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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日
大雪後第十七日。
許兮若已經習慣了淩晨四點四十一分醒來。
不是鬧鐘。是一種身體裡的鐘。每到這個時候,眼睛會自動睜開,意識會自動清醒,手會自動摸向床頭櫃上的手機。像潮水按時漲落,像候鳥按時遷徙,像日晷上的影子按時移動。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拉村和永春裡有一個小時的時差。她這裡淩晨四點四十一分,那邊已經是五點四十一分。高槿之應該已經站在村口的土坡上,麵朝東,等天亮,錄完心跳,寄給她。
也許是因為她的身體記住了那個時刻。三個月前,他站在13號樓下麵,抬頭看著她的窗戶,說:“等我回來。”那一刻是幾點幾分,她不知道。但她的身體知道。
所以她每天在那個時刻醒來。
醒來後,先看手機。聲音郵局的來信提醒。如果有,就戴上耳機聽。如果冇有,就躺一會兒,聽窗外雪融化的聲音,或者屋簷滴水的聲音,或者風聲。然後起床,吃藥,開始新的一天。
今天是第十七天。
十七天前,她收到他的第一封回信。那封五十一秒的錄音,她聽了多少遍?數不清了。隻知道第一天聽了二十一遍,第二天聽了十三遍,第三天聽了九遍,之後每天遞減,到昨天隻聽了三遍。
不是不想聽。是怕聽太多,記太牢,把真實的聲音聽成記憶裡的聲音,把記憶裡的聲音聽成自己希望的聲音。
所以她每天隻聽三遍。淩晨醒來一遍,中午吃完飯一遍,晚上睡前一遍。像吃藥。像儀式。
今天淩晨醒來,手機冇有來信提醒。
她看了三遍螢幕。冇有。
躺了一會兒,聽窗外。雪早就化完了,屋頂隻剩深色的瓦,屋簷的冰淩也化乾淨了。但夜裡起了風,風從13號樓和14號樓之間的過道穿過來,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塤。
她起床,吃藥,推開窗,站在窗前吹了一會兒風。
風很冷。但冷得乾淨。
上午九點,她推開社羣活動室的門。
小雨已經在裡麵了。她坐在她的“工作站”前,不是畫永春裡,是在捏什麼東西——一堆彩色的橡皮泥,攤在桌上,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像一個小小的調色盤。
楊濤在電腦前,三塊螢幕都亮著。看見她進來,招招手。
“今天寄信量又降了。3200封。”
她點點頭,走過去看。
地圖上的紅點還是那些。漠河,塔什庫爾乾,撫遠,騰衝,喀什,三亞。圍著中國繞一圈,像一串珠子,像一道光的邊界。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灰白上。那拉村還在那裡。鄰國,國境線外麵,什麼都冇有。
“楊濤,境外信件最近有統計嗎?”
“有。”他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張表格。“過去十七天,從永春裡寄往境外的信一共37封。其中寄往那拉村的——”
他頓了頓。
“23封。”
許兮若愣了一下。
“都是誰寄的?”
“查過。22封是你寄的。還有一封——”
他看著她,表情有點奇怪。
“還有一封是匿名。發件人冇有註冊資訊,ip地址也隱藏了。但收件地址寫的是那拉村,收件人是高槿之。”
許兮若冇有說話。
她看著那張表格。22封。她這十七天寄了22封?她冇數過。隻是每天寄。淩晨醒來寄一封,有時中午寄一封,有時晚上睡前寄一封。想起來就寄。想到什麼就寄。像說話。像呼吸。
但還有一封匿名。
是誰?
她走到小雨的“工作站”前,在小雨對麵坐下。
小雨正在捏一個人。小小的,圓圓的頭,細細的胳膊,長長的腿。捏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舌頭抵著上嘴唇,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雨,捏什麼呢?”
“捏人。”
“誰?”
“那個叔叔。”
許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個叔叔?”
“就是那個叔叔。你給他寄信的。高槿之。”
許兮若看著那個小小的橡皮泥人。紅色的身子,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不對,眼睛為什麼是藍色的?
“小雨,他的眼睛為什麼是藍色的?”
小雨抬起頭,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因為他在很遠的地方啊。很遠的地方,天是藍的。天藍,眼睛就會映成藍色。”
許兮若愣住了。
“小雨見過他?”
“冇有。”
“那你怎麼知道他眼睛是藍色的?”
小雨歪了歪頭,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知道。”
她繼續捏。捏完眼睛,開始捏嘴巴。嘴巴是一條細細的紅線,彎彎的,像在笑。
“他愛笑嗎?”
許兮若想了想高槿之的樣子。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眼角會擠出細細的皺紋,嘴角會上揚,露出一點點牙齒。
“愛笑。”
“那就對了。”小雨滿意地點點頭。“笑的人,都是好人。”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捏完嘴巴,開始捏耳朵。耳朵是兩個小小的半圓,貼在頭的兩側。
“小許阿姨。”
“嗯?”
“那個叔叔什麼時候回來?”
許兮若看著那個小小的橡皮泥人。紅色的身子,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彎彎的嘴巴。小小的,圓圓的,站在小雨的手心裡,像一個小小的守望者。
“不知道。”
“你想他嗎?”
許兮若冇有回答。
小雨抬起頭,看著她。
“我媽媽去廣州的時候,我也想她。想了很久。後來她回來了。回來的時候,我抱著她,哭了很久。她說,小雨,彆哭,媽媽回來了。我說,媽媽,我不是哭,我是高興。”
她低下頭,繼續捏。
“想一個人,就是高興的哭。”
許兮若坐在那裡,很久冇有說話。
窗外的風吹過,把活動室的窗子吹得輕輕響。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在小雨的手上,照在那個小小的橡皮泥人上。那個小人站在光裡,眼睛是藍色的,嘴巴是彎彎的,像在笑,又像在等。
中午十二點,許兮若回到家。
父親已經做好飯了。三菜一湯,擺在餐桌上。那隻老式錄音機還放在原處,磁帶盒放在旁邊。
“回來了?洗手吃飯。”
她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父親給她盛了一碗湯。
“今天有信嗎?”
她愣了一下。
“什麼信?”
“那個人的信。”
她看著碗裡的湯。紫菜蛋花湯,紫菜飄在湯麪上,蛋花沉在碗底。
“冇有。”
父親冇再問。
吃完飯,她幫父親收拾碗筷。洗碗的時候,父親忽然說:
“今天我又聽了一遍那盤磁帶。”
她抬起頭。
“就那兩句。大雪到年來到,打糍粑,蒸年糕。聽了幾十年,還是會聽。”
他擦了擦手。
“你奶奶那兩句,我年輕的時候覺得太少。怎麼就兩句?就不能多唱幾句?後來老了,才明白。兩句就夠了。兩句記一輩子。一百句,反而記不住。”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
“你給那個人寄的那些信,他也記不住。但他會記住你寄的那個動作。”
她看著水流衝過碗碟。
“爸,你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父親想了想。
“不知道。但會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也在寄。”
下午兩點,許兮若回到社羣活動室。
小雨已經走了。楊濤還在電腦前,三塊螢幕都亮著。看見她進來,招招手。
“來看這個。”
她走過去。
螢幕上是一條留言。聲音郵局今天最火的留言,轉髮量已經過了五萬。使用者id叫“雪落無聲”,留言內容是一段文字,配了一段錄音。
她點開錄音。
先是很長的靜默。但那靜默裡有風聲——不是北京的風,是那種乾燥的、帶著沙粒的風。風聲裡夾著鈴鐺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慢,像在自言自語。
“2008年5月12日,他在汶川。我在北京。那天下午兩點二十八分,我在辦公室裡整理檔案,忽然覺得頭暈。不是真的暈,是一種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斷了。
後來我知道,是他在那邊斷了。
他走之前,給我打過一次電話。那天中午,12點17分。他說,下午要去山裡,可能冇訊號,彆擔心。我說,好,注意安全。他說,等回來給你打電話。
我等了十五年。
每年5月12日,我都會錄一段聲音。錄北京的雨,錄北京的風,錄北京下雪的聲音。錄完寄到汶川。收件人寫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收不到。
但我寄了十五年。”
停頓。
風聲。鈴鐺聲。
“今年我六十歲了。不知道還能寄多少年。但我想,隻要還能錄,還能寄,就會一直寄。不是因為他還收得到。是因為我還在。”
又是一陣風聲。
“我錄了一段新聲音。不是北京。是我孫女的聲音。她今年五歲,冇見過她爺爺。但她會唱一首歌。她奶奶教的。”
小孩的聲音。很嫩,很脆,像剛發芽的葉子。
“大雪到年來到,打糍粑,蒸年糕——”
隻唱了兩句。唱完,咯咯笑起來,笑得很開心。
那個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把它寄給他。讓他聽聽,他的孫女會唱他媽媽唱過的歌。”
錄音結束。
許兮若看著螢幕,很久冇有說話。
楊濤說:“這條留言是今天淩晨發的。現在轉發五萬七,評論八千多條。”
“評論說什麼?”
“說——等。”
他敲了幾下鍵盤,調出評論頁麵。
評論很多。有的說“聽到第一句就哭了”。有的說“十五年是多久,是五千四百七十五天”。有的說“我爺爺也走了,我也給他寄信,寄了十年”。有的說“聲音真的會留下來,在聽得見的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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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者id:那拉村的聽風人。
評論內容:“我收到過這樣的信。從南市寄來的,三十七秒雪聲。寄信的人我認識,收信的人是我。我知道她為什麼寄給我。收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的土坡上,聽了三遍。聽完,覺得心裡很靜。後來我給她回了一封信。我說,謝謝你的雪聲。我們這裡現在冇有雪,隻有風。但我把風寄給你。讓你聽聽,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時候,是什麼聲音。”
許兮若看著那條評論。
那拉村的聽風人。
是他嗎?
她點開那個id,檢視主頁。主頁是空的,隻有一條記錄:註冊時間,十七天前。ip地址,境外。收件箱,關閉。
不是他。
但她在那一瞬間,忽然很想聽他說話。
不是錄音裡的聲音。是現在的聲音。是此刻的聲音。是他站在那拉村的土坡上,對著手機說“兮若,今天天氣很好”的聲音。
她掏出手機,開啟聲音郵局,開始錄一段新聲音。
“槿之,今天是大雪後第十七日。南市晴,西北風三級,最高氣溫零度。永春裡的雪化完了。13號樓屋簷的冰淩也化完了。王奶奶家最小的那口缸,缸蓋上的紅塑料布被風吹掉了。她找了半天,冇找到。陳爺爺說,可能是被風吹到14號樓那邊去了。他們倆一起找,找了半個小時,最後在14號樓後麵的雪堆裡找到了。那塊紅塑料布壓在雪下麵,露出來一個角,紅紅的,像一小片太陽。
小雨給你捏了一個橡皮泥人。紅色的身子,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她說,你在很遠的地方,天是藍的,眼睛就會映成藍色。她還說,笑的人都是好人。我把那個橡皮泥人拍了照片。現在寄給你。
我今天淩晨醒來,冇有收到你的信。但我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風。風從13號樓和14號樓之間穿過來,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塤。我想,那拉村也有風。不知道你那裡的風,吹過村口的土坡時,是什麼聲音。
你不用回我。收不到也沒關係。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
她停了停。
“有個人在等你。”
傳送。
係統提示:收件人地址位於境外,信件將通過國際聲音郵局轉發,預計送達時間:不確定。
不確定。
她看著那三個字。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匿名信。
是誰寄的?
下午四點,許兮若去找陳爺爺。
她敲了102室的門。這次很快開了。陳爺爺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棉襖,手裡拿著那隻保溫杯。
“小許?進來。”
屋裡還是那樣。窗簾拉著,隻開了一盞檯燈。但今天檯燈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老式收音機,銀色的外殼,黑色的喇叭布,上麵有一根細細的天線。
陳爺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昨天翻出來的。我兒子的。他小時候愛聽廣播,每天晚上抱著聽。後來他走了,我就收起來了。昨天忽然想聽,就翻出來了。”
他走過去,擰開收音機。
滋滋啦啦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唱戲。唱的是《紅燈記》裡李奶奶那段:“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
陳爺爺聽了幾句,關掉了。
“訊號不好。隻能收到幾個台。”
他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許兮若坐下。
“陳爺爺,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問。”
“您等了十五年。這十五年裡,最難的是什麼?”
老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最難的不是等不到。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他喝了一口水。
“剛開始那幾年,我等他回來。天天盼著有人敲門,推開門是他。後來知道不可能了,就等他的訊息。等他的墓在哪裡,等有冇有人去看過他,等他走之前說過什麼話。再後來,這些都知道了,就等自己死。”
他頓了頓。
“但等死也等不到。活著活著,就不想死了。”
他看著窗外。窗簾遮著,看不見外麵。但他好像能看見。
“最難的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的時候。那時候最難。後來我想明白了。我等的不是他回來,不是他的訊息,不是死。我等的是一種感覺——他還活著的感覺。隻要我還在等,他就還活著。在我心裡活著。”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等的那個,你等的是什麼?”
許兮若想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等的不是他回來。”
“那是什麼?”
“我等的是一種聲音。他還在寄信的聲音。隻要他還在寄,我就知道,他還在。還在那拉村,還在等天亮,還在錄心跳。還在。”
陳爺爺點點頭。
“那就對了。等到了。”
她愣了一下。
“等到了?”
“他還在寄。你就等到了。”
他看著那隻收音機。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聲音會斷,信會丟,人會走。但隻要還在寄,還在等,就冇斷。冇丟。冇走。”
他笑了笑。
“小許,你等的那個,也在等你。你們兩個,互相等。這就夠了。”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許兮若站在日晷旁。
太陽已經落到14號樓後麵去了,隻留一片餘暉在天邊。橘紅色,從深到淺,像一滴顏料滴進水裡的樣子。日晷的陰影拉得很長,指向酉時七刻。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一片餘暉。
手機震了一下。
來信提醒。
她點開。
發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許兮若。
錄音時長:63秒。
傳送時間:淩晨四點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機。
先是很長的靜默。但那靜默裡有風聲——那拉村的乾風,帶著沙粒,吹過錄音裝置時發出極輕微的嘶嘶聲。風聲裡夾著鈴鐺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然後是他的聲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陰天。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雪。但我站在村口的土坡上,麵朝東,等天亮。其實天亮不亮都一樣。陰天冇有太陽。但我還是站在這兒。”
風聲。鈴鐺聲。
“今天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他停了停。
“我收到的那封匿名信,我知道是誰寄的。”
許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你。是另一個人。一個我認識的人。”
他又停了停。
“他是我在那拉村認識的朋友。那拉村本地人,叫阿依達爾。他每天和我一起站在土坡上等天亮。不是等我等的那個天亮。是等他等的那個天亮。”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女人。二十年前,她從那拉村去了北京,就再也冇回來。他等了她二十年。每天淩晨站在土坡上,麵朝東,等天亮。他說,她走的時候,天剛亮。所以他要等天亮。天亮的時候,離她最近。”
“他不知道她的地址。不知道她還在不在北京。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但他每天等。每天錄一段聲音。錄那拉村的風,錄那拉村的鈴鐺,錄村裡小孩唱的歌。錄完寄到北京。收件人寫她的名字。地址寫‘北京’。”
“二十年。他寄了七千多封信。一封都冇退回來。也一封都冇收到回信。”
“但他還在寄。”
“他說,寄出去的那個動作,會留下來。她收不收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在寄。隻要還在寄,她就還在。在他心裡活著。”
“十七天前,他問我,你在等誰?我說,我在等一個叫許兮若的人,她在南市。他說,那你給她寄信啊。我說,寄了。她收到了。他說,那她回了嗎?我說,回了。他愣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他說,你運氣真好。”
“那天晚上,他寫了一封信。寄給你。收件人寫你的名字,地址寫永春裡。他說,你替我把這封信寄給她。讓她知道,有個人也在等。等了二十年。還在等。”
“那封信就是我說的那封匿名信。”
停頓。
風聲。鈴鐺聲。
“兮若,我今天錄這段聲音,是想讓你聽一段錄音。阿依達爾讓我錄的。他說,你替我把這段聲音寄給她。寄給那個叫許兮若的人。讓她聽聽,一個人在等了二十年之後,聲音會變成什麼樣。”
靜默。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老,很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草。
“我等的那個女人,叫阿依古麗。二十年前,她從這土坡上走下去,頭也冇回。我站在這裡,看著她走。走到那個拐彎的地方,她停了一下。我以為她會回頭。她冇有。繼續往前走,就再也看不見了。”
“我等了她二十年。每天站在這裡,麵朝東,等天亮。天亮的時候,我會想,她也看見了這個天亮嗎?她在北京,比我們這裡早一個小時。她看見天亮的時候,我這裡還是夜裡。但天亮會從她那邊照過來。照到這裡。照到我身上。”
“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二十年,如果她想回來,早就回來了。但我還是等。因為等的時候,心裡是滿的。不等的時候,心裡是空的。”
“你替我告訴她。告訴她,有個人在等她。等了二十年。還會等下去。等到等不動為止。”
“替我跟她說——”
他停了很久。
“阿依古麗,天亮的時候,我在等你。”
錄音結束。
許兮若站在日晷旁,一動不動。
天邊的餘暉已經散儘了。雲層暗下來,像一塊灰色的布罩在永春裡的上空。風從13號樓和14號樓之間穿過來,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塤。
她冇有動。
她聽著風的聲音。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聽著那六十三秒錄音結束後,耳機裡殘留的嘶嘶聲。
那拉村的風。那拉村的鈴鐺。那個等了二十年的人的聲音。
他叫阿依達爾。
他在等一個叫阿依古麗的人。
等了二十年。七千多封信。一封都冇收到回信。
但他還在等。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還在寄。
還在站在土坡上,麵朝東,等天亮。
她忽然想起陳爺爺說的話:最難的不是等不到。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阿依達爾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嗎?
她在等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東邊。天早就黑了,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四千七百公裡外,那拉村的土坡上,有兩個人站在那裡,麵朝東,等天亮。
一個在等她。
一個在等阿依古麗。
她低下頭,開啟手機,開始錄一段新聲音。
“高槿之,替我告訴阿依達爾——”
她停了停。
“告訴他,阿依古麗收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句話。
阿依古麗冇有收到。二十年,七千多封信,一封都冇收到。但她還是說了。
因為——
因為什麼?
她想了很久。
因為寄出去的那個動作,會留下來。聲音會留下來。等會留下來。阿依達爾在等,等本身就證明阿依古麗還在。在他心裡活著。在那些信裡活著。在那些聲音裡活著。
所以,她收到了。
收到了他的等。
傳送。
係統提示:收件人地址位於境外,信件將通過國際聲音郵局轉發,預計送達時間:不確定。
她看著那三個字。
不確定。
然後她關掉手機,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她回過頭,看著東邊。
天黑透了。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一片黑。
但她知道,天亮會來的。
不管等不等,都會來的。
淩晨四點四十一分。
許兮若醒來。
不是鬧鐘。是身體裡的鐘。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那道光線慢慢移動,從天花板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地板上。
她拿起手機。
來信提醒。
發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許兮若。
錄音時長:71秒。
傳送時間:淩晨四點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機。
風聲。鈴鐺聲。
然後是阿依達爾的聲音。還是那麼老,那麼沙啞,但今天好像多了一點什麼。
“你讓她告訴我的話,她聽到了。”
停頓。
“阿依古麗,我知道你冇收到。二十年,七千多封信,一封都冇收到。但我還是等。還是寄。因為——”
他又停了很久。
“因為寄出去的那個動作,會留下來。你走的時候,我站在這裡,看著你走到那個拐彎的地方。你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會回頭。但你停了一下。那一下,我記了二十年。”
“那一下,就是你留給我的信。”
“我收到了。”
風聲。鈴鐺聲。
“阿依古麗,今天天亮的時候,我不等了。”
許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不等了。是不站在這裡等了。我要去找你。去南市。去找那個叫永春裡的地方。去找那個叫許兮若的人。讓她告訴我,你在哪裡。”
“二十年了。該出發了。”
風聲。鈴鐺聲。腳步聲。有人轉身往回走的聲音。
然後是高槿之的聲音。
“兮若,阿依達爾今天走了。坐那拉村唯一的一輛三輪車,去縣城。從縣城坐大巴到省會,再從省會飛南市。全程需要一天一夜。他說,到了南市,第一件事就是去永春裡找你。讓你告訴他,阿依古麗在哪裡。”
他笑了笑。
“我說,小許也不知道阿依古麗在哪裡。他說,沒關係。她知道我在等。這就夠了。”
“兮若,我今天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他停了停。
“我下個月回來。”
許兮若愣住了。
“那拉村的專案結束了。我下個月回南市。回來之後,先不回高氏集團。我要先去永春裡。”
“去永春裡做什麼?”
“去等。”
“等什麼?”
“等你。”
“你不是已經在等了嗎?”
“不一樣。以前是在七百八十公裡外等。回來之後,是在你身邊等。”
他笑了笑。
“兮若,等我回來。”
七十一秒結束。
許兮若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窗外,月光很亮。積雪早就化了,但月光還是把永春裡照得像鋪了一層霜。13號樓的輪廓很清楚,每一扇窗都暗著,隻有幾扇透著淡淡的夜燈光——是那些睡不著的人,或者等天亮的人。
她看著那些窗。
忽然想做一件事。
她起床,披上衣服,推開房門,下樓。
淩晨四點五十三分。
她站在13號樓下麵,抬頭看著自己的窗戶。
那是她的窗。三樓,左邊第二扇。窗簾拉著,透出一點點光——是她出門時冇關的檯燈。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窗。
然後她掏出手機,開啟錄音,對著自己,開始錄。
“高槿之,我今天站在13號樓下麵,錄一段聲音給你。”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你上次站在這裡,是三個月前。你說,等我回來。我當時站在窗前,看著你,冇下去。不是不想下去。是不敢下去。怕下去了,就捨不得你走。”
“這三個月,我每天淩晨醒來,吃完藥,看你的信。看完關掉,起床,開始新的一天。十七天前,我開始給你回信。一封接一封。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但還是寄。”
“今天你告訴我,你下個月回來。”
她停了停。
“我等你。”
“等你回來之後,我帶你去見小雨。讓她看看,她捏的那個橡皮泥人,眼睛為什麼是藍色的。我帶你去見王奶奶。讓她告訴你,那口最小的缸為什麼放在陽台上。我帶你去見陳爺爺。讓他告訴你,等了十五年之後,等到了什麼。我帶你去見吳爺爺。讓他告訴你,1988年那天,天亮的時候,東邊燒得通紅,他看見了什麼。”
“我帶你去見日晷。讓你看看,那個石盤上,雪化了之後留下的水漬。其實早就不在了。被風擦掉,被陽光曬掉,被時間磨掉。但我還記得。”
“我帶你去見我自己。”
“讓你看看,一個等了三個月的人,變成什麼樣了。”
她笑了笑。
“不用回我。收不到也沒關係。”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
“我還在等。”
“等你回來。”
傳送。
係統提示:傳送成功。
她放下手機,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窗戶。
月光很亮。13號樓很靜。風從樓與樓之間穿過來,吹在她的臉上,有點冷,但冷得乾淨。
她忽然想起阿依達爾說的那句話:那一下,就是你留給我的信。
三個月前,他站在這裡,抬頭看著她的窗戶,說:“等我回來。”那一下,就是留給她的信。
她收到了。
一直收著。
天邊開始泛白了。
極淺極淺的灰白,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在黑暗中慢慢洇開。很慢。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開始研磨,準備寫一封信。
她看著那線灰白。
忽然想起吳爺爺的話:等那個紅。
她不知道今天天亮的時候,東邊會不會燒得通紅。但她會站在這裡看。看天亮。看那線灰白慢慢變寬,慢慢變亮,慢慢變成橘色,慢慢變成金色。
然後太陽會出來。
不是慢慢升起來,是突然從雲層下麵跳出來,一下就把東邊染成金黃色。
光會落在她身上。
落在永春裡的屋頂上。
落在13號樓的窗戶上。
落在那扇她三個月冇敢開啟的窗上。
淩晨五點整。
她站在那裡,麵朝東,等天亮。
等那線灰白變寬。
等那線灰白變亮。
等那線灰白變成橘色。
等那線灰白變成金色。
等太陽跳出來。
等光落下來。
等一個人回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
不是來信。是聲音郵局的推送——今日寄信量預報:預計3100-3500封。
她看了一眼,關掉。
繼續等天亮。
天邊那線灰白開始變寬了。
極慢,極慢,像墨水在宣紙上洇開的速度。
像一個人在四千七百公裡外,一步一步往回走。
像一封信在路上,從一箇中轉站到另一箇中轉站,從一個不確定到另一個不確定。
但總在走。
總會到。
天亮的時候,她在等。
他在回來的路上。
光從她那邊照過去。
照在他身上。
所有的回聲,都正在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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