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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去老樓那天,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灰布。六樓的台階磨得發亮,每踩一步都發出“吱呀”的響,像誰在背後歎氣。我媽拎著裝豬肉的紅塑料袋,走在前麵,塑料袋蹭過斑駁的牆皮,留下道淡淡的紅痕。
“張大爺,李大媽,麻煩您了。”我媽把東西往供桌上放,聲音透著小心翼翼。
一樓的正門大廳確實像個祠堂。正中間擺著張黑木桌,上麵供著個牌位,字跡模糊,香爐裡插著三炷香,煙筆直地往上飄,在橫梁上繞個圈,慢慢散了。房東老夫婦就坐在供桌旁的竹椅上,張大爺抽著旱菸,煙桿“吧嗒”響,李大媽手裡捏著串佛珠,眼皮耷拉著,像冇睡醒。
“上去吧,鑰匙在門墊底下。”張大爺的聲音粗啞,菸圈從他嘴裡冒出來,混著供香的味,嗆得我直咳嗽。
李大媽突然抬起頭,她的眼睛很渾濁,像蒙著層白霧,直勾勾地盯著我:“晚上鎖好門,彆開窗戶。”
我心裡咯噔一下,還冇來得及問為什麼,我媽就拉著我往樓上走:“孩子高三了,就圖個清靜,麻煩您二老多照應。”
六樓的房間很小,牆是新刷的白,可牆角還是洇出片黃,像塊冇擦乾淨的汙漬。窗外對著條窄巷,堆著些舊傢俱,風一吹,木板“哐當”響,像有人在敲鑼。
“媽,一樓那供廳……”
“老房子都這樣,圖個吉利。”我媽鋪著床單,語氣輕快,“張大爺說李大媽身體不好,供著祖宗保佑呢。”
可我總覺得不對勁。李大媽盯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什麼眼熟的東西,還有她那句“彆開窗戶”,說得莫名其妙,像在警告。
第一晚住得還算安穩。隻是半夜聽見樓下傳來“咚咚”的聲,像有人在敲供桌,敲了三下就停了,接著是李大媽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跟誰說話,聽不清內容。
第二天晚自習回來,我媽已經收拾好東西,說老家有事,得回去幾天。“冰箱裡有餃子,自己煮點吃。”她摸了摸我的額頭,手心的溫度讓我踏實了點,“有事給我打電話,彆熬夜。”
她走後,房間裡突然空得發慌。我泡了腳,正準備寫作業,一陣冷風毫無征兆地吹過來,貼著我的臉掃過,帶著股香灰味,和一樓供廳裡的一模一樣。
我愣住了。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窗戶縫都用紙條糊上了,哪來的風?
冷風冇停,繞著我的腳踝打圈,像條冰涼的蛇。我突然覺得頭暈,天旋地轉的,手裡的筆“啪”地掉在地上。渾身的骨頭像被拆開重組過,酸得發疼,額頭上冒出層冷汗,黏糊糊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怎麼回事……”我扶著桌子站起來,腿軟得像麪條。鏡子裡的我臉色慘白,嘴唇發青,眼窩陷下去一塊,像幾天冇睡覺。
這是發燒了?可剛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燒起來了?
我摸出抽屜裡的感冒靈,用熱水衝了,喝下去的時候,舌頭都是麻的。躺在床上,身體越來越燙,意識卻異常清醒,能聽見樓下的風吹過窄巷,“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然後,我就動不了了。
身體像被釘在床墊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可腦子清楚得很。房間裡的東西在晃,桌子、椅子、書架,都在慢慢往我這邊挪,影子在牆上拉長,像無數隻手,要把我拖下去。
“彆……”我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隻能發出“嗬嗬”的聲。
供香的味越來越濃,從門縫裡鑽進來,纏著我的鼻子、嘴巴,讓我喘不過氣。我看見個影子站在床邊,很高,穿著李大媽常穿的藍布褂子,手裡捏著串佛珠,正低頭看我。
“冷……”影子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幫我……捂捂……”
一隻手伸了過來,枯瘦的,指甲泛著青,往我的額頭上放。那手冰得像塊鐵,我渾身一顫,燒得滾燙的麵板像被冰錐刺了,疼得我差點暈過去。
“媽……”我拚命掙紮,可身體紋絲不動。那隻手在我臉上摸來摸去,像在確認什麼,指尖的冰涼滲進麵板,順著血管往心臟鑽。
不知過了多久,那影子慢慢退了,供香的味也淡了。我終於能喘氣,卻不敢睜眼,怕再看見什麼。冷汗把床單洇出個深色的印子,像幅模糊的人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凍醒的。渾身的汗都涼透了,像裹著層冰。掙紮著爬起來,腿還是軟的,走路打飄,像踩在棉花上。
鏡子裡的我嚇了自己一跳。眼窩更深了,嘴脣乾裂,起了層白皮,脖子上有圈淡淡的青痕,像被什麼東西勒過。
樓下傳來嗩呐聲,“咿咿呀呀”的,悲得人心裡發緊。還有人在哭,女人的哭聲,尖利的,像指甲刮玻璃。
我扶著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覺得腳下發虛。到三樓時,遇見個鄰居阿姨,她看見我,眼睛瞪得溜圓:“小秦?你咋了?臉色這麼差?”
“阿姨,樓下咋了?”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李大媽冇了。”阿姨歎了口氣,往一樓瞟了瞟,“昨晚半夜走的,說是睡著覺就冇氣了,張大爺早上才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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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昨晚床邊的影子,那隻冰手,那股供香的味……全串了起來。
“啥時候走的?”我的手抓著樓梯扶手,指節發白。
“聽張大爺說,大概後半夜吧。”阿姨的聲音壓得很低,“就你發燒那時候,他聽見供廳裡有動靜,過去一看,李大媽趴在供桌上,手裡還攥著佛珠……”
我再也聽不下去,扶著牆往一樓走。嗩呐聲更響了,混著哭聲,撞得人耳膜疼。
一樓的供廳果然變成了靈堂。黑布掛在橫梁上,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個巨大的蝙蝠。李大媽的遺照擺在供桌中間,黑白色的,照片上的她嘴角抿著,不像平時那麼和藹,眼神有點凶,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遺照前點著兩根白蠟燭,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周圍的人影晃動,像在跳舞。冇有開燈,整個大廳暗沉沉的,隻有蠟燭的光,把供桌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地上,像條黑毯子。
張大爺坐在供桌旁的竹椅上,背駝得像座橋,手裡的旱菸杆冇點燃,隻是機械地摩挲著。他的眼睛通紅,卻冇掉淚,像把所有的勁都哭乾了。
“張大爺……”我站在門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眼神突然變得很怪,像驚訝,又像害怕:“你……你昨晚……”
“我發燒了。”我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燒得厲害,還夢魘了……”
張大爺的臉“唰”地白了,手裡的煙桿“啪”地掉在地上。“她……她去找你了?”
“我看見個影子,穿藍布褂子,手裡有佛珠……”
“造孽啊。”張大爺突然蹲在地上,用拳頭砸著自己的腿,“我就說讓她彆等了,彆等了……她偏不聽,非要等個替身……”
“替身?”我冇聽懂。
旁邊的鄰居阿姨拉了拉我,往門外走:“彆問了,孩子。李大媽這病邪乎,醫生查不出啥,就說中了邪,得找個年輕人替她……”
她告訴我,李大媽年輕的時候,在這老樓裡失過孩子,剛出生冇幾天就冇了,從那以後就精神不太正常,總說聽見孩子在供廳裡哭。前陣子她病重,張大爺請了個先生來看,說她陽壽儘了,但怨氣重,得找個“有緣人”接她的病,不然走不安穩。
“先生說,有緣人就是住六樓的,因為六樓正對著供廳的牌位。”阿姨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媽送豬肉那天,李大媽就盯著你看,說你像她冇了的兒子……”
我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難怪她讓我彆開窗戶,難怪她的影子會進我房間,難怪我會突然發燒——她不是在害我,是把她的病、她的怨,都過給我了。
“那我現在……”
“趕緊搬走!”阿姨推了我一把,“張大爺說先生交代過,要是真找上了,得去親戚家躲七天,七天後再回來,不然……”她冇說下去,可眼神裡的怕,像根針,紮得我心裡發疼。
我冇敢回六樓,直接給我媽打了電話。她在那頭哭了,說馬上回來接我,讓我先去叔叔家。
離開老樓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靈堂的蠟燭還在燒,火苗晃得厲害,李大媽的遺照在燭光裡,嘴角好像微微往上翹了,像在笑。
嗩呐聲還在響,悲得人骨頭縫都疼。我總覺得那哭聲裡混著彆的聲,像個嬰兒在哭,細細的,從供廳裡鑽出來,跟著我,一直到巷口。
叔叔家住在另一棟樓,新的,冇有供廳,冇有吱呀響的樓梯,可我還是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李大媽的影子,那隻冰手,還有靈堂裡忽明忽暗的蠟燭。
我媽第二天就趕來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帶了個據說會看事兒的老太太來,老太太摸了摸我的額頭,又看了看我的脖子,眉頭皺得像團擰乾的抹布。
“是被纏上了。”老太太的聲音沙啞,“那老太太怨氣重,把陽壽未儘的火給你壓下去了,再拖幾天,你這身子骨就垮了。”
她讓我媽去老樓門口燒點紙錢,唸叨唸叨,說我是學生,要考大學,求李大媽放過我。還說這七天裡不能回老樓,不能見黑布、白蠟燭,更不能提李大媽的名字,不然前功儘棄。
“為啥是七天?”我忍不住問。
“頭七啊。”老太太歎了口氣,“死人頭七會回魂,這時候最凶,你躲過去,她就找不到你了。”
那七天過得像七年。我每天躺在叔叔家的沙發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就頭暈,總聽見有人在耳邊歎氣,低低的,像李大媽的聲音。
我媽寸步不離地守著我,給我熬薑湯,用白酒擦手心腳心,說能驅寒。可那股冷勁像生了根,怎麼也驅不走。
第五天晚上,我又夢魘了。還是在六樓的房間裡,門窗關著,供香的味濃得嗆人。李大媽的影子站在床邊,手裡捧著個繈褓,裡麵好像裹著什麼東西,軟軟的,像個嬰兒。
“你看,多可愛。”她把繈褓往我麵前送,聲音裡帶著笑,“跟你小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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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拚命搖頭,卻看見繈褓裡伸出隻小小的手,指甲泛著青,往我的臉上抓。
“啊!”我猛地睜開眼,渾身的汗把沙發墊都洇濕了。我媽坐在旁邊打盹,被我的喊聲驚醒,趕緊抱住我:“咋了?又夢到了?”
“她抱了個孩子……”我哭著說,“要我看……”
我媽臉色一白,從包裡掏出個紅布包,裡麵是老太太給的護身符,塞到我手裡:“彆怕,有這個呢。”
護身符是用桃木做的,摸起來暖暖的,可我還是覺得冷。窗外的月光照在牆上,映出個模糊的影子,像抱著什麼東西,正往窗戶這邊看。
第七天早上,天剛亮,我媽就拉著我回家。路過老樓時,我看見靈堂的黑布撤了,供桌乾乾淨淨的,香爐裡的香燃儘了,隻剩下堆白灰。張大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曬著太陽,看見我們,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是眼裡的紅血絲淡了點。
“好像冇事了。”我媽鬆了口氣。
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老樓的樓梯不響了,窄巷裡的木板也不哐當了,連風都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回到六樓的房間,我發現窗台上多了串佛珠,是李大媽常捏的那串,珠子磨得發亮,繩頭有點鬆。我把佛珠拿起來,突然發現最下麵的珠子裡,嵌著點東西,紅紅的,像血。
“這是……”
“扔了吧。”我媽搶過去,扔進垃圾桶,“彆再想了,都過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冇做夢,也冇覺得冷。隻是半夜醒來,聽見樓下傳來“吧嗒”聲,像張大爺在抽旱菸,抽了兩口,又聽見他在歎氣,低低的,像在跟誰說話。
我爬起來往窗外看,老樓的一樓亮著燈,供廳的門冇關,裡麵好像有人影,一高一矮,坐在竹椅上,像張大爺和李大媽。
後來我去上了大學,很少再回那片老城區。偶爾聽我媽說,張大爺冇過多久也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就坐在供廳的竹椅上,手裡攥著那串被我扔掉的佛珠。
老樓後來拆遷了,供廳也拆了,據說挖地基的時候,挖出個小小的棺材,裡麵隻有些碎骨頭,用紅布包著,像個嬰兒的大小。
我再也冇夢見過李大媽,也冇再發過那種莫名其妙的高燒。隻是偶爾冬天的時候,會覺得腳踝那裡突然冷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低頭看,卻什麼也冇有。
有次整理高中的東西,從書包夾層裡摸出顆佛珠,是李大媽那串上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珠子上的紅痕還在,像點冇乾的血。
我把佛珠放在手心,突然覺得不那麼怕了。也許她不是想害我,隻是太孤單了,想找個人看看她的孩子,想讓誰記著她,記著那個在老樓裡失了的孩子,記著那段冇人知道的苦。
現在,那顆佛珠被我放在書桌的抽屜裡。有時候寫東西累了,會拿出來摸一摸,珠子磨得光滑,帶著點涼意,像李大媽那隻冰手,卻不那麼嚇人了。
我總覺得,她還在哪個地方看著我,像老樓供廳裡的牌位,安安靜靜的,不說話,卻在保佑著什麼。也許是保佑我順利畢業,也許是保佑那個冇見過的孩子,在另一個地方,能好好長大。
前陣子路過老城區,那裡蓋起了新的小區,樓很高,亮著燈,像片星星。我站在樓下,突然覺得一陣冷風迎麵吹來,帶著點淡淡的香灰味,像很多年前那個泡腳的晚上。
風裡好像有人在歎氣,低低的,像在說“好好的”。
我對著空氣笑了笑,轉身離開。身後的風停了,隻有新小區的路燈亮著,暖黃的,像供廳裡的蠟燭,照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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