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風雨壓城的夜，望嶽像一柄沉入泥沼的古劍，寒光不顯，煞氣卻從每一道城牆裂縫裡滲出來。簷角鐵馬在狂風中亂撞，發出細碎而急促的鳴響，彷彿千軍萬馬隔著歲月叩門；更遠處，舊朝留下的黑色城闕伏在雪幕後，半截殘碑、半座荒塔，都在濕冷的夜色裡沉默如屍。新政權入城不過三年，旗幟尚未徹底壓住舊年的骨血，城中商賈與官吏言語之間仍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人人都知道，這座邊城表麵看似安穩，實則像一口封得不嚴的井，稍有雷雨，便要湧出陳年的陰影來。
沈清辭便是在這樣的夜裡入城的。
他披一件深灰氅衣，肩頭已被風雨打濕，卻不見半分倉皇。馬車停在天機閣外時，門前兩盞風燈被吹得幾欲熄滅，燈火在雨霧中搖成兩點薄薄的黃。引路的是陸驚鴻，望嶽城中少數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伸手的人。此人一身青衫，眉眼清峻，舉止間卻帶著官場少有的急切與剋製，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明知要出鞘，卻還想先保住些許體麵。
“沈先生，今夜之事，恐怕隻有你能看。”陸驚鴻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沈清辭抬眼看了看眼前高聳的閣樓。天機閣三層飛簷，外覆黑瓦，簷下懸著銅鈴，卻在風雨中詭異地安靜。閣樓背倚舊城殘牆，前臨一片凍住的荷塘，四下白雪未儘，黑水半露，像一張被刀劃破的舊帛。他淡淡道：“能不能看，不在我，在案子。”
陸驚鴻神色一緊，似乎被這句話刺中什麼，卻隻引著他入內。閣中暖香未散，然而那香氣混著潮濕木梁的黴意，竟顯得說不出的陰沉。廊下仆役跪了一地，臉色比紙還白，見了沈清辭，隻敢將頭埋得更低。前堂屏風已撤，地上殘留著幾處急亂的腳印，腳尖方向紛雜，顯然案發之後有人多次進出，試圖收拾，卻又因為某種恐懼而半途停手。
“閣主呢？”沈清辭問。
陸驚鴻的喉結滾了一下，目光避開他的視線：“失蹤了。”
“失蹤？”
“今夜亥時，閣主尚在密室閱卷。半個時辰後，守門人聽見室內傳來一聲悶響，再推門——門窗皆完好，閣主卻不見了。”陸驚鴻頓了頓，像是在吞嚥某種苦澀，“密室內隻剩下一盞未熄的青燈，半枚玉印，還有一頁被血浸透的殘卷。”
沈清辭腳步微停，眼底浮出一絲極淡的光。他冇有立刻追問，隻隨陸驚鴻穿過重重迴廊，直抵天機閣後院的那間密室。密室藏在書架之後，外有機關鎖，內有銅銷，平日裡隻有閣主一人能啟。此時門上封條仍在，朱漆封痕未乾，彷彿一切都還停在案發前的一瞬。可沈清辭一眼便看出，那封條貼法並不嚴密，邊角處有被熱氣或細線掠過的痕跡，像有人用極快的手法重新粘過，隻為掩蓋開合過的真相。
門開時，一股冷氣撲麵而來。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書櫃，中央擺一方烏木案，案上果然有一盞青燈，燈芯細長，火焰卻未滅，幽幽地映著案邊一枚斷裂的玉印。那玉印隻有半枚，色澤溫潤，斷口卻極新，像是被什麼極硬之物生生劈開；另一側壓著一頁殘卷，紙麵早被血浸透，暗褐近黑，邊緣焦卷，似曾被火烤過。屋內除此外並無血跡、拖痕、掙紮痕，連一縷衣角也不曾留下。
窗是關著的。窗紙未破，窗栓反扣，窗外積雪平整，雪上冇有腳印，連一隻飛鳥落下的痕都無。門亦完好，鎖舌無損，牆上冇有暗格，梁上冇有繩索，連地磚都一塊不缺。任誰看去，都會覺得這是一間真正的死室，閣主彷彿被夜色從人間直接抹去。
陸驚鴻立在門邊，眉峰緊蹙：“沈先生，閣中上下皆說，此乃鬼神作祟。可我不信。”
沈清辭冇有答話。他緩步走入室中，先看燈，再看印，再看卷，最後看那扇緊閉的窗。風從門口漏進來，吹得燈焰微斜，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沈清辭伸手，不碰玉印，隻在案邊輕輕一按，指尖便沾上一點尚未乾透的蠟油。他低頭聞了聞，眸光微沉：“青燈點燃不久，至多一炷香前有人動過。”
陸驚鴻一愣：“可他們都說亥時之後，密室內再無響動。”
“響動未必來自室內。”沈清辭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