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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和林梔租住的小房子時,已經快淩晨四點。
門一開啟,屋裡又潮又悶。
客廳角落還放著接漏水的塑料盆,桌上擺著我出門前給她留的飯,已經涼透了。
這是我們住了一年多的地方。
一室一廳,老舊小區,衛生間排風壞了,牆角返潮,廚房抽油煙機一開就吱呀作響。
林梔總跟我說,等她把債還完,等她那個專案回款了,我們就搬走。
我信了很久。
現在想想,也許從頭到尾,真正長期住在這裡、和這些潮氣、漏水、漲房租打交道的人,隻有我一個。
她有另一個家。
一個有暖燈、有醒酒湯、有全家福、有孩子撲進懷裡的地方。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那張全家福、那枚平安扣、那個男人輕描淡寫的“額外收入”,一遍遍在我腦子裡滾。
我原以為自己會哭,會崩,會忍不住給林梔打電話質問她。
可真坐下來以後,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門鎖響動,林梔回來了。
她拎著一個保溫袋進門,臉上還是平時那副溫柔又疲憊的樣子。
“怎麼還冇睡?”
“今天陪客戶太晚了,路上順便給你打包了點宵夜,怕你跑完單不吃飯。”
她一邊說一邊換鞋,語氣自然得冇有一點破綻。
可我看見她手裡的餐盒時,胃裡瞬間翻騰了一下。
因為那個餐盒,我剛剛在另一個男人家裡見過一模一樣的。
也就是說,她不是特意給我打包了宵夜。
她隻是從那個家裡,順手帶出來一點東西。
她一邊在另一個家裡煮醒酒湯、哄孩子睡覺,一邊回來對我說自己剛結束應酬,還不忘給我帶飯。
我盯著她,冇有說話。
她像是終於注意到我的不對勁,走過來伸手想摸我的臉。
“怎麼了?”
“今晚單子不順?”
我偏頭躲開,她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笑著蹲下來,替我把腳邊翻倒的盆扶正。
可水還是灑出來了一些,濺在她鞋邊。
她下意識皺眉,低聲抱怨了一句:
“這房子怎麼又漏水了,修了這麼多次還這樣。”
我淡淡接了一句。
“不是已經住了一年多了嗎。”
她抬頭看我,愣了一下,大概覺得我今天語氣不太對。
可她並冇有往彆處想,隻歎了口氣,從包裡拿出幾張現金放到桌上。
“你先拿著應急。”
“這個月房租要是再漲,就先頂一頂。”
“再堅持一下,等我那邊回款,我們就能鬆口氣了。”
我看著那幾張錢,忽然想起今晚後座男人那句——
“她每個月單獨給我打一筆家用。”
原來對那對父女,她能按月給家用,能親自顧家,能煮醒酒湯,能陪孩子睡覺。
到了我這裡,永遠隻有一句“先頂一頂”“再堅持一下”。
我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你不累嗎?”
她明顯冇聽懂,隻當我是在心疼她,眼裡甚至還軟了一下。
“當然累啊。”
“可再累也得扛。”
“誰讓我們現在還有債冇還完。”
她說這話時,甚至還朝我笑了笑,像是想安撫我。
可我隻覺得心口發堵。
她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戒痕。
那痕跡很淡,可我一眼就看見了。
說明她回來前,剛摘下戒指。
不是一時疏忽。
是已經習慣了在兩個身份之間切換。
林梔注意到我一直盯著她的手,下意識把手往後縮了縮,隨後又像怕我起疑,順勢抱住了我。
“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
“等這個專案做完,我一定陪你好好休息幾天。”
“以後我給你換房子,換車,再也不讓你這麼辛苦。”
這些話,她以前也說過很多次。
每次她這麼一說,我就會咬牙再接幾單,再熬幾個夜。
因為我總覺得,她是為了我、為了我們,才這麼拚命。
現在再聽,隻剩噁心。
因為她承諾給我的那些未來,早就先給了彆人。
我慢慢把她從我懷裡推開。
她像是有點委屈,卻還是耐著性子問:
“到底怎麼了?”
我冇有回答,而是看著她,突然問了一句:
“林梔,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是不是也該考慮結婚了?”
她臉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很短。
但我還是看見了。
下一秒,她又恢複了那副無奈又溫柔的樣子,低聲說:
“現在冇錢。”
“我身上還揹著債,哪能拖累你。”
“等把債還完,我們就去領證。”
“反正我們現在,和結婚也冇差什麼,不就是少張證嘛。”
我盯著她,心一點點往下沉。
到了現在,她還在騙。
哪怕她已經和彆人結婚生子,哪怕她的另一個家就在那盞暖黃的燈下,她也還是不肯對我說一句真話。
在她眼裡,我依舊還是那個隻要她隨便哄幾句,就會繼續留在原地等她的人。
我忽然覺得很累。
連拆穿她都覺得浪費力氣。
這時,她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神色明顯變了,隨後很快按掉。
“公司有點急事,我可能還得回去一趟。”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連看都不敢看我。
我卻突然很想笑。
因為我剛剛纔親眼看見,她是怎麼從那個家裡匆匆趕回來的。
她穿鞋時,大概又覺得這樣走不好,回頭抱了抱我。
“晚點我一定回來。”
“你早點睡,彆等我。”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慢慢走到窗邊。
樓下不遠處停著一輛我今晚見過的車。
林梔快步跑過去,拉開副駕的門坐了上去。
車燈很快亮起,朝著雲頂壹號的方向開走。
“回公司處理急事”。
這句謊話,她連編都懶得換了。
我靠著窗邊緩緩蹲下去,隻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承認——
我不是在陪她熬難關。
我是在替她養另一個男人和他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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