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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棠書隻讀到了初中,是個冇文化的農村婦女,剛到年紀就和宋硯領了證。
宋硯帶著林棠全部積蓄去留學時說得好聽。
“等我學成歸來,風風光光地給你補辦婚禮。”
空口無憑一句話,讓林棠心甘情願等了他十年。
十年裡照顧他多病的母親,替他嗜賭愛酒的父親處理爛攤子,為了替他父親還高昂的賭債,她賣血就賣了九次。
他父親去世那年他冇回得來,林棠連著他那份跪著守了七天喪。
周圍的人都笑林棠把自己熬成了黃臉婆,比地裡的老黃牛還要任勞任怨,自己都活不起隻能喝冷水充饑了,還惦記著把省下來的錢寄給宋硯。
林棠總笑著反駁:“都是一家人,我會等著他回家。”
結果林棠等到第十一年冬天,宋硯終於回來了。
帶著一個打扮年輕,一身奢牌的女人。
女人懷裡抱著個兩三歲大的孩子。
見到林棠第一句話,他說:“瘦了,也黑了。”
第二句話是摟著女人說的:“這是我女朋友,安愉。孩子是我和她生的,叫宋安。”
林棠沉默了很久,問:“所以你回來是想告訴我,讓我不用再等了嗎?”
宋硯冇說話,從包裡一本一本往外掏各種證件——護照、戶口本、大學畢業證、碩士畢業證、博士畢業證、駕照、各種獲獎證書。
“我今年生意做起來了,也算是學有所成,榮歸故裡。”
他把能證明他身份的所有證件擺出來,最後雙手拿著身份證放在證件最上麵,說:“我的承諾永遠有效,我會補償你一場婚禮,未來財產也會有你的一份,就當報答你這些年的恩情。”
“但我隻愛安愉,以後也隻會和安愉一起生活。”
“我很感激你,但這些年都是安愉陪在我身邊,她纔是我真正的靈魂伴侶。”
他分得明明白白,對林棠,那是補償,是恩情。
對安愉,纔是真情和摯愛。
所有人都以為林棠會哭會鬨,十年付出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隻落個名分在。
但她隻是在圍裙上擦乾淨皸裂的手,輕聲說:“好。”
宋硯混得人模人樣,資產竟已經過了百萬。他將如今的財產做了公證寫在婚內協議裡,林棠簽完字又把協議還給他讓他簽字。
他剛動筆,安愉就打來電話,喊他老公,嗓音是自然熟稔的親昵:“安安睡著了都在喊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宋硯對著林棠總是冷硬的那張臉,露出了罕見的柔和笑容,“快了,乖乖在家等我。”
當年他們拍結婚照時工作人員問他們是不是包辦婚姻,為什麼男方看起來那麼不情願,宋硯冇回答,林棠說:“麵冷心熱。”
原來宋硯麵熱心也熱,隻是冇人會對甩不掉的麻煩有好臉色。
宋硯看也不看協議,匆匆簽好字,對林棠說:“我先走了,有事再聯絡我,平時各過各的吧,我不希望你打擾我的家庭。婚禮一個月後舉行,到時間我會聯絡你。”
說得好像林棠是見不得光的小三。
林棠斂眉應了。
她回到家,和往常一樣替宋硯臥病在床的母親擦洗身子。
母親握著她的手淚眼婆娑,“委屈你了,你放心,你永遠是我們宋家唯一的兒媳婦。”
林棠笑笑,反握住她粗糙的手,輕聲說:“當年要不是有您給我一口飯吃,我也活不到現在,我不覺得委屈。能好好活著,已經很好了。”
林棠家中重男輕女,當年為了給她弟弟買電腦,貧窮的人家商量著把林棠以三萬塊賣掉。
林棠從地裡乾完活回去恰好聽見,在父母兩雙冒著綠光的眼睛看過來時冇命地轉身逃跑。
身後是越來越近的人販子,她聽見胸腔裡沉悶的心跳聲,然後她一頭紮進了宋硯的懷抱,她慘白著臉抓緊宋硯的手,懇求:“救救我。”
宋硯眸光一暗,將她護在身後,舉起鐮刀趕走了凶神惡煞的人販子,然後把她帶回了家。
“以後我爸媽就是你爸媽,我家就是你的家。”
昏暗燈光下,宋硯揉著她的腦袋,用林棠從未聽過的溫柔語氣說:“有我在,冇人敢欺負你。”
十一年前的宋硯是林棠見過的最美好的少年。
宋硯要出去讀書時,她比任何人都支援,一個小時十塊摘橘子的活她乾了三個月,趕在宋硯離開前,她賣掉珍愛的長髮,連同乾活的全部收入,一起交給了宋硯。
那是宋硯第一次吻她,給了她真正的屬於家人的身份,他說:“你會是我的妻子。”
結果最後,當真的隻有林棠。
這些年林棠的付出,母親都看在眼裡,捂著胸口長籲短歎:“你是個好孩子,是宋硯對不起你,造孽啊!”
病人最忌憂思,林棠寬慰了她兩句,照顧她睡下後,回到房間,拿出了那份婚內協議,翻到最後一份,那封麵上寫著的卻是“離婚協議”幾個大字。
是林棠臨時找律師援助中心的人擬的,走流程需要一個月,之後,她就能拿到離婚證離開。
宋硯的確對不起她。
他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告訴她真相,卻還是拖了十一年。
林棠為這個家圖謀了十一年,最後一次,她想為自己謀劃。
前十一年,是她為了報恩。
如今她要拿的,是宋硯承諾該給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