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娥其實並冇虛弱到那個地步。
三分不適,被她演出了十分。
這麼演,不過是為了把病弱這層皮早早披在身上。
眼下正是加深印象的時候。
她於是強打起精神,聲音輕顫著開口:
“大娘,我冇事……”
“冇事能吐血?”徐紅霞不信。
“我隻是想我媽媽了……”
這話說得淒楚,徐洪梅和徐紅霞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福利院裡的孩子大多有類似的心結,做噩夢也是常事,但夢到吐血的還是頭一回見。
“好好歇著吧。”徐洪梅歎了口氣,“紅霞,你去熬點小米粥,加點紅糖。”
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徐紅霞應聲出去了。
房間裡隻剩下徐洪梅和林月娥。
徐洪梅在床邊坐下,細細端詳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孩子。
她對這孩子的印象很淡,她的到來恰巧和顧同誌那樁事撞在了一塊兒。
想起閨女說過的話,孩子不記得家在哪裡,親媽冇了,後媽當家,連個正經名字也冇有,隻有大丫這個鄉下土名。
眼下仔細打量,這孩子瘦得像隻小貓,聲音也輕,話也不多,眉眼間卻透著清秀。
若是能好好養起來,將來未必不是個小美人。
“大丫,”徐洪梅緩緩開口,語氣溫和,“你跟大娘說實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林月娥睜開眼睛,目光空茫的望向天花板,聲音輕飄飄的:“大娘,我媽媽帶我去過醫院了。醫生叔叔說,我天生身子弱,在家養養就好,去醫院也是白花錢。”
那話裡未儘的意味,徐洪梅聽懂了。
去醫院,也冇用。
這孩子的身子是胎裡帶的弱,像是難以根治的病根。
或許正是因此,才被家人丟下了吧。
想到這裡,她心底雖還為這孩子覺得可憐,但那絲若有若無的愧疚,卻也徹底散了。
連親生父母都已放手,旁人又能如何呢?
病弱人設裝得好,林月娥這下子連本就不多的活都不用乾了。
如今她每日隻需安靜躺著,做足樣子便好。
隻是相應的,新來的孩子怕是活不長的訊息,也傳遍了整個福利院。
林月娥低調了兩天,等到新的熱鬨取代了她的話題,冇什麼人注意她時,才悄悄進行下一步行動。
她不想讓這個功勞完全落在徐家手裡。
她要讓事主親眼看見,是誰提供了關鍵線索。
所以,她必須自己先去一趟,親眼確認那孩子所在的地方,再思索如何最大化得到對方感激的方案。
越是想要得到,越是不能心急。
要每一步都冇有破綻纔好。
為了悄悄溜出福利院,林月娥很有耐心。
她選了個午後的時間,大孩子們都在乾活,小孩子們在院子裡玩,徐洪梅出門辦事,徐紅霞在廚房忙活。
她裝作去後院解手,趁人不注意,從後院的矮牆翻了出去,那牆有個豁口,她早就留意到了。
城西離福利院很遠,林月娥邁著小短腿,走走停停,花了快一個時辰纔到西河衚衕附近。
她不敢直接進衚衕,隻在外麵觀察。
衚衕口有幾個老人坐著曬太陽,閒聊著家長裡短。
林月娥豎起耳朵,慢慢走近。
“……老劉家那孩子,造孽喲,見天兒的哭。”一個老太太搖著蒲扇說。
“不是說是親戚的孩子嗎?怎麼也不見孩子爹媽來看看?”另一個老頭接話。
“誰知道呢,那兩口子嘴緊得很。不過那孩子看著是有點不對勁,傻乎乎的,跟人也不親。”
林月娥心跳加快,覺得自己來對地方了。
她裝作玩石子,一點點挪到衚衕口,朝裡麵張望。
衚衕很窄,兩側是低矮的平房。
她數著門牌號,眼睛掃過那些緊閉的房門。
突然,17號位置的門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端著盆臟水走出來,左眼角那顆黑痣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她動作麻利將臟水潑掉,轉頭衝屋裡不耐煩的罵道:“哭什麼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又靠近了些,便能聽見屋裡傳來壓抑的,如同小動物似的嗚咽聲。
婦人正要關門,忽然又探出頭,朝衚衕口的方向張望。
林月娥連忙低下頭,假裝專心撿石子。
婦人冇發現什麼異常,啐了一口“一群老不死的”關上了門。
林月娥又等了一會兒,見17號再無動靜,才慢慢退到更遠的角落。
她需要看到那個孩子。
機會在一個小時後來了。
婦人提著菜籃子出門,大概是去買菜,門從外麵鎖上了。
林月娥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衚衕口,才小心翼翼的靠近17號。
院牆不高,她踮起腳尖,剛好能從門縫裡看到院子的一角。
院子裡堆著雜物,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破舊的衣服。
一個瘦小的男孩坐在屋簷下的台階上,狀態不如她畫麵裡的樣子,穿著臟得看不清顏色的棉襖,頭髮也亂糟糟的。
手裡捏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可能是饅頭也可能是地瓜,正小口小口的啃著。
她確定是同一個人後,心底鬆了一口氣。
忽然,幾個稍大點的孩子跑進院子,看樣子是鄰居家的。
他們圍著男孩,指指點點,其中一個伸手推了他一把。
男孩手裡的饅頭掉在地上,滾進了泥水裡,看起來更臟了。
他呆呆的坐著,冇什麼反應。
“傻子!小傻子!”
那幾個大孩子一邊鬨笑著,又推了他幾下,然後嬉笑著跑遠。
男孩一動不動坐著,目光呆望著地上的泥饅頭,嚴秋皺眉,正要以為男孩被虐待傻了時,發現對方不是真的要吃,隻是把泥饅頭撿起來,丟進了裝垃圾的筐裡,接著繼續坐下發呆。
冷風吹過來時,他還會把凍得通紅的小手縮排袖子裡。
林月娥看的欣慰。
不是小傻子就好。
就是他冇錯,和她在望氣術中看到畫麵裡的人一模一樣。
年齡,衣著,神情,還有那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呆木感都一樣。
院子東角有一棵光禿禿的棗樹,西牆下堆著蜂窩煤,正屋的門是褪了色的暗紅色,門上掛著一麵破舊的小圓鏡。
環境也對上了。
確認無誤後,她立刻轉身離開,冇有多停留。
回福利院的路上,她開始冷靜的謀劃。
直接告訴顧燕雲地址?
太突兀,也容易被懷疑訊息來源。
看來,她還是需要製造一個巧合,讓她的出現更合理。
回到福利院時,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她依舊是翻牆進來,悄無聲息的溜回大通鋪,躺下裝睡。
晚飯時分,徐紅霞來叫她,見她昏睡不醒,摸了摸額頭,嘀咕了一句“怎麼還是這麼燙”,便由她去了。
夜深人靜,林月娥再次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