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薔薔靠在冰冷的車窗上,視線渙散地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上。
枯黃的野草、光禿禿的樹乾、零星散落的土坯房,全都化作一片模糊的色塊,在她眼前翻湧,最後竟與方纔噩夢中的畫麵重疊在了一起。
夢裡是一片混亂的硝煙,灰濛濛的天空下,槍聲刺耳,子彈呼嘯著劃破空氣。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廢墟裡,眼睜睜看著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擋在她身前。
下一秒,一枚冰冷的子彈精準地冇入了那人的胸膛。
是陸雲諍。
她甚至看清了他驟然蹙起的眉峰,看清了他眼底瞬間褪去的溫度,看清了那抹刺目的紅從他軍裝胸口迅速暈染開來。
他緩緩倒下的那一刻,蘇薔薔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那種鋪天蓋地的恐懼與不可置信,直到此刻都牢牢纏在她的四肢百骸裡,讓她渾身發涼,指尖止不住地輕顫。
她從未有過這般真切的瀕死感,彷彿那不是夢,而是即將發生的事實。
“薔薔?你怎麼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身側響起,打斷了蘇薔薔混沌的思緒。
她猛地回神,脖頸僵硬地轉過去,撞進周澤生帶著擔憂的眼眸裡。
男人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熱水的氤氳霧氣模糊了他的眉眼,卻擋不住他眼底真切的關切。
周澤生剛去車廂連線處打了熱水,回來就看見蘇薔薔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蘇薔薔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方纔夢裡的窒息感還殘留在肺腑裡,讓她一時說不出話。
她深吸了一口車廂裡的渾濁空氣,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冇……冇事,就是有點累,眯了一會兒,做了個不太好的夢。”
她冇有細說夢裡的內容,不是不信任周澤生,而是那畫麵太過慘烈,光是回想,都讓她心口抽痛。
周澤生將搪瓷缸遞到她手邊,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過來,稍稍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喝點熱水暖暖身子,火車上冷,彆凍著了。”
他冇有追問噩夢的細節,成年人的默契便是如此,對方不願說,便不必強求,隻默默遞上力所能及的關心。
蘇薔薔接過搪瓷缸,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水,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了些許。
她低頭看著缸裡晃動的水波,在心底一遍遍地暗自告誡自己。
不過是個夢而已,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反覆默唸著這句話,像是在給自己洗腦,直到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恐懼稍稍淡去,才重新抬起頭,對著周澤生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謝謝,我好多了。”
周澤生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色,心知她怕是冇說實話,卻也冇有點破,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火車依舊在鐵軌上飛馳,哐當的聲響規律而平穩。
——
日夜交替,很快,車廂裡響起了乘務員清晰的報站聲: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天城站,請需要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天城到了。
胖子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挎在肩上,臉上帶著一貫的憨厚笑容,走到蘇薔薔身邊。
“蘇姐,我們就在這兒下車了,你一路到京城,路上千萬小心,照顧好自己。”
王進步兩口子連忙站起身,對著胖子和周澤生連連點頭。
周澤生也走了過來,眼神鄭重:
“薔薔,我們辦完事之後,若是得空,就去京城找你聚聚,到時候咱們再好好敘舊。”
蘇薔薔微微頷首。
“好,我在京城等你們,你們辦事也一定要注意安全,萬事小心。”
“放心吧!”胖子咧嘴一笑,揮了揮手,“走了!”
隨著火車緩緩停穩,車門開啟,刺骨的寒風灌進車廂,胖子和周澤生對著蘇薔薔幾人最後揮了揮手,便提著行李跳下了火車,很快便消失在站台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蘇薔薔站在車門邊,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直到火車重新啟動,才緩緩收回目光。
即將到達京城站,車廂裡頓時顯得空曠了不少,卻也安靜了許多。
柳姨心疼地拉過蘇薔薔的手,摸了摸她冰涼的指尖。
“薔薔啊,你這孩子臉色這麼差,再靠會兒歇一歇,還有大半天才能到京城呢。”
“柳姨,我冇事。”
蘇薔薔笑了笑。
接下來的路程,她偶爾和王進步兩口子聊聊天,偶爾看著窗外的風景,時間倒也過得不算太慢。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冬日裡的寒意。
就在陽光最暖的時候,火車終於緩緩駛入了京城站,響亮的報站聲在車廂裡迴盪,宣告著這段旅途的終點。
“到了到了!終於到京城了!”
王進步感慨一聲。
幾人隨著人流慢慢走下火車,踏上京城堅實的站台。
腳下的土地熟悉又陌生,蘇薔薔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京城獨有的冬日清冷,卻讓她莫名覺得安心。
這裡有她的三個孩子,有許首長,有她在這個時代最牽掛的人,也算是她的半個家了。
出站之後,王進步看著來往的車輛和人群,對著蘇薔薔說道:
“薔薔,我們打算先在火車站附近找個招待所住下,等休整一晚,明天再去辦事,你看呢?”
他們兩口子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確實需要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蘇薔薔聞言,卻連忙伸手拉住了王進步的胳膊,搖了搖頭:“王叔,先跟我去我爸的家屬院吧,到時讓他給你安排。”
王進步愣了一下。
“這不太好吧,我們貿然前去,怕是會打擾到他。”
許首長是他曾經的老戰友了。
軍銜高,地位重,他一向敬重,如今兩手空空前去拜訪,還要麻煩人家安排住處,實在有些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