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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村民大會還有七天時,雨林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霧。
晨霧濃得化不開,十步之外不見人影。岩叔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望著白茫茫的山穀,心中卻異常清明。這霧像是某種隱喻——前路不明,但腳下的土地是堅實的。
“岩叔,縣林業局的專家到了!”阿木從霧中跑來,身後跟著三個揹著儀器的人。
為首的是位四十多歲的女工程師,姓周,戴著眼鏡,說話乾脆利落:“岩叔您好,我們是來協助做最後的地勘複覈的。保護區申報材料裡,邊界勘定是最關鍵的一環。”
岩叔與她握手:“辛苦你們了。霧這麼大,能工作嗎?”
周工笑了:“正好。這種天氣能看清水源地的霧氣走向,對生態邊界的判斷有幫助。”
接下來的三天,周工團隊和村民們一起,沿著“綠線”重新走了一遍。這一次,他們帶著衛星地圖、紅外相機和土壤檢測儀。古老的林語符號與現代測繪資料在圖紙上重疊,形成一幅跨越時空的生態地圖。
“這裡,”周工在一處山澗邊停下,指著岩石上幾個幾乎被苔蘚覆蓋的符號,“這些標記的意思是‘水源心臟,不可動’,對嗎?”
岩叔驚訝地點頭:“您認識林語符號?”
“來之前做了功課。”周工蹲下身,小心地清理岩石表麵,“但親眼看到還是震撼。你們祖先標記的這幾個點,和我們用儀器檢測出的地下水脈核心區完全重合。三百年前,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一代代傳下來的。”岩叔也蹲下來,手指輕觸那些凹陷的符號,“老人說,看樹冠的朝向,看岩石上的苔蘚分佈,看動物的遷徙路線,就能知道水在哪裡。”
周工站起身,認真地看著岩叔:“這些知識,應該寫進申報材料的核心章節。這不是迷信,是長期的生態觀察經驗,有科學價值。”
與此同時,在村子的另一頭,許兮若和高槿之正在整理村民們的“生命故事”。
這是陶教授的建議:在冰冷的科學資料之外,加入人的維度。他們挨家挨戶走訪,請老人們講述與雨林相關的記憶,請年輕人描述他們對未來的想象。
在村東頭的木樓裡,八十七歲的玉婆坐在火塘邊,手裡撚著麻線,聲音緩慢而清晰:
“我十四歲那年,跟著阿媽進雨林采藥。走丟了,三天三夜。不害怕,因為林子養人。渴了有芭蕉心,餓了有野果,晚上睡在樹洞裡。第四天,找到了‘哭石’——一塊會滴水的石頭,順著水流就走出來了。那以後我知道,林子不是敵人,是老師。你敬它,它教你。”
玉婆的孫女阿月在一旁錄音,眼睛濕潤。她在省城讀大專,學的是市場營銷,這次專門請假回來參與材料整理。
“奶奶的故事,我以前覺得是老套。”阿月對許兮若說,“但在城裡待了三年,我才明白這些記憶有多珍貴。我們同學聊起家鄉,有的人隻能說‘有個山’,有的人連山都冇有了。”
高槿之正在拍攝玉婆手上的老繭——那是七十多年采藥、織布、勞作的印記。鏡頭特寫下,每一道紋路都像是雨林地形的微縮。
“這些影像和口述史,會是申報材料最有力的部分。”高槿之對許兮若低語,“科學證明這片土地值得保護,而故事證明這裡的人值得尊重。”
傍晚,所有資料在祠堂集中。周工的技術報告、村民的口述史、生態監測資料、林語符號的解讀、曆代村誌的摘錄……堆滿了三張長桌。
岩叔一份份翻看,手有些抖。這些紙張和檔案,承載的是那拉村六百年的曆史,是十七代人的生命軌跡。
“還缺一樣東西。”岩叔忽然說。
大家都看向他。
“缺一份全村人的簽名。”岩叔站起來,走到祠堂正中,“申報材料不能隻有資料和故事,還要有當下活在這裡的人的意願。願意保護雨林的人,簽個名;有疑慮的,也可以簽,但可以註明疑慮是什麼。我們要讓上麵看到,這不是幾個人的主張,是社羣的共同選擇。”
這個提議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有不少人簽了‘有疑慮’怎麼辦?”阿木擔心地問,“會不會影響評審?”
周工卻點頭:“岩叔說得對。真實的社羣意見比完美的unanimity(一致同意)更有說服力。評審專家想看到的是真實的決策過程,而不是表麵的一致。”
許兮若若有所思:“這其實是一種民主訓練。保護區如果批下來,未來的管理也需要持續的社羣參與。從簽名開始練習表達真實意見,是好事。”
於是,一份特殊的簽名冊被製作出來。封麵是阿月設計的:上方是雨林的輪廓,下方是祠堂的屋簷,中間用林語和漢字寫著“那拉村的聲音”。
簽名從第二天開始。祠堂門口擺了一張桌子,岩叔、許兮若、高槿之、周工輪流值班,向每一位前來簽名的村民解釋簽名的意義。
第一天,來了七十二戶。大部分簽的是“全力支援”,也有十幾戶簽了“支援但擔心收入”,三戶簽了“需要更多瞭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簽“需要更多瞭解”的,主要是家裡有年輕人在外打工的家庭。岩叔一一記下他們的門牌號,準備晚上去走訪。
當天夜裡,岩叔提著自家釀的米酒,去了村西頭的春生家。春生的兒子阿勇在廣東打工,今年春節冇回來,寄錢回來說想在家鄉開個小賣部。
春生給岩叔倒酒,有些不好意思:“岩叔,不是我不支援,是阿勇那邊……他說如果雨林完全不能動,他回來也冇事做。”
岩叔抿了一口酒:“阿勇說想開小賣部,賣給誰?”
“賣給村裡人,還有以後來的遊客。”
“那如果雨林冇了,遊客來看什麼?”岩叔問,“如果水汙染了,村裡人都搬走了,小賣部賣給誰?”
春生愣住了。
“我不是說不能開發。”岩叔放下酒杯,“但開發要在保護的前提下。阿勇想回來,是好事。我們可以一起想想,除了小賣部,還有什麼既能保護林子,又能賺錢的事。林下種藥材?生態導遊?傳統手工藝品?這些都需要年輕人來做。”
春生的眼神亮了起來:“岩叔,您覺得阿勇能做導遊嗎?他從小在林子裡跑,認路認得比誰都熟。”
“當然能。但要培訓,要學習怎麼講解生態知識,怎麼保障遊客安全。”岩叔說,“如果阿勇願意,等他回來,我帶他。”
那晚,岩叔走了三戶人家。不是說服,是傾聽和探討。回到祠堂時已是深夜,許兮若和高槿之還在整理白天的簽名記錄。
“怎麼樣?”許兮若問。
岩叔揉了揉太陽穴:“都有道理。想發展的不是貪心,是生存。我們的任務不是讓他們放棄發展,是找到發展和保護的平衡點。”
高槿之遞給他一杯茶:“岩叔,您有冇有想過,即使保護區批下來,也需要有人做管理工作。巡護員、監測員、解說員、生態種植指導員……這些都可以是就業崗位。”
“想過。”岩叔坐下,“但需要培訓,需要啟動資金,需要市場渠道。這些都不是那拉村自己能解決的。”
許兮若調出電腦上的一個文件:“我聯絡了幾個做社羣保護的朋友。雲南有個村子,成立了‘生態合作社’,村民入股,統一生產、統一品牌、統一銷售。三年時間,人均收入提高了百分之四十,森林覆蓋率還增加了。”
她展示照片:整潔的菌類種植基地,設計精美的土特產包裝,穿著民族服裝的導遊團隊。
岩叔仔細看著,眼睛越來越亮:“這個好。但不是照搬,要改成適合那拉村的。”
三人討論到淩晨,初步勾勒出一個“那拉村生態合作社”的框架:下設生態農業部、生態旅遊部、文化傳承部、森林管護部。村民可以以土地、勞力、資金或傳統知識入股,利潤按股分配,一部分留作社羣基金。
“這個方案,可以拿到村民大會上討論。”岩叔最後說,“給大家多一個選擇,不隻是‘保護還是開發’,而是‘怎麼在保護中發展’。”
距離村民大會還有三天時,賀振華再次來到那拉村。這一次,他帶來了一份補充協議。
“我們研究了國內外社羣保護地的案例,也諮詢了法律顧問。”賀振華把協議遞給岩叔,“如果那拉村確定要走保護區路線,我們願意調整角色,從開發者變成支援者。”
協議內容包括:一,無償提供五百萬啟動資金,用於生態合作社的籌建;二,提供免費的技術培訓和市場對接支援;三,如果未來開發生態旅遊,優先與合作社合作,利潤分成向社羣傾斜。
岩叔看完,沉默良久:“賀總,為什麼轉變這麼大?”
賀振華苦笑:“說實話,是輿論壓力,也是商業考量。我們做了調研,發現‘社羣保護支援者’這個定位,從長遠看比‘開發者’更有價值。現在大環境對生態越來越重視,與其對抗,不如順應。”
他頓了頓,聲音誠懇了些:“當然,也有個人的原因。我父親上個月住院了,肺不好。醫生說,和他年輕時在礦上工作有關。我忽然想,如果我能支援一些真正的好事,也許能彌補一些……”
岩叔點點頭,冇有多問:“協議我們收下,會在村民大會上公佈。但無論合作與否,‘綠線’是底線。”
“明白。”
賀振華離開後,岩叔把協議給許兮若和高槿之看。
“條件很優厚,但風險在於長期依賴。”高槿之指出,“如果合作社完全靠外部資金啟動,決策權會不會受影響?”
許兮若補充:“應該加一條:合作方可以派代表參加合作社理事會,但投票權不超過百分之二十,重大決策必須經過全體社員大會。”
岩叔記下這些意見。那拉村正在學習的,不隻是生態保護,還有如何在現代經濟體係中保持自主性。
大會前夜,雨停了。月光出奇地亮,整個山穀沐浴在銀白色的光輝中。許兮若和高槿之沿著村邊的小路散步,冇有牽手,隻是並肩走著。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緊張嗎?”高槿之問。
“緊張。”許兮若誠實地說,“感覺像是交一份準備了很久的答卷,但評分標準不在我們手裡。”
“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儘力了。”高槿之停在一棵老榕樹下,“兮若,等大會結束,我想休個短假,就兩三天。你願意跟我回趟南市嗎?我父親和阿姨一直想見你。”
許兮若抬頭看他:“這麼突然?”
“不是突然,是早就該做的事。”高槿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麵不是戒指,而是一枚用雨林裡撿到的羽毛和種子做成的胸針,“我自己做的。羽毛是白鷳的,種子是七葉蓮的。它們都能在雨林裡生長很多年。”
許兮若接過胸針,手指輕輕撫摸羽毛的紋路:“很漂亮。”
“所以,願意去見見我父親和阿姨嗎?就以……我未婚妻的身份。”
月光下,許兮若的眼睛像含著一汪泉水。她點點頭,把胸針彆在衣領上:“好。但我要提前說好,我可能不會是一個傳統的‘好媳婦’。我的工作經常要下鄉,可能冇法經常陪他們……”
高槿之笑了:“我父親和阿姨你都見過,開明得很。我父親聽說咱倆複合了高興得不得了,早就催我帶你回去。他說,這年頭像你這樣的的女孩子不多了。”
兩人都笑了。笑聲驚動了樹上的夜鳥,撲棱棱飛起,在月光下劃出優美的弧線。
回到竹樓時,發現門口放著一個竹籃。籃子裡是岩嬸做的糯米糕,還有一張紙條:“明天要說話,今晚吃飽睡好。岩嬸。”
許兮若心頭一暖。這幾個月,岩嬸像母親一樣照顧著她,每次熬夜都會送來宵夜,衣服破了悄悄補好,知道她胃不好,還特意學了做養胃的湯。
“這裡真的成了第二個家。”許兮若輕聲說。
“那就常回來。”高槿之握住她的手,“無論我們在哪裡工作,這裡永遠是我們可以回來的地方。”
這一夜,許多人都冇睡好。
岩叔在祠堂裡,一遍遍檢查明天要展示的材料。阿木和幾個年輕人在排練如何用投影儀,如何操作電腦。周工在複覈最後的資料。玉婆在佛前點了三炷香,為那拉村的未來祈禱。
賀振華在縣城的賓館裡,反覆修改明天的發言稿。他刪掉了一些商業術語,加進了更多對傳統文化的尊重。
陶教授在省城的書房裡,給幾個評審專家打電話,最後確認申報材料的要點。李瀚明則盯著電腦螢幕,監測著社交媒體上關於那拉村的討論趨勢。
而雨林在夜色中靜靜呼吸。貓頭鷹在樹冠間穿行,穿山甲在落葉下覓食,螢火蟲在溪流邊閃爍。它們不知道明天的人類激hui意味著什麼,但它們能感知到這片土地上能量場的變化——一種積蓄已久的力量,即將找到釋放的出口。
淩晨四點,東方泛起魚肚白。岩叔走出祠堂,站在台階上,望向漸亮的山穀。
霧又起來了,但不如前幾天濃。薄霧像輕紗,纏繞在山腰,露出青翠的山頂。鳥鳴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先是零星的幾聲,然後彙成交響。
岩叔深深吸了一口潮濕清冷的空氣。六十三年了,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既忐忑又踏實。忐忑的是未知的選擇,踏實的是腳下的路清晰可見。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守林不是守死物,是守活路。林子活了,人才能活。”
當時他不完全懂,現在懂了。守林不是把一切鎖在舊時光裡,而是為生命找到延續的方式。就像七葉蓮,年年落葉,年年新發,根始終紮在同樣的土壤裡。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祠堂的瓦簷上。岩叔轉身進屋,開始準備今天的會議。
上午八點,村民們陸續來到祠堂。每個人都在簽名冊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確認無誤。九點整,祠堂裡坐滿了人,連走廊和窗外都站著人。除了本村村民,還有周邊幾個村子的代表,縣林業局、環保局的乾部,以及幾家媒體的記者。
岩叔穿著那件洗得發白但整潔的中山裝,走上講台。他冇有用話筒,聲音洪亮而沉穩:
“今天,我們聚在這裡,要決定那拉村未來的路。這不是我第一次站在這裡說話,但這次不一樣。以前我們討論的是怎麼過日子,今天我們要討論的是,那拉村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他身後,投影幕布亮起,顯示出雨林的俯瞰圖,那條用紅線和林語符號標註的“綠線”清晰可見。
“這條線,是我們的祖先畫下的。它保護了我們六百年。現在,我們麵臨選擇:是繼續守住這條線,還是讓它模糊、消失?”
岩叔停頓,目光掃過全場:“但這個問題,不是‘要不要保護’這麼簡單。真正的選擇是:如何在守線的同時,讓我們的孩子有飯吃、有書讀、有未來?”
他切換圖片,展示出三個方案:
方案一:申請自然保護區,成立生態合作社,發展林下經濟和生態旅遊。
方案二:與“磐石生態”合作,在“綠線”外進行有限開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方案三:維持現狀,但麵對越來越嚴格的環保政策,可能陷入既不能發展也不能保護的困境。
“這三個方案,都有利弊。今天,我們請各方代表來說話。大家聽完了,問清楚了,再投票。”
第一個發言的是周工。她用專業但通俗的語言,解釋了自然保護區的意義、申報流程、批下來後的管理規定,以及可能獲得的政策支援。
“我要特彆說明,”周工強調,“自然保護區不是‘封死不用’。在覈心區外,可以有多種形式的可持續利用。關鍵是科學規劃,社羣參與。”
第二個是賀振華。他走上台時,有些村民竊竊私語。但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贏得了注意:
“我是商人,但我也是從大山裡走出去的孩子。我理解大家想過更好日子的心情。”
他詳細介紹了修改後的合作方案,包括開發範圍、就業機會、分紅機製,以及那份五百萬的支援基金。
“我想說的是,發展和保護不是對立的。我們可以找到共贏的路。”
第三個是許兮若。她代表“社羣保護研究團隊”,介紹了國內外類似的案例,展示了生態合作社的具體運作模式,以及可能的挑戰和應對策略。
“這條路不容易,需要學習,需要堅持。但好處是,主動權在社羣手裡。”
每個發言後,都有提問環節。村民們的問題直接而實際:
“如果成了保護區,我家的藥園還能不能采藥?”
“旅遊開發了,外人來了會不會破壞我們的習俗?”
“合作社要是虧了怎麼辦?”
“五百萬基金,怎麼保證真的能到位?”
發言者和岩叔一一回答,不迴避困難,也不空許承諾。會場氣氛熱烈但有序,冇有人爭吵,隻有認真的討論。
中午休會時,岩嬸帶著婦女們送來了午餐。大家就在祠堂內外席地而坐,一邊吃飯一邊繼續討論。
阿木注意到,幾個原本猶豫的村民,在聽了完整的介紹後,表情明朗了許多。
“原來保護區不是不讓動,是要科學地動。”一箇中年人說,“那我家的藥園冇問題,隻要不采幼苗,不影響種群就行。”
下午的議程是自由發言。任何想說話的村民都可以上台。
第一個上台的是玉婆。她拄著柺杖,聲音不大,但全場安靜:
“我活了八十七年,見過饑荒,見過戰爭,見過外麵世界的很多變化。但雨林一直在這裡,養活著我們。我孫子問我,奶奶,你一輩子冇出過大山,遺憾嗎?我說不遺憾。因為我守住了該守的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年輕人們,山外的世界很大,但山裡的根很深。走得再遠,彆忘了根在哪裡。”
玉婆的話讓很多人動容。接著上台的是阿勇——春生的兒子,專門從廣東趕回來。他穿著牛仔褲和t恤,與周圍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但說話很誠懇:
“我在外麵打工三年,賺了點錢,但總覺得自己是浮萍,冇有根。這次回來,看到大家在這麼認真地規劃家鄉的未來,我很感動。如果村裡真的成立生態合作社,我想入股,我想回來做導遊。我在外麵學過攝影,可以拍雨林的美,讓更多人看見。”
年輕一代的表達,讓老一輩看到了希望。
接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上了台——賀振華的助理,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她說:
“我是賀總的助理,也是環境專業的畢業生。說實話,來之前我對這個專案有疑慮。但這幾天在那拉村,我看到了一種可能性——企業和社羣真的可以合作共贏。如果大家選擇方案二,我願意申請常駐這裡,負責環保監督,確保開發不越線。”
她的發言贏得了掌聲。連岩叔都有些意外。
自由發言持續了兩個小時。有支援保護的,有傾向開發的,有提出具體問題的,有分享個人感受的。每一個聲音都被認真傾聽。
下午四點,岩叔重新上台:
“大家都說完了。現在,我們投票。不是舉手錶決,是無記名投票。每張票上,有三個選項:方案一、方案二、方案三。也可以寫‘其他建議’。投票是自願的,不投也可以。”
投票箱放在祠堂正中。村民們排著隊,一個一個上前,投下自己的選擇。
許兮若和高槿之作為觀察員,不能投票,但他們屏息看著這一幕。這是真正的民主實踐,是社羣對自己命運的抉擇。
投票進行了半個小時。之後,岩叔請周工、賀振華、許兮若和兩位村民代表一起開箱計票。
祠堂裡靜得能聽到呼吸聲。所有人都盯著講台。
計票用了二十分鐘。岩叔最後拿起統計結果,深吸一口氣,轉向大家:
“全村有投票權的家庭,一百五十八戶。實際投票,一百五十六戶。結果如下——”
他停頓,全場寂靜。
“選擇方案一,申請自然保護區併成立生態合作社的,一百零三戶。”
一陣低低的騷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選擇方案二,與‘磐石生態’合作的,三十八戶。”
“選擇方案三,維持現狀的,五戶。”
“另有十戶在選票上寫了附加建議,主要是擔心合作社的啟動資金問題。”
岩叔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根據投票結果,那拉村的選擇是——申請省級自然保護區,併成立社羣生態合作社!”
掌聲如雷。有人歡呼,有人抹淚,有人緊緊擁抱。
岩叔等掌聲稍歇,繼續宣佈:“同時,根據附加建議,合作社將設立監督委員會,邀請縣林業局、‘磐石生態’代表(如果他們願意支援)、以及外部專家參加,確保決策透明。啟動資金方麵,我們將申請國家生態補償資金,同時接受‘磐石生態’的支援基金,但會簽訂詳細協議,保障社羣自主權。”
這個補充說明,讓那些投了方案二的村民也點了點頭。他們的意見冇有被忽視。
賀振華走上台,接過話筒:“我尊重那拉村的選擇。‘磐石生態’將按照承諾,提供五百萬支援基金,並協助對接技術和市場資源。我也在此承諾,未來在任何開發專案中,都會優先與社羣保護地合作,把生態保護放在首位。”
更多的掌聲。
會議結束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金色的陽光灑滿山穀,雨林的樹冠閃著光。
村民們冇有立即散去,三三兩兩地討論著接下來的具體工作。年輕人圍著阿木問生態導遊的培訓,中年人們討論林下種植的技術,老人們則開始回憶還有哪些傳統知識需要記錄。
許兮若和高槿之站在祠堂外的台階上,看著這一幕。
“結束了?”高槿之問。
“不,”許兮若微笑,“是剛剛開始。”
岩叔走過來,臉上是久違的輕鬆:“兮若,槿之,謝謝你們。冇有你們,那拉村走不到今天。”
“是你們自己走到了今天。”許兮若認真地說,“我們隻是陪伴者。”
岩叔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小布袋,遞給他們:“岩嬸做的,裡麵是雨林的種子和土。無論你們走到哪裡,都帶著那拉村的根。”
許兮若接過布袋,緊緊握住。布袋還帶著體溫。
當晚,村裡舉行了簡單的慶祝。冇有酒席,隻是在祠堂前點起篝火,大家圍坐在一起,唱歌,分享食物。
玉婆唱起了古老的林歌,旋律悠揚,歌詞是林語,描述的是雨林四季的變化。年輕人們跟著學,聲音參差不齊,但真摯動人。
許兮若和高槿之坐在一起,肩靠著肩。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
“明天回省城?”高槿之低聲問。
“嗯,先把申報材料的終稿完成。”許兮若說,“然後……”
“然後回南市?”高槿之接道。
許兮若笑了:“嗯。去見叔叔阿姨。”
火光中,他們的手自然地握在一起。這一次,冇有猶豫,冇有鬆開。
夜深時,人群漸漸散去。許兮若和高槿之最後離開,沿著石板路慢慢走回竹樓。
月光依舊明亮。經過那棵老榕樹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嗎?”高槿之問,“你揹著那麼大的登山包,滿臉是汗,但眼睛亮得驚人。”
“記得。”許兮若笑,“你當時在拍祠堂,鏡頭臟了,用衣角擦,被我看見了。”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女孩真有意思,連彆人擦鏡頭都要管。”
“誰讓你用那麼貴的鏡頭,卻不好好保養。”
兩人都笑了。時光在笑聲中倒流,又回到此刻。
高槿之轉過身,麵對許兮若,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小盒子。這一次,裡麵是一枚簡單的銀戒指。
“這個不是求婚,”他迅速說,“隻是一個承諾。承諾無論未來有多少困難,我都會和你一起麵對。承諾我會尊重你的工作,你的選擇,你的獨立性。承諾我會努力成為配得上你的人。”
許兮若看著戒指,又看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她伸出手:“幫我戴上。”
戒指很合適。銀色的光在月光下微微閃爍。
“我也有東西給你。”許兮若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裡麵夾著一片壓製的七葉蓮葉片,葉片上用極小的字寫著一行詩:
根紮於土,葉向於光,你我於途中。
高槿之接過筆記本,手指輕撫葉片:“這是……”
“我自己想的。”許兮若臉有點紅,“不太好,但意思是……我們都紮根在這片土地上,但也在追尋自己的光。而我們在追尋的路上相遇了。”
高槿之合上筆記本,緊緊抱住了她。這個擁抱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緊張、疲憊、不確定都揉碎,隻留下溫暖和堅定。
“兮若,”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愛你。”
許兮若閉上眼睛,讓這三個字沉入心底最深處。然後她迴應:“我也愛你。”
夜風吹過,雨林的葉片沙沙作響,像是自然的祝福。遠處,祠堂的燈火還亮著,岩叔和阿木可能還在工作。更遠處,省城、昆明、北京……更大的世界在等待。
但此刻,在這片月光下的雨林邊緣,兩個相愛的人緊緊相擁,知道無論前路如何,他們將並肩前行。
而那拉村的故事,纔剛剛翻開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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