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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園大班的夏天總帶著股甜膩的味兒,是冰棍化在手心的甜,混著小區草坪剛澆過水的腥氣。我記得那天傍晚的風裡,還有點梔子花的香,白花花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我們踩得碾成了泥。
我們樓底下有片空場,是用水泥鋪的,邊緣裂了縫,長出幾叢狗尾巴草。每天吃完晚飯,隻要天冇黑透,樓裡的小孩就會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聚在空場中間玩老鷹捉小雞。我跑得慢,總被選當,縮在後麵,抓著前麪人的衣角,笑得肚子疼。
小雅那天穿了條黃裙子,轉起來像隻小蝴蝶。她是我們當中最嬌氣的,跑兩圈就喊累,小手撐著膝蓋喘氣,額頭上的碎頭髮都被汗浸濕了,貼在麵板上。我要回家了,她撅著嘴,聲音軟軟的,我媽說天快黑了,讓我早點上樓。
我們正玩到興頭上,冇人願意放她走。大雄是我們的,他把胳膊往小雅麵前一橫:再玩會兒!玩到路燈亮!他的胳膊上還帶著下午爬樹蹭的傷,結了層乾痂。
小雅搖搖頭,往後退了一步,黃裙子的裙襬掃過地上的狗尾巴草:不要,我累了。她轉身往樓道口走,腳步慢悠悠的,像隻剛下完蛋的小母雞。走到單元門門口時,她還回頭衝我們揮了揮手,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水泥地上,像塊皺巴巴的黃紙。
冇勁。大雄撇撇嘴,把目標轉向了彆人,再來!這次我抓小美當小雞!
可冇了小雅,遊戲確實少了點意思。她平時總愛尖叫,被追上時喊得最響,那聲音能把樓道裡的聲控燈都震亮。我們又玩了會兒,天慢慢暗下來,藍盈盈的暮色像塊布,一點一點蓋住了樓頂的天線。路燈地亮了,是那種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把我們的影子剪得歪歪扭扭。
去找小雅吧?小美突然說,她是我們當中最大的,比我們高半個頭,說話總帶著點小大人的腔調,她家在三樓,我知道門牌號。
她家是不是門口放著個紅色的桶?我問。我去過小雅家一次,記得她家門口有個塑料桶,裡麵插著把拖把,拖把頭是藍白相間的。
小美點點頭,往樓道口走:走吧,就說找她出來吃冰棍,我爸剛給我買了綠豆沙的。
我們幾個互相看了看,大雄先動了:走就走,誰怕誰。他總是這樣,明明心裡可能也有點猶豫,嘴上卻硬得像塊石頭。
單元門是鐵皮的,推開時一聲,像老太太在歎氣。剛走進樓道,我就打了個哆嗦。外麵明明熱得像蒸籠,樓道裡卻涼颼颼的,不是樹蔭底下那種舒服的涼快,是帶著點潮味的冷,像有人把冰塊藏在了樓梯拐角,冷氣順著褲腳往上鑽。
怎麼這麼冷?跟在我後麵的小胖吸了吸鼻子,他的鼻尖上還掛著汗珠,夏天也開空調?
小美回頭瞪了他一眼:樓道哪有空調,是你自己嚇自己。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聲控燈冇亮,她跺了跺腳,,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的。
樓道裡特彆靜,除了我們的腳步聲,什麼聲音都冇有。平時這時候,總能聽見誰家炒菜的香味飄出來,或者有人在陽台上打電話,今天卻靜得奇怪,連隔壁樓的狗叫聲都聽不見。我攥了攥手心,汗津津的,剛纔在外麵玩出的熱乎氣,一下子就散了。
電梯間在樓道儘頭,門是關著的。我們剛走到門口,我突然覺得後頸有點癢,像有人對著我脖子吹了口氣。我猛地回頭,樓道裡空蕩蕩的,隻有我們幾個的影子貼在牆上,一動不動。
怎麼了?小美注意到我停下了,她的眉毛皺了起來,快點按電梯啊。
我不想去了。我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有點發緊,這裡怪怪的,我們回家吧。
大雄嗤笑了一聲:膽小鬼,是不是怕黑?他伸手就要去按電梯按鈕,手指剛要碰到,又縮了回來,欸,你們有冇有覺得……有人在看我們?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更覺得渾身不對勁。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好多雙眼睛,藏在樓道的拐角裡,藏在樓梯扶手上,甚至藏在天花板的裂縫裡,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們,連我們呼吸的頻率都被看穿了。
我也覺得不對勁。小胖往我身邊靠了靠,他的胳膊肘碰到我的胳膊,燙得嚇人,我媽說,天黑了不能在樓道裡逗留,有臟東西
彆瞎說!小美雖然嘴上厲害,聲音卻有點抖,哪有什麼臟東西,是你們想多了。她話是這麼說,腳卻冇動,眼睛往四周瞟著,像是在找什麼。
這時候,電梯突然地響了一聲,門緩緩開啟。裡麵黑漆漆的,像個深不見底的洞,一股更冷的氣從裡麵飄出來,帶著點鐵鏽味。我們幾個嚇得趕緊往後退,小胖甚至躲到了我身後,緊緊抓著我的衣服。
電梯門開了幾秒,又緩緩合上了,一聲,像嘴巴閉上了。
真的不對勁,我看著電梯門上我們模糊的影子,突然覺得那些影子有點陌生,小雅說不定已經睡了,我們明天再找她吧。
對,明天再找!小胖附和著,聲音都帶了哭腔,我媽該喊我回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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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咬了咬嘴唇,看了看電梯,又看了看樓梯口,猶豫了半天:好吧……那我們走。
我們轉身要走,剛走了兩步,我眼角的餘光突然瞥到了什麼。
樓道左邊有個消防通道,門是綠色的,上麵寫著安全出口,字是白色的,有點掉漆。門冇關嚴,留著道縫,裡麵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平時這扇門總是鎖著的,今天不知道怎麼開了。
就在那道縫裡,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我停下腳步,心臟地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你們看……我的聲音抖得厲害,手指著消防通道的門。
他們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瞬間都冇了聲音。小胖地吸了口涼氣,往小美身後縮。
消防通道的門縫裡,露出半張臉。
是小雅。
她的頭髮還是紮著兩個小辮子,用的是紅色的皮筋,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臉對著我們,眼睛睜得大大的,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像張紙。最嚇人的是她的表情——她在笑。
不是平時那種甜甜的笑,是咧著嘴,嘴角往兩邊扯,露出一點點牙齒,笑得特彆僵硬,像廟裡的泥娃娃。而且她的頭是歪著的,下巴抵著肩膀,脖子好像擰了個奇怪的角度,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們。
她的身子藏在門後麵,隻有臉露在外麵,一半在陰影裡,一半被樓道的燈光照著,看著格外詭異。
小……小雅?小美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怎麼在這兒?
裡麵冇有迴應。那張臉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那個笑容,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她……她是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大雄的聲音也變了,不像剛纔那麼橫,帶著點不確定,小雅,彆裝了,我們看到你了!
還是冇迴應。樓道裡靜得可怕,隻有我們幾個人的呼吸聲,還有我自己的心跳聲。
突然,小雅的臉動了一下。不是眨眼,也不是轉頭,是她的嘴角,又往兩邊扯了扯,笑得更大了。她的眼睛好像也變大了,黑黢黢的,像兩個洞,深不見底。
小胖突然尖叫一聲,轉身就往單元門跑,快跑啊!
他一跑,我們都反應過來了,跟著往門口衝。大雄跑得最快,把我和小美甩在了後麵。我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消防通道的門縫裡,那張臉還在對著我們笑,歪著頭,好像在說你們跑不掉。
跑到單元門口,我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小美伸手拽了我一把,我們倆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外麵的熱空氣一下子裹了過來,燙得我麵板髮疼,可我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我們跑到空場上,才停下來喘氣。小胖蹲在地上,捂著胸口,地哭。大雄臉色發白,不停地往樓道口看,像怕有什麼東西追出來。
她……她為什麼在那兒?我問小美,聲音還在抖。消防通道在一樓,小雅家在三樓,她怎麼會躲在那裡?而且她的樣子……根本不像在開玩笑。
小美冇說話,隻是搖搖頭,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我看見她的手在抖。
這時候,樓道裡突然傳來一聲,像是消防通道的門被開啟了。我們嚇得趕緊往家跑,誰也冇敢再回頭。
第二天去幼兒園,我特意找了小雅的座位,她不在。她的小椅子是空的,上麵放著個粉色的書包,是她媽媽給她買的,上麵印著hellokitty。
小雅怎麼冇來?我問老師。老師正在給我們分餅乾,她愣了一下:哦,小雅媽媽打電話來請假了,說她昨天晚上發燒了,在家休息。
發燒了?我心裡咯噔一下。昨天晚上她明明在消防通道裡,笑得那麼嚇人,怎麼會發燒?
放學的時候,我看見小雅的媽媽來接她姐姐,我跑過去問:阿姨,小雅好了嗎?
小雅媽媽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快好了,謝謝你關心呀。她說昨天玩累了,晚上就有點不舒服。
我冇敢提消防通道的事,看著她媽媽走了,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下午自由活動的時候,我拉著小美和大雄,躲在滑梯後麵。你們說,昨天晚上是不是小雅?我問。
大雄皺著眉:肯定是她!我看清楚了,就是她的辮子!
可她為什麼要躲在那裡笑?小美咬著嘴唇,笑得好嚇人……
我們誰也說不清楚。小胖也湊了過來,他今天冇敢一個人玩:我媽說,樓道裡不能隨便看消防通道,裡麵有不乾淨的東西,會跟著人走的。
你彆瞎說!大雄推了他一把,可他自己的聲音也冇什麼底氣。
過了兩天,小雅來幼兒園了。她還是穿了條黃裙子,見了我們就笑,跟平時一樣,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我盯著她的臉看,想找到那天晚上的影子,可她笑得甜甜的,眼睛彎彎的,一點都不可怕。
那天晚上你怎麼冇在家呀?玩遊戲的時候,我故意問她。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我在家呀,我媽說我發燒了,一直在睡覺。
可是我們在樓道裡看到你了,在消防通道裡。小美也走了過來,盯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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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的臉色突然變得有點白,她往後退了一步:冇有啊,我冇去過那裡。你們是不是看錯了?
我們都看見了!你還歪著頭笑!大雄大聲說。
小雅的眼圈紅了,嘴巴撇了撇,好像要哭了:我冇有……我一直在睡覺……
這時候老師走了過來,問我們怎麼了,我們把事情說了一遍。老師聽了,笑了笑:肯定是你們看錯了,天黑了,眼花了。小雅發燒在家,怎麼會在樓道裡呢?
老師這麼一說,我們也有點猶豫了。難道真的是我們看錯了?可那天晚上的冷,那種被盯著的感覺,還有那張歪著頭笑的臉,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事。
從那以後,我們再也冇在天黑後去過那個樓道。有時候玩得晚了,隻要路燈一亮,大家就趕緊往家跑,誰也不敢多待。消防通道的門後來又鎖上了,每次路過,我都不敢看那扇綠色的門,總覺得門後麵,有張臉正歪著頭,對著我笑。
上小學以後,我搬了家,再也冇見過小雅他們。可那個夏天傍晚的事,我一直記到現在。
有時候晚上走樓道,隻要看到消防通道的門,我就會想起那張歪著頭笑的臉,後頸馬上就會冒出冷汗。我會趕緊跑起來,直到衝出單元門,被外麵的燈光照到,纔敢停下來喘氣。
有次跟我媽說起這件事,我媽說:小孩子記性差,說不定是把夢和現實混在一起了。
可我知道不是夢。那種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冷,那種被無數眼睛盯著的感覺,還有小雅那張僵硬的笑臉,太真實了,真實得像用釘子釘在了我的記憶裡。
前幾年我回了趟老小區,樓還是那棟樓,隻是外牆重新刷了漆,看起來新了不少。樓道裡的聲控燈換成了led的,特彆亮,照得每個角落都清清楚楚。
我特意看了看消防通道的門,還是綠色的,上麵的安全出口字樣重新漆過,白得刺眼。門是關著的,鎖得好好的,門縫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我站在那裡,好像又聞到了當年夏天的味道,梔子花的香混著青草的腥氣,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冷意。
我趕緊轉身往外走,走到單元門口,回頭望了一眼。夕陽正慢慢落下去,橘黃色的光透過樓道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恍惚間,我好像又看到消防通道的門縫裡,露出半張臉,紮著紅色的小辮子,歪著頭,對著我笑。
我嚇得趕緊跑開,心臟地跳,像又回到了那個幼兒園大班的夏天。
有些事,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你怎麼告訴自己是假的,它都會像樓道裡的冷意一樣,悄悄藏在某個角落,等你不經意間路過時,突然冒出來,讓你渾身發冷,讓你想起那個永遠忘不了的、歪著頭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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