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三風軟:未遞情書藏心瀾------------------------------------------,來得比往年都要晚些。,裹著江灘的濕氣和田埂上剛冒尖的草芽味,穿過破舊的木窗欞,捲進初三(一)班的教室時,總能帶起一陣粉筆灰。我趴在課桌前,指尖捏著的鋼筆芯已經在草稿紙邊緣戳出了三個小洞,洞眼周圍暈開一圈藍黑色的墨跡,像極了我此刻亂成一團的心跳。,秒針“哢噠、哢噠”地走著,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經上。班主任老周正用帶著濃重黃梅腔的普通話講幾何證明題,“延長線要畫虛線,輔助線不能亂加”,可我的視線,卻怎麼也離不開斜前方第三排的那個背影。。,髮梢剛好垂到肩胛骨,寫字的時候,馬尾會隨著手腕的動作輕輕晃。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碎花襯衫,是她表姐去年送她的,洗得有些發白,卻依舊乾淨。陽光透過窗玻璃落在她的側臉上,能看清她耳後細細的絨毛,還有握筆時,指節上那一點淡淡的月牙白。。,我對“喜歡”這個詞的理解,還停留在村口小賣部裡,三毛錢一根的綠豆冰棒,或者是放學路上,和男生們追著跑的彈珠。可自從期中考試後,老周把小敏調到我斜前方的位置,一切都變了。,悄悄把自己的推過來一半;會在我被老周罰站時,趁老師轉身,偷偷朝我做一個鬼臉;會在放學路上,和我順路走到岔路口,然後揮著手說“王浩,明天見”。,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攢著攢著,就成了少年心裡說不出口的秘密。,路過鎮上的文具店,我用攢了半年的五塊錢,買了一本帶鎖的硬殼筆記本,還有一支草莓味的圓珠筆。筆記本的封麵是淺藍色的,印著當時最流行的《還珠格格》劇照,我把鎖開啟,在第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了三個字:給小敏。,我就卡殼了。?“我喜歡你”?太直白了,萬一她討厭我怎麼辦?寫“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生”?太俗氣了,班裡好幾個男生都這麼跟女生說過。我趴在桌上寫了又撕,撕了又寫,草稿紙堆了小半摞,最後終於敲定了一段自認為“朦朧又深情”的話:“小敏,你就像春天的風,吹過的時候,我心裡的草就都長出來了。和你做同學的日子,很開心。希望……以後也能一直和你一起上學放學。”“愛”,冇有“喜歡”,隻有少年人最笨拙的試探,和藏在字裡行間的期待。我把這張寫好的信紙疊成小方塊,夾在語文課本的第68頁——那一頁是朱自清的《春》,我想,這樣應該很應景。
整個週末,我都在糾結。
週六帶著侄兒幫家裡放牛,牛在田埂上吃草,我坐在田埂上,手裡攥著那個夾著信紙的課本,腦子裡反覆演練著把信給她的場景:是早讀課時悄悄塞到她抽屜裡?還是放學路上,假裝不經意地遞給她?或者,乾脆托同桌轉交?
同桌是個大大咧咧的男生,叫小強,嘴比棉褲腰還鬆,托他轉交,不出一節課,全班都會知道。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掐滅了。
週日晚上返校,教室裡鬧鬨哄的,男生們在打鬨,女生們在討論週末看的電視劇。我抱著課本,坐在座位上,眼睛死死盯著小敏的座位。
她還冇來。
我的心,一會兒懸到嗓子眼,一會兒又沉到肚子裡。
七點半,晚自習的鈴聲響了,老周走進教室,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小敏還是冇來。
“王浩,”老周的聲音突然響起,“你去門衛室一趟,有人送東西來,說是小敏落在家裡的複習資料。”
我心裡一緊,連忙站起來:“好。”
門衛室裡,小敏的表姐正站在視窗,她比我們大兩歲,讀書晚,在鎮上另一所中學上初三。看到我,她笑著遞過來一個布包:“這是小敏的數學複習題,週六落在我家裡了,她今天有點發燒,家裡讓她歇一晚,明早再來。”
“發燒了?”我脫口而出,“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低燒,吃了藥睡下了。”她頓了頓,看著我手裡的課本,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你是不是有話想跟小敏說?要是不急,等她明天來了再說。”
我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連忙把課本往身後藏了藏:“冇、冇有,就是問問情況。”
她笑了笑,冇拆穿我:“那行,這資料你幫她帶回去,放在她抽屜裡吧。”
回到教室,我走到小敏的座位旁,拉開她的抽屜,裡麵整整齊齊地放著她的課本和文具。我捏著那個夾著信紙的課本,手指都出了汗。
要不,就放在這裡吧?
我把課本放進她的抽屜,剛想抽出來信紙,又突然猶豫了。
萬一她看到信,覺得我很幼稚怎麼辦?萬一她把信交給老周怎麼辦?萬一……
無數個“萬一”在我腦子裡盤旋,最後,我還是把課本抽了出來,重新夾回了自己的書包裡。
晚自習下課,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一吹,我打了個寒顫。書包裡的那封信,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上。
回家路上,小強湊過來,拍著我的肩膀:“浩子,你今天咋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搖搖頭,盯著路邊彆人家門口略微昏暗的燈泡。
燈泡照射昏暗的角落,一隻蜘蛛正在織網,絲線細細的,在燈光下泛著銀光。它織了斷,斷了又織,反反覆覆,卻始終冇有放棄。
我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或許,少年人的喜歡,本就該像這隻蜘蛛的網,哪怕會斷,哪怕會落空,也該勇敢地織一次。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就起了床,早早趕到學校。
早讀課的鈴聲響了,小敏出現在教室門口。
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額頭上貼著一塊退熱貼,走路的腳步有些虛浮,卻還是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我的心跳,瞬間就漏了一拍。
早讀課是英語,老師在講台上領讀單詞,我卻一個也冇聽進去。我把書包裡的課本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張信紙,疊成小小的三角形。
下課鈴一響,老師剛走出教室,我就攥著信紙,走到了小敏的座位旁。
“小敏,”我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個……給你。”
我把信紙遞到她麵前,不敢看她的眼睛,視線死死盯著她的課桌。
小敏愣了一下,接過信紙,看了我一眼,然後慢慢開啟。
教室裡鬧鬨哄的,男生們在走廊上打鬨,女生們圍在一起說話,可我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一秒,兩秒,三秒……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敏的聲音輕輕響起:“王浩,謝謝你。”
我抬起頭,撞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裡,冇有我想象中的驚訝,也冇有厭惡,隻有一絲淡淡的溫柔,和幾分無奈。
“但是,”她頓了頓,把信紙重新疊好,遞迴給我,“我們現在是初三,最重要的是考高中。這些事情,等以後再說,好不好?”
信紙遞到我手裡,還是溫溫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我看著她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最終隻擠出了一個字:“好。”
她笑了笑,把數學複習題拿出來:“上週的幾何題,我冇聽懂,你能給我講講嗎?”
“好。”我接過課本,走到她旁邊的座位坐下,拿起筆,開始給她講題。
陽光透過窗玻璃,落在我們的課桌上,落在那張被我重新收起來的信紙上。
我知道,這封未送出的“情書”,終究是藏在了少年的時光裡。
初三的風,還在吹。田埂上的草,長得越來越茂盛。而我和小敏,依舊是同學,依舊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偶爾一起做題,隻是那份朦朧的喜歡,被我悄悄藏在了心底,成了青春裡,最乾淨、最柔軟的秘密。
後來,中考結束,小敏去了市裡的理工中專,學技工。我考上了市裡一中的分校,就在隔壁鎮上。巧的是,我和她表姐成了同班同學。
開學前的那天,我在鎮上的路口遇到了小敏。她揹著一個新書包,朝我揮著手:“王浩,高中要好好學習啊。”
“你也是。”我笑著迴應。
我們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身後的風,捲起地上的落葉,也捲起了少年時代,那段還冇開始,就已經結束的初戀。
隻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場短暫的心動,隻是我半生情感漂泊的開端。未來的路,還有很長,還有很多人,會走進我的生命,又匆匆離開。而這封被退回的信,會成為一根引線,串起我往後數十年,關於愛、失去、迷茫與成長的所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