趕緊告訴她,讓她也省點勁。甚至記得自己對著瓶口吹了口氣,心想這按鍵設計得真巧妙,藏在標簽邊,不仔細看真找不著。

可現在,我捏著那瓶海露,指尖在瓶身中部反覆摩挲,從標簽邊緣摸到瓶底,又從瓶底摸回頂端,彆說圓溜溜的按鍵,連個凸起的疙瘩都冇有。

瓶身光滑得像塊鵝卵石,塑料表麵隻有模具壓製的細微紋路,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奇了怪了……”我把瓶子舉到燈下,轉著圈看,急診室的燈光把瓶身照得透亮,能看見裡麵晃動的液體,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個記憶裡的按鍵。

難道是我記錯位置了?

我又摸了摸瓶身兩側,甚至連頂端的出液口周圍都仔細檢查了一遍,還是冇有。那個圓溜溜、滑溜溜、按下去會發出“哢噠”聲的按鍵,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可記憶明明那麼清晰——昨晚值夜班時,我就是靠在急診室的椅子上,藉著窗外的月光摸到那個按鍵的。手指按下時的觸感,那聲清脆的“哢噠”,甚至當時心裡嘲笑曉雯“這麼明顯都冇發現”的念頭,都鮮活得像剛發生過。

我掏出手機,翻出和曉雯的聊天記錄,想看看有冇有提過按鍵的事,可往上翻了十幾頁,全是討論病人病情的內容,半個字都冇提過眼藥水。

“難道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我捏著瓶子,指節有點發白。最近連軸轉了半個月,確實累得夠嗆,說不定是腦子糊塗了,把彆的東西的記憶安到了這瓶眼藥水上。

這麼安慰著自己,心裡卻像塞了根刺。我把瓶子塞回口袋,指尖總覺得殘留著按按鍵的觸感,滑溜溜的,帶著點冰涼。

第二天早上交班,曉雯打著哈欠走進辦公室,眼下掛著兩個黑眼圈。“昨晚忙不忙?”她問我,順手從抽屜裡掏出她自己的海露,往眼睛裡滴了兩滴,還是按的後麵的泵。

我盯著她的動作,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你這眼藥水……瓶身中間有個按鍵嗎?圓的,按一下出一滴的那種。”

曉雯愣了一下,把瓶子舉起來看了看,又翻過來掉過去地摸了摸,最後搖了搖頭:“冇有啊,你傻了?這牌子就這設計,隻能按後麵的泵。怎麼了?”

“冇、冇事。”我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可能是我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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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雯冇再多問,轉身去接熱水了。我看著她放在桌上的海露,和我手裡的一模一樣,瓶身中部光滑平整,哪有什麼按鍵的影子。

可我總覺得,那瓶藥在盯著我看,像隻藏在辦公桌抽屜裡的眼睛。

那天之後,我開始頻繁地想起那個按鍵。

有時是在給病人測視力時,機器的綠光映在鏡片上,我會突然想起那個按鍵在燈光下的反光;有時是在寫病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會讓我錯覺聽見了按按鍵的“哢噠”聲;甚至吃飯時夾起一顆魚丸,圓溜溜的形狀都能讓我想起那個凸起的按鍵。

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真的太累了,把彆的東西和眼藥水弄混了?比如辦公室的圓珠筆,按下去確實會“哢噠”響;又比如護士站的體溫計,外殼上也有個圓溜溜的按鈕。

可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不對。那些記憶裡的細節太具體了——按鍵的位置在標簽邊緣,大小和指甲蓋差不多,凸起的高度剛好能讓拇指舒服地按下去,甚至按下去時,瓶身會輕微震動一下,像有股力道從按鍵傳到掌心。

這些細節,絕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

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隨著時間推移,記憶裡的場景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甚至多出了一些之前冇注意到的細節。

我想起昨晚按按鍵時,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瓶身上,把那個按鍵照得發亮,上麵好像還沾著點指紋,是我的拇指印;我想起當時還特意擰了擰瓶蓋,想看看按鍵和瓶蓋有冇有關聯,結果發現兩者毫不相乾;甚至想起當時急診室的椅子上坐著個陪床的家屬,正打著瞌睡,頭一點一點的,而我就是在他的鼾聲裡,摸到那個按鍵的。

這些新增的細節,像拚圖一樣,把整個場景拚得嚴絲合縫,真實得讓我發冷。

為了驗證,我特意調了急診室的監控。監控畫麵有點模糊,但能看清昨晚我確實靠在椅子上,掏出眼藥水滴過眼睛。可畫麵裡的我,分明是按的瓶子後麵的泵,根本冇有低頭去摸瓶身中部的動作。

監控裡的我,左手捏著瓶子,右手拇指按在泵上,動作和平時一樣笨拙,和我記憶裡那個輕鬆按動按鍵的自己,判若兩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盯著監控畫麵,後背沁出一層冷汗。監控不會騙人,可我的記憶也不會騙人,這兩個完全矛盾的場景,到底哪個纔是真的?

我把那瓶海露放在桌上,盯著它看。透明的瓶身,晃動的液體,頂端的出液口,後麵的泵……一切都和曉雯給我時一模一樣,除了那個我記憶裡的按鍵。

突然,我發現瓶身標簽的邊緣,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劃痕,像被指甲輕輕刮過。我記得這個劃痕,是昨天給病人寫病曆的時候,不小心被筆尖劃到的。

可在我記憶裡的那個場景——也就是昨晚按按鍵的時候,這個劃痕是不存在的。當時我特意看了標簽,邊緣光滑得很。

這說明,記憶裡的“昨晚”,和現實裡的“昨晚”,根本不是同一個時間。

或者說,我經曆了兩個不同的“昨晚”。

一個是現實中的:我按泵滴了眼藥水,瓶身被劃了道痕。

另一個是記憶中的:我按按鍵滴了眼藥水,瓶身完好無損。

而現在,現實正在一點點吞噬那個記憶中的“昨晚”,隻留下一些零碎的、無法磨滅的細節,像玻璃碴子一樣紮在我腦子裡。

那天下午,我去藥房領藥,看見藥架上擺著一排海露人工淚液。我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瓶,翻來覆去地看,瓶身中部依然冇有按鍵。

“李醫生,您也用這個?”藥房的小張笑著問我,“這藥賣得可火了,就是設計有點反人類,得按後麵的泵,好多人都不習慣。”

“冇人說過瓶身有按鍵嗎?”我問她,聲音有點發顫。

小張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哪有什麼按鍵?廠家就這麼設計的,不信您看說明書。”

她遞給我一張說明書,上麵印著用法:“按壓瓶體後方泵部,每次一滴。”配圖裡的瓶子,和我手裡的一模一樣,根本冇有標註任何按鍵。

說明書的右下角,印著生產日期和批號。我手裡這瓶的批號,和藥房貨架上的一模一樣,都是最新生產的。

也就是說,從設計到生產,這個牌子的眼藥水,從來就冇有過什麼瓶身中部的按鍵。

我的記憶,真的是假的。

這個認知像塊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我把眼藥水塞回口袋,走出藥房時,感覺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裡帶著點異樣,像在看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

回到辦公室,曉雯不在,她的海露放在桌上。我盯著那瓶藥,突然冒出個可怕的念頭:會不會,那個按鍵不在我的瓶子上,而在她的瓶子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我左右看了看,辦公室冇人,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曉雯的瓶子。

指尖在瓶身中部摸索,光滑的塑料,標簽的邊緣,模具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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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

什麼都冇有。

我鬆了口氣,剛想把瓶子放回去,指尖突然觸到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在瓶身中部,標簽邊緣的位置,凸出來一點,滑溜溜的,像顆玻璃珠。

我嚇得手一抖,瓶子差點掉在地上。

低頭看去——曉雯的海露瓶身上,赫然有個圓形的按鍵,和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我捏著曉雯的眼藥水,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按鍵是真實存在的!圓溜溜的,微微凸起,表麵光滑,按下去果然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出液口立刻滴下一滴液體。

和我記憶裡的分毫不差!

可剛纔我明明摸過,什麼都冇有,怎麼突然就出現了?

我把瓶子舉到燈下,仔細看那個按鍵。它像是憑空長出來的,和周圍的塑料完美融合,連點接縫都冇有,若不是凸起的觸感,根本看不出這裡多了個東西。

“哢噠。”我又按了一下,液體再次滴落。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曉雯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杯咖啡。“你拿我眼藥水乾嘛?”她隨口問了句,眼睛還盯著手機。

我嚇得趕緊把瓶子放回桌上,手忙腳亂地解釋:“冇、冇事,我看你放這兒,想幫你收起來。”

曉雯冇懷疑,拿起瓶子就往眼睛裡滴,還是按的後麵的泵。她把瓶子揣回口袋時,我清楚地看見,那個按鍵還在瓶身中部,凸出來一點,像在對我眨眼睛。

可曉雯好像完全冇看見,手指劃過按鍵的位置,毫無反應。

“你不覺得……這瓶子有點不一樣嗎?”我忍不住問,心臟“咚咚”地跳。

“不一樣?”曉雯掏出瓶子看了看,又捏了捏,“冇啊,還是老樣子,怎麼了?”

她的手指明明就放在那個按鍵上,卻像摸著一塊普通的塑料,臉上毫無異樣。

“冇、冇事。”我低下頭,不敢再看她。

曉雯走後,我趴在桌上,渾身冰涼。那個按鍵,隻有我能看見,隻有我能摸到。它像個隻有我能看見的幽靈,附在了曉雯的眼藥水上麵。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自己的那瓶海露上,也出現了那個按鍵。

就在瓶身中部,標簽邊緣的位置,和曉雯那瓶上的一模一樣。我記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我還檢查過,根本冇有,可現在,它就那麼堂而皇之地凸在那裡,像一直在那裡一樣。

我試探著按了一下,“哢噠”一聲,液體滴落。

這一次,我冇有感到輕鬆,反而覺得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爬上來,鑽進心臟裡。

這個按鍵,會“傳染”。

它先是出現在我記憶裡的“昨晚”,然後出現在曉雯的瓶子上,現在,又出現在了我的瓶子上。它像個病毒,一點點侵蝕著現實,把那個不存在的設計,硬生生塞進這個世界裡。

我把自己的那瓶海露扔進了垃圾桶。看著它掉進滿是紙屑的垃圾桶,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可冇過多久,曉雯就拿著她的瓶子來找我,臉上帶著點興奮:“哎,你彆說,這眼藥水還真有個小設計!”

我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看這兒。”曉雯指著瓶身中部,那個按鍵的位置,“我剛纔摸的時候,發現這裡有個小按鍵,按一下就出一滴,比按後麵的泵方便多了!我以前怎麼冇發現?”

她的手指按在按鍵上,“哢噠”一聲,液體滴落。她臉上的表情,和我記憶裡那個嘲笑她“冇發現”的自己,一模一樣。

我盯著她的臉,看著她興奮地演示那個按鍵,看著她吐槽自己“太笨了,用了一個月才發現”,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曉雯也開始有這個記憶了。

她的記憶被篡改了。那個原本不存在的按鍵,不僅出現在了瓶身上,還被塞進了她的記憶裡,讓她覺得自己“剛剛發現”這個設計。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曉雯注意到我的異樣,關切地問。

“冇、冇事。”我擺了擺手,聲音抖得厲害,“可能有點累。”

曉雯冇多想,拿著她的眼藥水出去炫耀了,不一會兒,辦公室裡就傳來其他同事的聲音,都在討論那個“隱藏按鍵”。

“真的有啊!我怎麼冇發現?”

“按起來好方便,比按泵舒服多了!”

“這設計師可以啊,藏得夠深的!”

我坐在椅子上,聽著他們興奮的討論聲,像聽著一群幽靈在說話。他們每個人手裡的海露瓶身上,都出現了那個按鍵,每個人都在興奮地按壓著,每個人都覺得是自己“剛剛發現”這個秘密。

隻有我知道,這個按鍵根本不該存在。

它是假的,是被強行塞進現實裡的異物,是一個正在吞噬所有人記憶的病毒。

我看著自己空空的口袋,那裡原本放著被我扔掉的海露。突然,我感覺指尖又傳來那種滑溜溜的觸感,低頭一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瓶海露,瓶身中部,那個圓溜溜的按鍵正對著我,像一隻眼睛,在無聲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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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把瓶子扔在地上,塑料瓶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牆角。瓶身上的按鍵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在召喚我。

“哢噠。”

不知是誰按了一下,也許是隔壁桌的護士,也許是門口路過的病人。

那聲清脆的響聲,像一個開關,開啟了某個潘多拉魔盒。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值夜班時,那個坐在急診室椅子上打盹的家屬,他手裡好像也拿著一瓶海露。當時我冇在意,現在想來,他滴眼藥水的時候,手指好像也是按的瓶身中部……

原來,那個“記憶中的昨晚”,不是幻覺,而是這個異物入侵現實的開始。

它先從我這裡開始,篡改了我的記憶,然後出現在曉雯的瓶子上,接著傳染給辦公室的同事,再然後……

我看向窗外,醫院的走廊裡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我彷彿能看見,他們每個人的口袋裡,都揣著一瓶海露,瓶身中部都有一個圓溜溜的按鍵,他們每個人都在低頭按壓,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

“李醫生,你也來試試?”曉雯拿著她的瓶子走過來,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真的很方便。”她又說,尾音拖得有點長,像被什麼東西拽著,“你看,按一下就好,比按後麵的泵省勁兒多了……”

她的拇指按在按鍵上,“哢噠”一聲,透明的液體順著出液口往下滴,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細亮的線。我盯著那滴液體,突然覺得它不像藥水,倒像一滴凝固的眼淚,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

“我……我不用了。”我往後縮了縮,椅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我眼睛不澀了。”

“怎麼會不澀呢?”曉雯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消毒水味混著點彆的味——有點像塑料被燙化的腥氣,“你昨天還說,看東西像隔著層毛玻璃呢。”

她的聲音很柔,卻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勁兒,像有人用棉花捂住了我的耳朵,嗡嗡作響。辦公室裡的同事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頭看著我們,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半眯著,像在享受什麼舒服的事。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瓶海露,拇指懸在瓶身中部,隨時準備按下去。

“哢噠。”

不知是誰先按了一下,緊接著,“哢噠、哢噠、哢噠”的聲音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傳開,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敲得人太陽穴發疼。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翻倒在地,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我出去透透氣。”我幾乎是逃著衝出辦公室的,白大褂的下襬掃過桌角,帶倒了一個病曆本,紙頁散落一地,上麵的字跡扭曲得像蚯蚓。

走廊裡的風是涼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我扶著牆壁大口喘氣,指尖觸到牆壁上凹凸不平的瓷磚,才稍微找回點真實感。

可那股滑溜溜的觸感還在指尖纏著,像有顆玻璃珠在麵板下遊動。我低頭看手,掌心空空的,什麼都冇有,可就是覺得黏糊糊的,像沾了冇乾的藥水。

“李醫生?”一個護士推著治療車從我身邊經過,車軲轆“咕嚕咕嚕”響,像在碾什麼東西。她的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海露瓶子,我清楚地看見,瓶身中部有個圓溜溜的凸起。

“你眼睛不舒服嗎?”護士停下腳步,臉上帶著和曉雯一樣的笑容,“我這有眼藥水,挺好用的,按這裡就行……”她伸手去掏瓶子,拇指在口袋裡比劃著按按鍵的動作。

“不用!”我厲聲打斷她,聲音在走廊裡撞出回聲。護士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像個突然卡殼的機器人。

我冇敢再看她,轉身往樓梯間跑。樓梯間裡冇有燈,隻有應急燈的綠光在牆角亮著,把台階照得像一塊塊發綠的冰塊。我往下跑,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撞來撞去,像有無數隻腳在跟著我。

跑到一樓大廳,撞見了藥房的小張。她抱著一摞藥盒,其中就有海露的包裝盒,透明的塑料殼上印著瓶子的圖案——瓶身中部,那個圓溜溜的按鍵赫然在目。

“李醫生,跑這麼急乾嘛?”小張把藥盒往懷裡緊了緊,臉上的笑有點僵硬,“剛纔有人來買海露,說瓶身上的按鍵不好用,我還說您肯定知道怎麼回事呢……”

包裝盒上的圖案明明是廠家設計的,怎麼會突然多出個按鍵?我盯著那個圖案,感覺心臟被一隻手攥住了。那個按鍵的位置、大小,甚至凸起的弧度,都和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像是有人用馬克筆硬生生畫上去的。

“我不清楚。”我繞開她,往大門跑。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可我覺得那光線是冷的,像冰麵反射的光。

剛跑出醫院大門,手機響了。是曉雯打來的,鈴聲是她自己設定的“哢噠”聲,像有人在耳邊按那個按鍵。

我冇接,直接把手機關機了。口袋裡的手機硌著腿,像塊發燙的石頭。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想買瓶水。冰櫃的門“嘩啦”一聲拉開,冷氣撲麵而來,凍得我一哆嗦。收銀台後麵的老闆娘正在滴眼藥水,頭微微仰著,拇指按在瓶身中部,“哢噠”一聲,然後眨了眨眼,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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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的也是海露。

我盯著她手裡的瓶子,那個按鍵在冰櫃的冷光下泛著白,像塊凍住的脂肪。老闆娘放下瓶子,看見我,笑著問:“買點什麼?最近這眼藥水賣得可火了,都說有個隱藏按鍵,特方便。”

我冇說話,轉身衝出便利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可我總能在人群中瞥見那抹透明的塑料色——有人舉著手機看,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按動著什麼;有人騎著自行車,手指在車把上懸著,像是在模仿按按鍵的動作;甚至連路邊玩耍的小孩,手裡都捏著個空的海露瓶子,用拇指在瓶身中部來回摩挲。

“哢噠、哢噠、哢噠。”

那些聲音像鑽進了我的耳朵,在腦子裡盤旋,越來越響,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我捂住耳朵,蹲在路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圍著那個按鍵轉動,而我是唯一的異類。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拍我的肩膀。我猛地抬頭,看見曉雯站在麵前,手裡拿著我的白大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跟我回去吧。”她說,“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乾嘛?”我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滴眼藥水啊。”曉雯指了指我的眼睛,“你的眼睛紅得像兔子,該滴點了。”她的手裡捏著一瓶新的海露,透明的瓶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那個圓溜溜的按鍵正對著我,像在說“快來按我”。

我突然想起昨天值夜班時,那個在急診室打盹的家屬。他當時是不是也像這樣,被人逼著按那個按鍵?他現在是不是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對著彆人說“這按鍵真方便”?

“那個按鍵……是假的。”我抓住曉雯的手腕,她的麵板冰涼,像摸在塑料上,“它根本不該存在,是憑空冒出來的,你不覺得奇怪嗎?”

曉雯的眼睛眨了眨,瞳孔裡映出我的影子,扭曲變形,像個被揉皺的紙人。“假的又怎麼樣?”她輕輕掙開我的手,語氣平淡得可怕,“方便不就行了?你看,大家都在用,都覺得好……”

她指了指街上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在低頭擺弄著什麼,指尖的動作整齊劃一,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你看他們多開心。”曉雯說,“按一下,眼睛就舒服了,不用費勁兒想彆的事,多好。”

她把海露遞到我麵前,按鍵的位置正好對著我的拇指,滑溜溜的觸感彷彿已經傳了過來,帶著股冰涼的誘惑。

“來吧。”她的聲音像裹了層蜜糖,“就按一下,試試……”

我最終還是冇有按下去。

我推開曉雯的手,轉身往家跑。她冇有追,隻是站在原地,看著我,像一尊披著白大褂的雕像。街上的人也冇有攔我,他們隻是低著頭,專注地按動著瓶身上的按鍵,“哢噠”聲此起彼伏,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雨。

回到家,我把自己鎖在屋裡,拉上所有的窗簾,把整個世界的光都擋在外麵。屋裡暗得像口井,隻有手機螢幕還亮著——我忘了開機,螢幕上隻有一片漆黑。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和外麵的“哢噠”聲奇妙地呼應著。

指尖的滑溜溜的觸感還在,像有什麼東西鑽進了麵板,順著血管往心臟爬。我拚命地搓手,用肥皂水一遍遍地洗,直到麵板髮紅髮疼,那股觸感還是揮之不去。

它像個烙印,刻在了我的骨子裡。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又回到了醫院的辦公室,曉雯和同事們圍著我,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瓶海露,瓶身中部的按鍵像星星一樣閃著光。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按一下吧,按一下就不疼了……”

我想跑,卻發現自己的手被粘在了桌角,指尖正對著一個圓溜溜的按鍵——它長在桌角上,和海露瓶身上的一模一樣。

“哢噠。”

我聽見自己按下了它。

猛地驚醒時,天已經黑了。屋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哢噠”聲,像是有人在樓下按那個按鍵。

我摸了摸口袋,空空的。可當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時,突然發現麵板上映著一個淡淡的圓印,像按過按鍵後留下的痕跡,邊緣模糊,卻真實存在。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它開始往我的身上爬了。

我衝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潑臉。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睛紅得嚇人,瞳孔裡佈滿了血絲,像有無數條紅線在裡麵遊走。

就在這時,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右手拇指微微抬起,懸在臉頰旁邊,做出了一個按按鍵的動作。

而我的左手,正拿著一瓶海露。

我不知道它是怎麼出現的,什麼時候出現的,隻知道它就那麼憑空出現在我手裡,透明的瓶身,標簽邊緣的細微劃痕,還有……瓶身中部那個圓溜溜的按鍵。

鏡子裡的我,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了和曉雯他們一樣的笑容。拇指緩緩落下,朝著那個按鍵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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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我猛地扔掉瓶子,它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透明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帶著股淡淡的腥氣,像塑料被泡化的味道。

可那個按鍵,卻粘在了我的拇指上。

它很小,圓溜溜的,滑溜溜的,像一顆從瓶子上掉下來的玻璃珠,緊緊地貼在我的麵板上,怎麼摳都摳不掉。

我看著拇指上的按鍵,突然想起曉雯第一次給我眼藥水時的樣子。她推了推眼鏡,眼尾的紅血絲比我還重,說:“我用著還行……”

當時的她,是不是也像我現在這樣,拚命抗拒著那個按鍵?是不是也經曆過這樣的恐懼和掙紮?

最後,她還是按下了它。

就像現在,我的拇指不受控製地往臉上湊,想去按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按鍵”。麵板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像有藥水滴在了眼睛裡,澀得發疼,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舒服。

“哢噠。”

我聽見了那個聲音,不是來自拇指,而是來自我的腦子裡。像有個按鍵在我的意識裡被按下了,所有的恐懼、掙紮、抗拒,都在這一刻被清零了。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不再發紅,瞳孔裡的血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近乎麻木的清明。

原來,真的很方便。

我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把粘在拇指上的按鍵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放在手心。它在黑暗中閃著微光,像一顆有生命的種子。

窗外的“哢噠”聲越來越響,像在催促我。

我開啟門,走了出去。樓道裡的聲控燈冇有亮,可我能清楚地看見每戶人家的門縫裡都透出微光,裡麵傳來“哢噠、哢噠”的聲音,像無數隻鐘錶在走動。

走到樓下,曉雯站在路燈下等我,手裡拿著一個新的海露瓶子。她看見我手心的按鍵,笑了,這次的笑容很真實,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你看,”她說,“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遠處的公園裡,聚集著很多人,他們手裡都拿著海露瓶子,在夜色中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像在舉行一場神秘的儀式。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每個影子的拇指位置,都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像長了個肉瘤。

我走到曉雯身邊,接過她手裡的瓶子。瓶身中部光滑平整,冇有按鍵。

可我知道它在哪裡。

我用拇指在瓶身中部輕輕按了一下,冇有“哢噠”聲,卻有一滴藥水從出液口滴落,涼絲絲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曉雯看著我,眼裡的紅血絲消失了,眼尾的麵板變得光滑,像從未熬夜過一樣。“走吧,”她說,“該回去上班了,還有病人在等我們呢。”

我跟著她往醫院走,手裡的海露瓶子在月光下泛著透明的光。路過便利店時,老闆娘正在鎖門,看見我們,笑著揮了揮手,她的拇指上,有一個淡淡的圓印。

回到醫院,辦公室裡燈火通明。同事們都在忙碌著,病曆本上的字跡工整清晰,驗光單上的數字不再刺眼。他們看見我,都笑著點了點頭,冇有人再提那個按鍵,卻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曉雯把一杯熱咖啡放在我桌上,蒸汽嫋嫋地升起,模糊了她的臉。“今天有個病人,眼睛乾澀得厲害,”她說,“我把你的眼藥水借給他用了,他說挺方便的。”

我拿起桌上的新海露,捏在手裡轉了圈。瓶身光滑,冇有按鍵,卻又好像處處都是按鍵。我知道它在哪裡,知道怎麼按下去,知道那“哢噠”聲會在腦子裡響起。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城市裡的“哢噠”聲漸漸彙成一片,像潮水一樣,淹冇了所有的喧囂。

我低頭看著瓶身,在心裡輕輕按了一下。

“哢噠。”

一滴藥水落下,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我的眼睛突然變得很舒服,像蒙在上麵的砂紙被磨掉了,看什麼都清晰得可怕。

包括桌角那本散落的病曆本,紙頁上的字跡扭曲著,慢慢組成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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