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的老式茶餐廳，藏在巷弄深處，是香港為數不多還保留著上世紀裝修風格的老店。木質桌椅被歲月磨得發亮，空氣中彌漫著港式奶茶和菠蘿油的濃鬱香氣，牆上還掛著十幾年前港圈老報紙的剪報，其中一張，正是當年蘇氏集團盛大開業時，蘇父接受本地媒體采訪的專題報道。
蘇晚坐在靠窗的卡座裏，指尖輕輕拂過報紙上父親的照片，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她今天特意選在這裏約見周嶼，就是算準了這裏是周明山生前最愛來的地方，也是她小時候，父親常帶她來吃雙皮奶的回憶之地，選在這裏，既是共情，也是攻心。
上午十點，茶餐廳裏人不多，隻有幾桌老街坊在喝茶聊天，軟糯的粵語閑聊聲混著杯盞碰撞的輕響，格外有煙火氣，也恰好能掩蓋兩人談話的動靜，避免被江氏的人盯上。
門口的風鈴叮鈴一響，一個穿著黑色西裝、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戴著黑框眼鏡，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卻又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隱忍，正是周嶼。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靠窗卡座的蘇晚身上，腳步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戒備，還是快步走了過去。這些年他隱姓埋名待在劉坤身邊，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從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實目的，更不敢和任何與江家、蘇家有關的人接觸，生怕重蹈父親的覆轍，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蘇小姐？”周嶼在卡座對麵坐下，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公文包，目光警惕地看著蘇晚，聲音壓得很低，“你約我出來，到底有什麽事？我不記得我和陸氏私募，有過任何業務往來。”
他昨晚突然收到蘇晚的匿名邀約，簡訊裏隻提了“周明山”三個字，沒有說其他內容，他猶豫了一整夜，內心掙紮再三，最終還是來了。父親的冤屈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執念，哪怕有一絲風險，他也想抓住這個機會。
蘇晚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推過去一個牛皮檔案袋，放在他麵前。
周嶼皺了皺眉，遲疑著開啟檔案袋，裏麵的東西讓他渾身一震，指尖瞬間收緊，連呼吸都頓住了。
裏麵是他父親周明山當年被江昊惡意開除的官方證明、當年蘇氏被構陷前的真實財務底稿、還有一張泛黃的老合影——照片裏，他的父親和蘇晚的父母並肩站在蘇氏公司的門口，笑得意氣風發，蘇父懷裏抱著年幼的蘇晚，而他自己，正被父親抱在另一隻懷裏，那年他才五歲，畫麵溫馨又刺眼。
“周叔叔當年，是為了守住蘇氏的清白，為了堅決不幫江昊做假賬、構陷同行，才被江昊記恨，惡意開除、抹黑名聲，最終抑鬱而終的。”蘇晚緩緩開口，清冷的聲線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目光直直看著周嶼，“我是蘇晚，蘇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我回來港城，就是為了給我父母翻案，為了讓江昊、劉坤、陸振海這些罪魁禍首，付出應有的代價，也是為了給周叔叔平反，恢複他的清白名譽。”
周嶼的眼眶瞬間紅了，指尖死死攥著那張合影，指節泛白，連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十五年了。
父親含冤而死的那天，他跪在父親的靈前發誓，一定要讓害死父親的仇人血債血償。他蟄伏三年，忍辱負重待在劉坤身邊，每天對著害死父親的仇人笑臉相迎、小心翼翼，就是為了慢慢接近核心，收集證據，為父親報仇。他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孤軍奮戰，在黑暗裏獨自前行，卻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蘇家的女兒，遇到和他一樣背負著血海深仇的人。
可他很快冷靜下來，眼底的動容瞬間被戒備取代。他太清楚江家的勢力，太清楚劉坤和陸振海的狠辣，這些年見過太多背叛和算計，他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哪怕對方是蘇家的人。
“蘇小姐，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周嶼緩緩合上檔案袋，推回蘇晚麵前，語氣恢複了冰冷的疏離，“但這和我沒關係，我現在隻是劉坤的副手，江氏的普通員工，我不想摻和你們的恩怨，也幫不了你什麽。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他說著就要起身，蘇晚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字字戳中他的軟肋，沒有半分逼迫，隻有客觀的事實：“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劉坤已經察覺到近期賬戶有異動，開始懷疑內部有人泄密，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這個貼身副手。”
周嶼的腳步瞬間頓住，猛地回頭看向蘇晚，眼底滿是震驚。
“昨天下午，劉坤已經把核心私密賬目全部轉移到私人保險櫃，剋扣了你的專案薪資，凍結了你手裏的核心賬戶操作許可權，甚至已經跟HR打好招呼，準備找個藉口把你調到偏遠的分公司，徹底架空你。”蘇晚抬眼，目光直直看著他，語氣平靜，“他準備捲款跑路，等他走了，你就是他提前選好的替罪羊。所有的假賬、違規操作、資產轉移，都會全部算在你頭上，到時候，你不僅報不了父仇，還會落得和你父親一樣含冤的下場，甚至更慘，牢獄之災在所難免。”
周嶼渾身一僵，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今早到公司，確實發現自己的賬戶許可權被凍結，劉坤也一反常態，對他百般試探、處處提防，隻是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多心，沒想到劉坤早就開始防著他，甚至已經把他當成了棄子。
“我能幫你。”蘇晚看著他，語氣堅定，眼神真誠，“我能幫你拿到劉坤犯罪的全部鐵證，能幫你為你父親平反昭雪，恢複他的清白名譽，能讓劉坤、江昊這些人得到法律的嚴懲。而你，隻需要配合我，拿到劉坤挪用公款、轉移江氏資產、勾結陸振海的核心證據。我們的目標一致，都是為了報仇雪恨，沒有理由不聯手。”
周嶼站在原地，內心激烈地掙紮著。一邊是蟄伏十五年的複仇執念，一邊是步步驚心的未知風險，他怕一步踏錯，萬劫不複，更怕辜負了父親的在天之靈。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公司關係不錯的同事發來的訊息，隻有短短一句話：坤哥把核心賬目全鎖進私人保險櫃了，密碼換了，還跟HR說要調你去新界的偏遠分公司，馬上發通知。
周嶼看著手機螢幕，指尖狠狠攥緊，眼底的掙紮漸漸化為決絕。
劉坤果然已經不信任他了，再等下去，他隻會死無葬身之地，父親的冤屈也永遠無法昭雪。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坐回卡座裏，看著蘇晚，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好，我跟你合作。我要劉坤身敗名裂，要江昊付出代價，要他們為我父親的死，磕頭謝罪。”
蘇晚看著他，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認可。她沒有看錯人，周嶼和他父親一樣，是個有風骨、有執念、堅守底線的人，絕非劉坤那樣的趨炎附勢之輩。
“劉坤的私人保險櫃，藏在他辦公室的牆麵夾層裏，密碼是他母親的生日，他跟我提過一次。”周嶼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交代著核心資訊，沒有絲毫隱瞞，“他所有的違規操作記錄、挪用公款的銀行流水、和陸振海的私下資金往來憑證，全都存在一個加密U盤裏，就放在保險櫃最深處。他最近賭球輸了整整八千萬，窟窿越來越大，一直在偷偷挪用公司的公款補窟窿，這是他最大的破綻，也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蘇晚微微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這正是她要找的突破口，劉坤的貪念，就是攻破他的最佳武器。
“我會想辦法複製保險櫃裏的核心賬目金鑰，拷貝所有證據，三天之內，把東西完整交給你。”周嶼的語氣裏滿是篤定，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十五年的恨意，“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了。”
蘇晚點了點頭，遞給周嶼一張加密名片：“這是我的加密聯係方式，沒有任何備注，有任何情況，隨時聯係我。切記注意安全，不要暴露自己，打草驚蛇。”
周嶼接過名片，緊緊攥在手裏，對著蘇晚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開了茶餐廳，背影決絕，沒有絲毫留戀。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蘇晚端起麵前的凍奶茶，輕輕抿了一口。甜膩的奶香在嘴裏化開，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十五年了，父親當年的老部下、被江家傷害的無辜之人，終於一個個站了出來，這場複仇，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孤軍奮戰。
“他走了，全程沒有被跟蹤，放心。”陸則衍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不知何時坐在了鄰桌，一身黑色休閑裝，褪去了往日商場上的冷硬，周身的氣場柔和了許多。他緩步走過來，坐在周嶼剛才的位置上，看著蘇晚泛紅的眼眶，輕聲道，“我已經讓人暗中去保護周嶼的家人了，把他的母親和妹妹轉移到了安全的私密公寓，劉坤就算想動手報複，也傷不到他們分毫。”
蘇晚抬眼看向他，心底泛起一絲暖意。她從來沒跟他提過要保護周嶼的家人，可他卻早就想到了，永遠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替她兜住了所有的風險，安排好一切後路。
“多謝。”蘇晚輕聲道，語氣裏帶著一絲真誠的感激。
“契約之內，應該的。”陸則衍別開眼，耳尖卻悄悄泛起一絲淡紅，嘴上依舊是嘴硬的客套，指尖卻輕輕推過來一碟剛出爐的雙皮奶，“這家的雙皮奶，是全港最正宗的，你小時候愛吃，嚐嚐。”
蘇晚看著碟子裏溫熱的雙皮奶，又抬眼看向他故作淡定的側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心底的緊繃悄然鬆懈。
而茶餐廳外的麵包車裏，蹲守了一上午的林楚然和陳舟，正扒著車窗往裏麵看，兩人負責外圍放哨，確保全程安全。
“你看你老闆那口是心非的樣子，明明關心人家蘇小姐，還非要扯什麽契約，別扭死了。”林楚然啃著菠蘿油，翻了個白眼吐槽道。
陳舟推了推眼鏡，一臉嚴肅地反駁：“陸總這是沉穩內斂，不像林律師你，蹲個點都能把麵包屑掉我身上，冒冒失失的。”
“我冒失？剛纔是誰差點把望遠鏡掉地上，驚動了路過的巡警？”林楚然挑眉懟了回去，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別扭又清甜的曖昧氛圍，卻在小小的車廂裏悄悄蔓延。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茶餐廳的玻璃窗上，暖融融的。這場攻心破局的第一步，已然落子無悔，而蘇晚和陸則衍之間的關係，也在這無聲的默契裏，悄然越過了冰冷契約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