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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調研組進駐那拉村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傳遍了整個村落。
岩叔接到許兮若電話時,正在藥園裡檢視一株罕見的七葉蓮。他放下老式翻蓋手機,站直身子,望向雨林深處那條看不見的“綠線”。良久,他摘下草帽,對旁邊的年輕人說:“去,敲議事鼓。各家當家的,都來祠堂。”
古老的木鼓聲在黃昏中響起,沉穩而急促。村民們從田間地頭、竹樓木屋中走出,向村中央的祠堂彙集。這是那拉村十七代以來,隻有在重大事件時纔會敲響的鼓聲。
祠堂裡,香火繚繞。岩叔站在祖先牌位前,看著陸續進來的村民——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麵板黝黑的中年漢子,也有幾個剛從省城打工回來的年輕人。
“省裡要派調研組來了。”岩叔開門見山,“兮若剛來電話,十個人的隊伍,有省裡的官,也有專家。來乾什麼?來看我們的雨林,聽我們說話,然後決定那個專案還能不能搞,要怎麼搞。”
人群中一陣騷動。
“岩叔,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一箇中年婦女問,手裡還抱著睡眼惺忪的孩子。
“既是好事,也是考驗。”岩叔環視眾人,“好事是,我們說的話,省裡的大官願意來聽了。考驗是,人家來了,我們能不能把道理講明白?能不能讓城裡人明白,這片林子不隻是樹,是我們祖祖輩輩的命?”
“那‘磐石’那邊呢?”一個年輕人問,“他們會不會也來?”
“肯定會。”岩叔點頭,“兮若說,調研組是多方組成的,企業代表也會參加。到時候,怕是少不了一番較量。”
祠堂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岩叔讓助手點起更多的油燈,昏黃的光映照著一張張質樸而憂慮的臉。
“從明天起,各家把自己負責看護的林子段再走一遍。”岩叔佈置任務,“哪裡有老樹,哪裡有水源,哪裡是藥材生長的地方,都記清楚。阿木,”他看向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你讀過書,帶幾個人把咱們的‘綠線歌謠’和祖輩傳下來的規矩整理成文字,配上圖。”
“岩叔,要不要把祭壇那邊收拾一下?”一位老人提議,“讓調研組看看我們是怎麼敬山神的。”
岩叔沉吟片刻:“要收拾,但不能特意表演。調研組來看的是真實的那拉村,不是戲台子上的那拉村。”
會議持續到深夜。村民們離開時,每個人的肩上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們知道,這可能是那拉村百年未遇的轉折點——要麼守住祖先的土地,要麼眼睜睜看著推土機開進雨林深處。
同一時間,省城的賓館房間裡,許兮若、高槿之、李瀚明和陶教授正在研究調研組名單。
“組長是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姓陳,五十六歲,學者出身,以務實著稱。”陶教授指著名單,“關鍵人物是自然資源廳的劉處長,五十三歲,據說和賀振華是大學同學。生態環境廳派的是個年輕副處長,叫趙悅,三十五歲,博士,專攻生態評估。”
高槿之做著筆記:“文化和旅遊廳的代表是位女士,王薇,四十八歲,做過少數民族文化保護專案。鄉村振興局的是個老基層,五十八歲,姓馬,在山區乾了三十年。”
“獨立專家有兩位。”許兮若看著最後兩個名字,“一位是省林業科學院的孫教授,六十二歲,森林生態專家。另一位……”她停頓了一下,“是周明軒,四十五歲,經濟地理學教授,我讀過他的文章,觀點比較傾向發展優先。”
“平衡的陣容。”李瀚明總結道,“有保守派,有改革派,有技術官僚,也有理論派。”
“明天上午九點,調研組出發。”陶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我們作為研討會主辦方和報告撰寫方,隨行協助。但記住,主角是村民和雨林本身。我們過度表現反而不好。”
許兮若點頭:“我明白。岩叔他們已經準備了一週,帶調研組走‘綠線’的路線都規劃好了。”
“還有一個情況。”李瀚明調出一份檔案,“我監測到,‘磐石生態’這幾天異常安靜。社交媒體上的水軍幾乎消失了,賀振華也冇有公開露麵。這不正常。”
高槿之皺眉:“暴風雨前的平靜。他們一定在準備什麼。”
“調研組在村裡要住三天兩晚。”陶教授說,“這期間,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兮若,槿之,你們要隨時保持警惕。”
次日清晨,三輛越野車駛出省zhengfu大院,向那拉村方向開去。
陳副主任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翻閱著厚厚的資料。後排,自然資源廳的劉處長和生態環境廳的趙悅各自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老劉,你對這個專案怎麼看?”陳副主任忽然問道。
劉處長推了推眼鏡:“從自然資源規劃的角度,那片雨林確實有開發價值。但社羣反對聲音這麼強烈,需要慎重。”
“趙處呢?”
年輕的趙悅從平板電腦上抬起頭:“我昨晚看了社科院那份報告,裡麵提到的生態敏感點很有說服力。如果‘綠線’區域真如報告所說占關鍵生態功能的百分之四十,那麼原方案的風險確實很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劉處長輕輕哼了一聲:“報告是社科院寫的,陶教授和那些環保人士關係密切,立場難免傾斜。”
“所以我們纔要實地去看。”陳副主任平和地說,“讓事實說話。”
車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了五個小時後,終於進入了那拉村所在的山穀。時值午後,陽光透過薄霧,灑在層層疊疊的雨林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暈。
“真美。”文化廳的王薇忍不住輕聲讚歎。
村口,岩叔帶著二十幾位村民已經等候多時。他們冇有拉橫幅,冇有喊口號,隻是靜靜地站著,男人們穿著傳統的靛藍布衣,女人們頭戴銀飾,孩子們好奇地從大人身後探頭張望。
調研組下車後,陳副主任主動走向岩叔,伸出手:“您就是岩叔吧?我是陳誌遠,調研組的組長。這幾天要打擾你們了。”
岩叔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力:“歡迎。山裡條件簡陋,多包涵。”
簡單的歡迎儀式後,岩叔領著調研組向村裡走去。許兮若和高槿之遠遠跟在後麵,不想搶了村民的風頭。
那拉村的建築讓調研組成員們頗感驚訝——不是想象中的原始茅屋,而是依山而建的木結構竹樓,錯落有致,與自然環境渾然一體。家家戶戶門前都有小花園,種著草藥和蔬菜。村裡的道路是石板鋪就的,縫隙間長著青苔,顯得古樸而潔淨。
“這是我們村的議事祠堂。”岩叔在一座較大的建築前停下,“調研組如果有會議,可以在這裡開。平時,這裡是孩子們聽老人講故事的地方。”
祠堂內部寬敞明亮,牆上掛著用植物染料繪製的雨林地圖,上麵用古老的符號標註著“綠線”的走向。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懸掛的一塊木匾,上麵刻著十七代村長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三百二十七年。”陳副主任輕聲讀出最早的年份,“那拉村在這裡紮根了這麼久。”
“是的。”岩叔的聲音帶著自豪,“從我記事起,長輩就告訴我,我們是雨林的守護者,雨林也是我們的守護者。”
住宿安排在幾戶村民家中。許兮若和高槿之住進了岩叔家的竹樓,樓上有一個小房間,推開窗就能看見雨林層層疊疊的樹冠。
“岩嬸特意換了新被褥。”岩叔有些不好意思,“山裡潮濕,晚上可能要冷。”
“這樣就很好。”許兮若真誠地說,“比賓館舒服多了。”
晚飯是村民集體準備的“長桌宴”——竹筒飯、山野菜、烤魚、野菌湯,全是雨林的饋贈。調研組成員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在村民們淳樸的笑容和熱情的招呼下,漸漸放鬆下來。
經濟地理學教授周明軒夾起一筷子野菜,若有所思:“這些食材如果規模化開發,做成高階生態食品,市場潛力不小。”
旁邊的老馬——鄉村振興局的代表——笑了:“周教授,您看什麼都像專案。先嚐嘗味道,這是城裡吃不到的鮮。”
晚飯後,岩叔在祠堂裡點起油燈,調研組和部分村民圍坐在一起,開始了第一次非正式交流。
“岩叔,能不能先給我們講講‘綠線’到底是什麼意思?”陳副主任問道。
岩叔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沿著一條彎曲的線條移動:“這條線,是我們祖先用生命劃出來的。三百年前,山洪暴發,沖毀了半個村子。當時的村長帶著族人上山,發現被砍伐過的山坡全部塌方,而留有老樹的地方,土壤依然穩固。於是立下規矩:這條線以內的樹木,永遠不能砍伐。”
“線是怎麼確定的?”趙悅問得很專業。
“看樹齡,看地形,看水源。”岩叔回答,“一百年以上的樹,都線上內。山脊線、水源地、動物遷徙通道,也線上內。十七代人,每一代都會重新確認這條線,添上新發現的保護點。”
他指向地圖上的幾個標記:“這裡是‘藥園’,生長著七十二種珍貴藥材。這裡是‘鳥道’,每年有三十多種候鳥經過。這裡是‘祖墳’,埋著我們十七代的先人。”
文化廳的王薇仔細看著那些古老符號:“這些標記方法,是文字嗎?”
“是我們村的‘林語’。”岩叔的兒子阿木站起來解釋,“一種隻有那拉村人懂的符號係統。每個符號代表一類生態要素或祖先訓誡。”
周明軒推了推眼鏡:“很獨特的地方性知識。但從現代發展的角度看,劃定這麼大範圍的保護區,是否限製了村莊的發展空間?”
問題一出,祠堂裡的氣氛微妙地緊張起來。
岩叔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周教授,您從省城來,坐車用了五個小時。但從我爺爺的爺爺那輩起,那拉村人用腳走出了一條路——不砍‘綠線’內的樹,我們就有乾淨的泉水喝;不破壞‘鳥道’,害蟲就有天敵來吃;保護好‘藥園’,生病了就有藥治。這叫限製發展,還是保障生存?”
老馬點頭:“我在山區工作三十年,見過太多砍樹換錢的村子,頭幾年是富了,後來山禿了,水渾了,年輕人全走了,村子就死了。那拉村能傳十七代,肯定有道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劉處長清了清嗓子:“道理歸道理,但全省的發展規劃也需要考慮。‘磐石生態’承諾投資三個億,能解決至少兩百個直接就業,還能修路、建學校、通網路。這些實實在在的好處,村民們怎麼想?”
祠堂角落,一個一直在默默編竹筐的老人抬起頭,用濃重的口音說:“路,我們自己能修;學校,我們想要;網路,我們也想有。但不要用我們的雨林來換。這是祖宗的地,我們隻有看管的份,冇有賣的權。”
許兮若和高槿之交換了一個眼神。村民們的表達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有力。
第一晚的交流持續到深夜。調研組離開祠堂時,每個人的筆記本上都記滿了內容。
回住處的路上,趙悅輕聲對陳副主任說:“陳主任,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整個村子看不到一片塑料垃圾。他們用竹籃、木碗、陶罐。這種生活方式本身就是可持續的範本。”
陳副主任點頭:“明天進雨林,我們看看那條‘綠線’到底什麼樣。”
就在調研組在祠堂交流的同時,村外五公裡處的一個臨時營地裡,賀振華正聽著手下的彙報。
“十個人的調研組,住在三戶村民家裡。組長陳誌遠,五十六歲,政策研究室二把手,務實派但不好糊弄。關鍵人物是劉處長,我們聯絡過了,他會見機行事。”
賀振華站在帳篷外,望著遠處村落的零星燈火:“那個許兮若和高槿之呢?”
“也在村裡,保持低調,但肯定會在關鍵時刻發聲。”
“專家那邊呢?”
“周明軒教授我們已經深入交流過,他認同適度開發的觀點。孫教授態度不明,但他是技術派,可以用資料說服。”
賀振華點燃一支菸,紅色的光點在夜色中明滅:“三天時間。第一天,他們看雨林;第二天,聽村民說;第三天,開會討論。我們的機會在第一天晚上和第二天白天。”
“賀總,村裡我們聯絡了幾個年輕人,他們對出去打工很感興趣。要不要……”
“要,但必須小心。”賀振華吐出一口煙,“不要直接給錢,承諾培訓機會、工作機會。記住,調研組在村裡,任何小動作都可能被放大。”
手下點頭:“明白。還有,我們準備了新的方案——開發麪積減少百分之三十,完全避開祖墳區域,設立‘社羣共管委員會’,利潤的百分之五返還給村裡。”
“這個方案先不要急著拿出來。”賀振華沉吟道,“等他們看了雨林,感受到開發難度之後,再作為妥協方案提出,效果更好。”
夜色漸深,雨林裡傳來各種蟲鳴和偶爾的鳥叫。兩個不同的陣營,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較量。
第二天清晨,調研組在鳥鳴聲中醒來。
早餐是竹筒飯和山泉泡的野茶。簡單用餐後,岩叔和六位熟悉雨林的村民帶領調研組向“綠線”進發。
“今天的路線是先看水源地,再到‘藥園’,最後到‘祖墳’區。”岩叔分發著用竹筒製作的水壺,“山裡路滑,大家小心。”
進入雨林的一刹那,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參天的古樹遮天蔽日,陽光隻能從縫隙中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和花朵混合的複雜氣息。藤蔓如巨蟒般纏繞在樹乾上,各種蕨類和苔蘚覆蓋著每一寸表麵。
“這棵樹,”岩叔在一棵需要五人合抱的巨樹前停下,“我們叫它‘守山公’,樹齡至少四百年。它的根係像網一樣抓住這片山坡,冇有它,上麵的寨子早被沖走了。”
趙悅拿出儀器測量樹木的胸徑和高度,記錄資料。孫教授則仔細檢視樹皮和周圍的植被:“罕見的原始季雨林群落,生物多樣性極高。”
沿著濕滑的小徑前行半小時後,耳邊傳來水聲。轉過一個彎,一條瀑布從三十米高的崖壁上飛瀉而下,在下方形成一個清澈見底的水潭。
“這是村裡三個水源地之一。”岩叔指著瀑布,“水流四季不斷,經過多層岩石過濾,直接可以喝。”
陳副主任彎腰捧起水喝了一口:“真甜。”
“沿著這條溪流往下,有三戶人家的田。”岩叔說,“‘磐石生態’的計劃裡,要在這裡建一個接待中心和一個停車場。”
劉處長展開帶來的規劃圖對照:“確實,規劃中的核心設施區離這裡不到五百米。施工會不會影響水源?”
“一定會。”高槿之第一次開口,他調出平板電腦上的資料,“這是我們在其他類似專案看到的——施工導致的水土流失、化學品泄漏、地下水位變化,都會對水源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許兮若補充道:“而且一旦建成,遊客帶來的垃圾、汙水,處理不當就會直接進入水係。”
調研組繼續前行。越往雨林深處走,生態環境越顯原始。岩叔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各種植物——這是止血的,那是退燒的,那是治療胃病的。
“我們的‘藥園’不是人工種植的,是祖輩發現、保護、適度利用的自然群落。”岩叔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林地說,“這裡一共有七十二種藥材,有的隻有這片雨林纔有。”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文化廳的王薇被岩叔講述的采藥儀式所吸引:“采藥前要唱敬山歌,采大不采小,采外不采內——這些規矩充滿了智慧。”
中午,眾人在一處相對乾燥的空地休息,吃隨身攜帶的乾糧。周明軒教授走到岩叔身邊:“岩叔,我有個問題可能不太合適,但我想瞭解——如果完全不能開發,村裡的年輕人靠什麼生活?我看到很多房子隻有老人和孩子。”
這個問題尖銳而現實。幾個村民代表互相看了看,最後岩叔回答:“周教授問得好。我們不是不要發展,是要適合自己的發展。年輕人可以學做生態導遊,可以學習傳統藥材的識彆和利用,可以發展林下經濟,比如種菌菇、養蜜蜂。但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投入,需要外界支援,而不是一下子把整片林子推平。”
一個年輕村民忍不住插話:“我在省城打過工,一個月掙四千,房租吃飯去掉三千,剩一千,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如果在家鄉也能掙三千,我寧願回來。但回來要有事做,有希望。”
陳副主任認真記錄著這些對話。
下午的行程更加艱難。前往“祖墳”區的路幾乎不成路,需要手腳並用攀爬。但當調研組到達那片區域時,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那不是想象中的墓碑林立,而是一片異常茂密的林地。粗大的樹木間,可以看到一些天然的石塊,上麵刻著古老的符號。冇有墳堆,冇有墓碑,逝者與森林完全融為一體。
“我們的傳統是樹葬。”岩叔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莊重,“人來自自然,迴歸自然。選一棵樹,在樹下安息。所以這片林子,是我們的根,是我們的歸宿。”
王薇的眼中閃著淚光:“這是我見過最生態、最智慧的殯葬方式。”
一直話不多的孫教授突然開口:“這裡的土壤樣品顯示,有機質含量是普通林地的三倍以上。十七代人的迴歸,實際上是在持續為這片土地增加養分。這是一個完美的物質迴圈。”
黃昏時分,調研組帶著滿身的泥土和疲憊返回村莊。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思考。
晚上,許兮若和高槿之在竹樓裡整理今天的觀察記錄。
“劉處長今天很沉默。”高槿之低聲道,“他一直在拍照,記錄,但很少發表意見。”
“周教授則問了很多關於經濟可行性的問題。”許兮若說,“他在尋找妥協方案的可能性。”
樓下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岩叔的聲音:“兮若,槿之,睡了嗎?”
兩人下樓,見岩叔提著一盞油燈站在門口,臉色凝重。
“岩叔,怎麼了?”
“有人接觸了村裡的幾個年輕人。”岩叔壓低聲音,“承諾如果支援專案,可以送他們去省城培訓,安排工作。阿木告訴我,今晚有兩個人動搖了。”
許兮若心中一緊:“是‘磐石’的人?”
“應該是。”岩叔點頭,“我不怪年輕人,他們想過好日子。但用這種方式分化我們……”
高槿之思考片刻:“岩叔,明天是村民座談會,調研組要聽更多村民的聲音。如果‘磐石’想分化,我們就用團結來迴應。讓動搖的年輕人也發言,聽聽他們的真實想法,也讓調研組看到村莊內部的複雜性。”
岩叔眼睛一亮:“你是說,不迴避矛盾,而是展示矛盾?”
“對。”許兮若明白了高槿之的意思,“一個完全一致的村莊反而不真實。有不同聲音,有代際差異,有現實困境,這纔是真實的社羣。關鍵是要讓調研組看到,即使有分歧,大家依然在同一個框架下對話——如何在保護的前提下發展。”
岩叔點頭:“我懂了。明天,讓所有人都說話,老人、中年人、年輕人、男人、女人。”
這一夜,許多人無眠。
第三天上午,祠堂裡坐滿了村民。調研組坐在前排,許兮若和高槿之坐在側邊記錄。
陳副主任開場:“這兩天,我們看了雨林,聽了介紹,很受震撼。今天想聽聽大家真實的想法——對雨林,對發展,對未來。什麼都可以說,說真心話。”
第一個發言的是村裡最年長的老人,九十四歲的阿貢婆。她由孫女攙扶著站起來,聲音顫抖但清晰:“我在這片林子裡采了一輩子藥,治好了很多人。林子冇了,我們的本事也就冇了。這不是錢能買回來的。”
接著是一位中年婦女:“我丈夫在省城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我想他回來,但回來了乾什麼?種那點田不夠吃。如果有既保護林子又能賺錢的事,我願意乾。”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站起來:“我來說句可能不中聽的。保護是要保護,但我們也要活。我兩個孩子,一個初中一個小學,以後上學、結婚,都要錢。守著林子受窮,年輕一代留不住。”
祠堂裡安靜下來。這話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這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猶豫地站起來,他是昨晚被接觸的阿明:“我……我想去省城學技術。岩叔說的林下經濟是好,但見效慢。‘磐石’說可以培訓我們做旅遊管理、做生態監測,我覺得也是個機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的發言引起一陣騷動。幾個老人搖頭歎氣。
岩叔緩緩站起來:“阿明說真話,很好。我們那拉村議事,就是要說真話。我想說的是,不是隻有兩個選擇——要麼砍樹,要麼受窮。我們可以找第三條路,一條又保護林子又能讓年輕人有希望的路。但這需要時間,需要幫助。”
他轉向調研組:“各位領導,我們不是反對發展,是反對那種殺雞取卵的發展。給我們一點時間,一點支援,我們能找到平衡點。”
座談會持續了整個上午。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訴求,交織在一起。調研組認真地聽,詳細地記。
午休時,陳副主任把調研組核心成員召集到臨時辦公室。
“大家都聽到了,也看到了。”陳副主任說,“情況很複雜,不是簡單的環保與發展的對立。村民們有共識——雨林要保護;也有分歧——如何發展。”
劉處長開口:“從自然資源的角度,我認為可以劃定核心保護區,也就是‘綠線’區域完全禁止開發。邊緣區域適度發展生態旅遊和林下經濟。”
趙悅點頭:“我同意。生態紅線必須劃死。但我建議,不僅僅把‘綠線’作為禁止開發線,更應申報為省級自然保護區或文化遺產,給予正式的法律地位。”
文化廳的王薇立即支援:“我正想提這個。那拉村的‘林語’符號係統、樹葬傳統、雨林醫藥知識,完全夠格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一旦有了這個身份,保護力度就完全不同了。”
周明軒教授推了推眼鏡:“經濟上怎麼辦?完全禁止開發,村民的發展需求如何滿足?”
一直沉默的老馬這時說話了:“我在鄉村振興局乾了三十年,有一條經驗——真正可持續的發展,必須從社羣內部長出來,不能從外麵硬塞。那拉村有智慧,有傳統,有凝聚力,缺的是啟動資金和技術指導。zhengfu可以在這方麵支援,比如設立雨林保護基金,提供小額貸款,引進生態農業專家。”
孫教授從技術角度補充:“我測算過,如果發展林下經濟,比如種植稀有菌菇、養蜂產蜜、適度采集藥材,三到五年內,村民人均收入可以提高百分之五十以上。關鍵是規模要控製,不能破壞生態平衡。”
討論越來越深入,一個多層次的方案逐漸成形——法律保護、文化認證、生態補償、社羣主導的適度發展。
下午,調研組與“磐石生態”的代表進行了閉門會議。賀振華親自出席,帶來了修改後的方案。
“我們聽取了各方的意見。”賀振華展示著新的規劃圖,“開發麪積縮減百分之四十,完全避開‘綠線’核心區。我們願意出資設立‘雨林保護基金’,支援社羣發展林下經濟。同時,我們承諾優先雇傭當地村民,提供培訓。”
陳副主任看著方案,問道:“如果那拉村區域整體被劃爲自然保護區或文化遺產地,你們的專案怎麼辦?”
賀振華的表情微微一僵:“這個……我們需要重新評估投資回報。但無論如何,我們尊重法律和政策。”
閉門會議後,調研組進行了最後的內部討論。傍晚時分,陳副主任邀請岩叔、許兮若、高槿之以及賀振華一起,宣佈了調研組的初步意見。
“經過三天的實地調研和座談,調研組形成以下初步共識。”陳副主任的聲音沉穩有力,“第一,那拉村雨林,特彆是‘綠線’區域,具有極高的生態價值和文化價值,建議儘快啟動自然保護區或文化遺產的申報程式。”
岩叔的眼睛亮了。
“第二,在保護優先的前提下,支援那拉村探索社羣主導的可持續發展模式。省zhengfu相關部門將在政策、資金、技術上提供支援。”
“第三,‘磐石生態’的專案需要重新規劃,必須完全避開‘綠線’區域。具體方案需要進一步論證。”
賀振華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點了點頭:“我們尊重調研組的意見,會重新評估。”
陳副主任最後說:“詳細的調研報告,我們會在一週內完成,提交省zhengfu。報告將如實反映那拉村的實際情況、村民的訴求,以及我們的建議。”
會議結束後,夜幕已經降臨。岩叔緊緊握住陳副主任的手,久久說不出話。
許兮若和高槿之走在回竹樓的路上,抬頭看見滿天星鬥。
“這隻是第一步。”高槿之說。
“但這是關鍵的一步。”許兮若輕聲迴應,“雨林有了被正式保護的可能,社羣有了自主發展的希望。”
竹樓裡,岩嬸已經準備好了簡單的晚飯。三人圍坐在小桌旁,就著油燈的光吃飯。
“岩叔,您覺得調研組會說到做到嗎?”許兮若問。
岩叔慢慢咀嚼著飯菜,良久才說:“我不敢說全部,但至少,我們的話被聽到了,我們的林子被看到了。這就夠了。剩下的,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飯後,許兮若走上竹樓的小陽台。雨林在月光下呈現出墨色的輪廓,偶爾有螢火蟲飛舞,像星星落在了人間。
高槿之走出來,站在她身邊。兩人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這片他們為之奮鬥的土地。
遠處的祠堂裡,傳來古老的歌謠聲。那是村民們自發聚集,用歌聲慶祝這三天的收穫,也用歌聲祈求祖先的保佑。
歌聲悠揚,穿過竹樓,穿過雨林,飄向繁星點點的夜空。
許兮若閉上眼睛,讓歌聲包裹自己。她知道,戰鬥還冇有結束——申報程式漫長而複雜,“磐石生態”不會輕易放棄,社羣內部的矛盾需要化解,發展之路需要探索。
但此刻,在歌聲中,她感受到了某種堅實的東西。那是十七代人的堅守,是一群普通人的勇氣,是一種不同於征服與占有的智慧。
雨林深處,一隻夜鳥發出清亮的鳴叫,像是在迴應人類的歌聲。
人與自然,古老與現代,保護與發展,在這片土地上艱難地尋找著平衡點。這條路還很長,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
而每一步,都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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