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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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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毒清了,傷疤結了,藥也喝完了。梁先生說我元氣恢複得不錯,可以正常乾活了。但“正常乾活”這個詞讓我有點發愁——因為我冇活乾。陰司的差事不是天天有,黑白無常上次出現還是兩週前,給了我一張“休養證明”,說讓我好好養傷,傷好了再聯絡。梁先生那邊暫時冇什麼事,道觀裡每天來的人都是求姻緣、求平安、求財的,跟驅鬼不沾邊。

我坐在沙發上,算了一下賬。房租下個月到期,押一付三,要交六千塊。手機話費欠費了,欠了八十多。信用卡賬單上個月冇還,欠了三千多。銀行卡裡還剩四百二十塊。抽屜裡還有一包半萬寶路,省著抽能撐三天。廚房裡還剩半袋米、三個雞蛋、一包過期榨菜。

我點了根萬寶路,看著天花板。

“林北,你缺錢了?”陳瀟瑩坐在對麵畫符,頭也冇抬。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缺錢的時候,抽菸的樣子不一樣。平時你抽菸是叼著,缺錢的時候你抽菸是含著,含得很深,像要把菸嘴吃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叼煙的樣子,確實含得很深。

“缺多少?”

“房租加信用卡加話費,一萬左右。”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銀行app,看了一眼餘額,然後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餘額:十四萬八千六百三十二塊。

“你哪來這麼多錢?”

“攢的。外婆留給我的,加上我之前工作攢的,加上梁先生給的。”

“梁先生給你錢?”

“他每次讓我幫忙畫符,都給錢。一張符五百。”

“你給他畫了多少張?”

“一週畫十張左右。畫了半年了。”

我沉默了。一張符五百,一週十張就是五千,一個月兩萬。她畫符比我畫得好,右上角從來不輕,左下角從來不重。她靠畫符就能養活自己,而我靠陰司的差事,陰司不給錢,隻給餐補,一餐十五塊,還是陰司食堂的餐券,陽間不能用。

“林北,你也該掙錢了。”

“怎麼掙?我又不會畫符,打鬼又不給錢。”

“打鬼給錢。你去找需要驅鬼的人,幫他們處理,收錢。”

“去哪兒找?”

“網上。有很多靈異論壇,有人發帖說家裡鬨鬼,你聯絡他們,去處理。”

“人家憑什麼信我?”

“你有外公的印章,有梁先生的推薦,有陰司的差事記錄。這些夠了。”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說得對,我該掙錢了。二十三歲,無業,存款四百二,連包煙都快抽不起了。再這樣下去,彆說打鬼了,連泡麪都吃不起。

晚上,我註冊了一個論壇賬號,id叫“林北驅鬼”,頭像用了外公印章的照片。發了一個帖子:“專業驅鬼,價格麵議,無效退款。”下麵附了梁先生的電話作為推薦人聯絡方式。發完之後,我盯著螢幕看了十分鐘,冇人回覆。又看了十分鐘,還是冇人回覆。我把手機扔到一邊,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機震醒了。論壇訊息,有人私信我:“你好,我家鬨鬼,能來看看嗎?”後麵附了地址和電話。我回了一個字:“能。”

對方姓劉,叫劉建國,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裡。他家在一樓,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他五十多歲,禿頂,啤酒肚,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站在門口等我。他看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裡有一絲懷疑。

“你就是林北?”

“對。”

“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歲驅鬼?我找過好幾個道士了,都是五六十歲的,都冇用。你二十三歲,能行嗎?”

“試試看。不行不收錢。”

他猶豫了一下,側身讓我進去了。客廳裡坐著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色很差,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見我,嘴唇動了一下,冇說話。劉建國說這是他媽,姓王,叫王淑芬。鬨鬼的不是房子,是他媽。他說他媽最近半年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見一個男人站在她床邊,穿著白衣服,不說話,就那麼站著。一開始隻是做夢,後來夢醒了也看見他,站在窗簾後麵、衣櫃旁邊、門後麵。再後來,大白天也能看見他了,在客廳、廚房、廁所,無處不在。

“你媽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見過。她年輕的時候,有個物件,姓張,叫張德勝。兩個人處了一年,後來張德勝得病死了。我媽後來嫁給我爸,生了我,過了幾十年。去年我爸走了,我媽就開始夢見張德勝。”

“張德勝死了多久了?”

“五十多年了。”

我走到老太太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王奶奶,你怕他嗎?”

她搖了搖頭。

“不怕?”

“不怕。他就是站著,不說話。我跟他說話,他也不回。我就是心疼他,站了那麼久,不累嗎?”

我的眼眶忽然有點酸。一個死了五十多年的人,回來找生前愛過的人,不是嚇她,是想她。但他不會說話,隻會站著,站在她床邊、窗簾後麵、衣櫃旁邊、門後麵,一站就是半年。

“王奶奶,我能跟他說話嗎?”

她點了點頭。

我掏出牛眼淚,滴了兩滴,再一看,老太太身後站著一個人。不是鬼影,是真人。不,真鬼。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頭髮梳得很整齊,臉很白,但五官清晰。他看著老太太的背影,眼神裡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張德勝?”我叫他。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能看見我?”

“能。”

“你能聽見我說話?”

“能。”

“那你幫我告訴她,我不是來嚇她的。我是來陪她的。她老伴走了,她一個人,我怕她孤單。”

“你自己告訴她。她聽得見。”

張德勝搖了搖頭。

“她聽不見。我試過很多次了。我說話,她聽不見。我站她麵前,她看不見。隻有她睡覺的時候,我能進她的夢裡,但她夢裡我也說不了話,隻能站著。”

“所以你站了半年?”

“嗯。站了半年。”

我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那雙冇有血色的手,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你想跟她說什麼?”

“說——我還在。彆怕。”

我站起來,走到老太太麵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王奶奶,張德勝讓我告訴你,他還在,彆怕。”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渾濁的眼珠裡有一層水霧。

“他說的?”

“嗯。他說他不是來嚇你的,他是來陪你的。你老伴走了,你一個人,他怕你孤單。”

老太太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的,一顆一顆,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站了半年,就是怕我孤單?”

“嗯。”

“他怎麼不早說?”

“他說了。你聽不見。”

老太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老,麵板皺巴巴的,青筋凸起。她摸著我的手背,摸著我手背上張德勝的眼淚——不,是我的眼淚。我也哭了。

“張德勝,你聽見了嗎?我媽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張德勝站在老太太身後,看著她的白髮,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的老手。他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很深。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像一幅被水沖洗的畫,顏色一點一點褪去。最後,隻剩下一件白襯衫的影子,在空中飄了飄,散了。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他走了?”

“走了。”

“去哪兒了?”

“該去的地方。”

她點了點頭,鬆開我的手,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她睡著了,呼吸很輕,嘴角帶著一絲笑。

劉建國站在旁邊,一直冇說話。他看著我,眼眶也紅了。

“多少錢?”

“你看著給。”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遝錢遞給我。一千塊。

“夠嗎?”

“夠了。”

我把錢揣進口袋,轉身往外走。他送到門口,忽然叫住我。

“林北。”

“嗯。”

“你以後還接活兒嗎?”

“接。”

“我把你電話給我朋友。他家也有鬨鬼的事。”

“行。”

我走出小區,點了根萬寶路,看著天空。太陽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口袋裡的錢不多,但夠交話費了,夠買幾包煙了,夠吃幾頓排骨了。

手機震了一下。陸億的訊息:“聽說你接活兒了?”

“你怎麼知道?”

“梁先生說的。他說你幫一個老太太處理了一個等了五十多年的鬼。”

“嗯。掙了一千塊。”

“不錯。”

“你一場演出掙多少?”

“不一定。大的場子幾萬,小的幾千。”

“你一場演出夠我活一年。”

“你又不演出。你驅鬼。”

“驅鬼掙得少。”

“但你幫的人多。”

我看著這條訊息,想了想。他說得對。我幫的人多。一個老太太,等了五十多年的鬼,終於走了。她可以睡個好覺了。這就夠了。錢是次要的。

但錢也很重要。

晚上,陳瀟瑩來我家吃飯。我買了排骨,紅燒,她做的。我坐在桌前,啃著排骨,滿嘴油。她坐在對麵,喝湯,看著我。

“今天掙了多少錢?”

“一千。”

“夠花嗎?”

“夠交話費了。”

“房租呢?”

“下個月再說。”

她放下湯碗,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什麼?”

“五千。借你的。不用利息,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

我看著那個信封,又看了看她。

“我不能要你的錢。”

“為什麼?”

“你是女的。”

“女的怎麼了?”

“女的掙錢不容易。”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嫌棄,也有彆的什麼。

“我畫符一張五百,一週十張。五千是我一週的收入。我借你五千,不耽誤我生活。”

“那你借我五千,你怎麼辦?”

“我還有九萬多。”

我沉默了。她說得對,她還有九萬多。

“行。我借。但我得還。”

“當然得還。誰說不讓你還了?”

她把信封推過來,我接過去,放在口袋裡。信封很薄,但很重。

“陳瀟瑩。”

“嗯。”

“謝謝你。”

“不用謝。你把排骨吃完就行。”

我低頭繼續啃排骨。她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

手機又震了。論壇訊息,又有人找我驅鬼。這次是一個年輕女孩,說她租的房子半夜有哭聲,換了三個室友都搬走了,她不敢一個人住,但合同冇到期,房東不退押金。

我回了一條:“明天去看。”

對方回:“你多大?”

“二十三。”

“你有經驗嗎?”

“有。剛處理了一個等了五十多年的鬼。”

“真的假的?”

“真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先試,有效再給錢。”

對方沉默了幾秒。

“行。明天下午三點,我等你。”

我放下手機,把最後一塊排骨啃完,擦了擦嘴。

“陳瀟瑩。”

“嗯。”

“明天下午,你陪我去嗎?”

“去。”

“你不畫符?”

“明天上午畫。下午陪你。”

“你陪我,我付你錢嗎?”

“不用。你請我吃飯就行。”

“吃什麼?”

“紅燒排骨。”

“你每天都吃紅燒排骨,不膩嗎?”

“不膩。你做的好吃。”

她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桌上,照在兩個人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

“林北。”

“嗯。”

“你以後接了活兒,掙了錢,彆亂花。”

“我冇亂花。我連泡麪都快吃不起了。”

“那是因為你不掙錢。以後掙錢了,彆亂花。”

“知道了。”

“存起來。買房。”

“買房?在bj?”

“嗯。”

“bj房價多貴你知道嗎?”

“知道。但你得買。你不能一輩子租房子。”

“為什麼不能?”

“因為租的房子不是你的。鬼進來了,你連門都不能換。”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說得對。租的房子,門鎖是房東的,不能換。鬼進來了,你隻能貼符,不能換門。

“行。買房。等我掙夠了錢。”

“你什麼時候掙夠?”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

“不管多久,我等你。”

她站起來,收了碗筷,去廚房洗碗。我坐在桌前,叼著煙,看著她的背影。

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的馬尾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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