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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全族之力助顧宴成為大將軍後三年。
滿京命婦提起沈慕慈,冇有不眼紅的。
沈慕慈想吃南邊的荔枝,顧宴便派快馬三日三夜不歇送到她枕邊;
她嫌夏日悶熱,他便命人運來整塊寒玉給她墊床;
她偶然誇了一句彆家的海棠好看,他第二天就把那家的花匠連同整園花木全搬進了府裡;
她不想旁人替她挽發,他便用那雙殺敵染血的手,日日替她挽發、係襪
可沈慕慈卻在生下死胎後,跟蹤了他七日。
隻因為他回來時,發間夾了一根製衣用的粗麻。
而將軍府,就連下人穿的衣裳都不用粗麻。
第八日,沈慕慈喝下助孕藥,連連乾嘔,嘔出了血絲。
婢女心疼道:“小姐!將軍不在意您不能再有孕的!將軍甘願用軍功換一道和您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聖旨,他親口說過哪怕將軍府絕後也無所謂!您不用再喝這藥!”
沈慕慈吐紅了眼,揮手製止婢女,聲音沙啞,“走吧,看將軍今日去乾什麼了。”
婢女歎氣,扶著她往桂香齋去。
正好看著顧宴一襲粗布麻衣,拎著牛乳糕出來。
“小姐,將軍又給您買牛乳糕了,您就相信他吧,前些日子他身上的粗麻,許是從哪個小兵身上粘下來的”
話未說完,顧宴向後伸手,牽出一個同樣粗布麻衣的女人。
沈慕慈瞳孔一縮,指甲陷進掌心。
她眼睜睜看著兩人相攜去了碼頭。
看著身為大將軍的顧宴挑起滿滿兩擔貨物,看著他一擔接一擔滿頭是汗。
那女人用帕子擦過顧宴的額角,粗布把他臉上擦得通紅,他卻笑彎了眼。
即使還是她暗衛時,他也從未用過這般粗糙的料子。
他一用就會渾身發癢。
可此刻,他卻笑著,和這女人宛若一對平凡夫妻。
“將軍他,他怎麼會他莫不是瘋了?放著好日子不過,在這當長工?!”
婢女憤怒就要上前。
沈慕慈攔住她,像魔怔了一般,跟著顧宴。
她看著從未進過廚房的他蹲在灶前吹火,臉熏得漆黑,卻朝那女人笑得像個孩子;
在相府挑食的他,此刻糙米粥配鹹菜連喝三碗,說這比山珍海味香;
膝蓋有舊疾的他甘願下水幫女人洗衣裳,隻為不讓她凍著;
從未碰過針線的他縫壞了女人的小衣,被她罵還上前親她
沈慕慈掌心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她從未見過顧宴這副模樣。
他永遠是內斂、沉默的。
除去救落水的她,看見她身子時,他紅了耳根結巴說會對她負責。
她的視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模糊。
顧宴終於發現了她。
這一瞬,她竟然在他眼中看見了輕鬆。
她心如刀絞。
顧宴避開那女人的視線,過來。
“你先回府。”
不是解釋,冇有狡辯。
“昭寧看見你會多想,她以為我和她一樣是尋常百姓。”
而是害怕那女人會離開他。
沈慕慈喉頭像吞了萬根針,說不出一句話。
顧宴抹掉她的眼淚,動作輕柔,看向一旁早已僵住的婢女,“送夫人回府,我幫昭寧洗完衣裳再回去。”
小腹瞬間絞痛。
沈慕慈連站都站不穩了。
“你同我父親發過誓,這輩子隻要我一人的,顧宴”
顧宴眉眼微沉,“我不會迎昭寧入府,不會給她名分,將軍府永遠隻有你一個女主人,往後每月我陪她二十日,陪你十日。”
沈慕慈踉蹌後退,便身發寒。
恍惚間想起八年前,還是她暗衛的顧宴跪在父親麵前,挨儘了刑罰,滿身是血。
他說:“大人,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小慈一根頭髮,我這條命是沈家給的,本不該有半分妄想,但我救落水的她時,不小心看了小慈的身子,也對小慈動了心,我該負責。”
“大人若肯把她許給我,我顧宴對天起誓,此生此世,隻她一人,生同衾,死同穴。若有二心,叫我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他重重磕下頭,額頭撞在青磚上,悶響一聲。
那磕頭聲至今還在沈慕慈耳邊迴盪。
她喉間一片血腥,強撐著站直身體,抬步往那女人處走。
“你既喜歡,我便替你納她為妾”
“小慈!”顧宴眼中儘是警告,“不要侮辱昭寧,她厭惡權貴,隻想和我做平凡夫妻。”
沈慕慈艱難閉了閉眼。
他真是愛她啊。
不遠處的昭寧突然驚呼。
顧宴臉上閃過不耐,擋住沈慕慈的視線,聲音多了些急切。
“小慈,回去。”
“今時不同往日,你父親已不是當年一手遮天的丞相,沈家再經不起半點風浪,你也不想他們出任何意外吧。”
沈慕慈猛地抬眼,死死盯著他,口中儘是血腥味。
他竟然用沈家威脅她?
相府變成如今這般,明明都是因為他!
他覺得暗衛的身份配不上她,便跟著兄長進了兵營,發誓要創出一番天地。
兄長親自教他行軍佈陣,還替他擋箭而亡,連句遺言都冇留下;
三個堂兄、兩個叔父,全數投入他麾下,為他浴血拚殺,儘數死絕,靈位排了整整一列;
父親為他疏通朝堂、四處奔走,被人彈劾‘結黨營私’,被暗算得腰椎儘斷,從此癱瘓在床
相府為了把他這個暗衛送進朝堂,一落再落。
他無數個日夜抱著她痛哭,說對不住她,說會好好待她。
可如今呢?
沈慕慈看著他急急朝那女子而去的背影,一口血噴出,驚得婢女連連驚呼。
“將軍!小姐吐血了啊!”
顧宴冇有回頭。
曾經她身上多一塊淤青,都心疼得紅了眼眶的男人,此刻滿心滿眼都是另一個女人。
“小姐!我們回府!”
是該回去了。
她該回相府,去向兄長、父親、整個沈家請罪!
偏偏此時,那名叫昭寧的女人笑出了聲。
沈慕慈看過去,看清昭寧的臉刹那,她僵在原地。
“公主?”
是那個總喜歡女扮男裝、裝普通人、冇多少人見過真容、屢次逃出皇宮的長公主,趙昭寧。
也是害死顧宴母親的凶手。
沈慕慈看著從趙昭寧手中搶過衣裳洗的顧宴,鼻尖酸澀。
顧宴啊顧宴,你知道她的真麵目嗎?
沈慕慈嚥下喉間血腥,艱難轉身,“回相府。”
她一路上不停嘔血,帕子都被血染紅,嚇得婢女哭個不停。
可她卻好似不覺,跌跌撞撞衝進沈父房中。
看著骨瘦如柴的父親,沈慕慈眼淚滾滾落下,“父親!都是我的錯!我要同顧宴和離!”
沈父渾濁的眼睛裡都是心疼,“小慈,你、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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