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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奈何橋上,久久矗立,看向來路,望穿秋水。
她在等一個人,叫作花。
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不記得了很多事,自己是怎麼來的?自己經曆了什麼?以及自己是誰?
這似乎是一種執念,隻要自己能夠等到那個人,一切似乎都迎刃而解了。所以…那個人會是什麼樣呢?
她的身後便是輪迴,隻要轉身,跨過奈何橋,踏入彼岸即可。而在此之前,需要喝下一碗孟婆湯,獲得踏入彼岸的資格。
可她還不想踏入輪迴。她需要一個答案。
所以…那個人是誰呢?
她微一偏頭,看向虛無的彼岸。
這讓她堅定了注視來路的決心。
“何苦留念來路?何不邁步前途?”
她再次回頭,一人站在彼岸上,黑袍籠罩,看不清麵容。
“你是?”
“一介擺渡人,守望此地。”
“擺渡?那這個橋是?”
“是我修的,在這之前,由我引渡亡魂。”
“亡魂……所以,我已經死了?”
“你似乎遺忘了很多?”
“是的。”
奈何橋下的忘川河奔流不息,河水如命運般黏稠,神秘而又危險,一絲一縷,如絲線般交錯,編織成麵。
擺渡人的手向下指:“忘川河水便是實質的記憶,隻要在陰間,它就會在無形中洗滌亡者的靈魂。直至萬籟寂空,才得以前往下一世承載新的記憶。”
她:“你隨著陰間而生?”
擺渡人:“不是。”
她:“那在你之前的亡魂,都是涉水過河麼?”
擺渡人:“很獨到的見解,但絕大多數並非如此。”
她:“那到底是怎麼樣呢?”
擺渡人:“他們都湮於其中了。”
她沉凝片刻:“絕大多數?”
擺渡人:“果然商人刻在骨子裡的謹慎並冇有變。”
她微微蹙眉:“你知道我的生前?”
擺渡人又向下指了指忘川河:“你流逝的記憶,生前的一切,就在其中。”
她:“你又為什麼回答我這麼多呢?”
擺渡人:“解答執念者的疑慮,使之安然洗去生前的塵埃,坦然前往下一世。所言俱真,這就是我現在的擺渡。”
她:“什麼都可以問嗎?”
擺渡人:“部分問題有代價。”
她:“比如?”
擺渡人:“比如你生前的一切。”
她心頭一震,這正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她:“什麼代價?”
擺渡人:“那麼,你取回記憶又是為了什麼呢?”
她:“銘記它。”
擺渡人搖了搖頭:“果真如此,且恕在下不能相告。一切執念之事,都會在忘川河的沖刷下褪色,然後靈魂前往下一世。倘若我俱以告之,記憶不褪,便能一直執於陰間,有悖輪迴,倒是我壞了規矩。”
她:“既然能自動褪去,你還來擺渡我,說明事有例外,對吧?”
擺渡人:“至情至性,我認為你有資質攜著記憶前往彼岸。隻是到底如何,需要你自己證明自己的資格。”
她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如何證明?”
擺派人的手第三次指向忘川河。
“涉水渡河,抵達彼岸。”
忘川河水如墨,看不見河底,卻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河麵泛著幽幽的光,平靜地流淌,又似不可阻擋。
“以身入河,我便可以牽引你接受自己流逝的記憶。此後堅守這份記憶,在萬千過往中切莫迷失自我,直至記憶不再流逝,便可帶著所知道的一切,前往下一世。”
她:“如果失敗了呢?”
擺渡人:“魂飛魄散,成為黃泉路兩旁的殘魂之一。”
她:“那冇有你擺渡之前呢?亡魂也是這般涉水渡河前往彼岸?”
擺渡人:“是的。”
她:“有人成功過麼?”
“有。”
擺渡人又接著搖了搖頭:“你的時間不多了。來自陰間的記憶會在輪迴時自動迴歸陰間本身,隻有陽間的記憶纔會流逝。也就是說,和我閒聊並不能延緩你在陰間的時間。真是羨慕,你直到現在也還在等他。”
被戳中的她苦笑一聲,隨及陷入沉默。
她的確就是察覺到自己並不能一直留在這裡,想要嘗試與眼前的擺渡人多交流一會兒,看能不能夠在這裡多停留一會兒。
真的要為一個已然忘卻的人冒這麼大風險麼?僅僅是為了一縷執念?還是說…平淡地,邁向新的開始……
“這裡與外界時間感知不同,至少在記憶之內,你是等不到他的。但倘若你真的成功了,完全可以與他一同輪迴。我也可以讓你從今往後都能認出他的靈魂,不過這既是恩惠,也是詛咒。”
擺渡人並不著急。說到底,她也不過是興趣使然罷了。
失去記憶與死亡無異,而魂飛魄散也是死,既然都是“再死”一次,那不如拚命抓住心中的執念。
“沉入忘川河內就行了,對吧?”
她退回到奈何橋橋頭,轉而來到忘川河邊。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我是誰?我又在等誰?”
不知不覺中,她連自己等待之人的姓名也已忘卻。
“這是兩個問題。”
“這有差嗎?你都會回答的,對吧?”
“也是。不過,這也就意味著你要追隨他的靈魂?”
“是的,我遲早會找到他。”
“好。”
擺渡人抬手虛點在她的額頭上,她也因此倒入身後的忘川河。從此,她一眼便能分辨出所待之人的靈魂。
“你叫繭。你等的人,叫花。”
“爹,孃親她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啊?”
“或許,就快了吧?咳…”
病榻上的人拚命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咳嗽聲,一旁站立之人還是察覺到了不對。
“爹,你的病還冇好麼?”
“快好了。”
“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繭的父親自兩月前便病倒不起。五日前,母親出門尋藥杳無音信。隻有靠著鄰裡的接濟,才能勉強渡日。
藥…繭隻聽得大人口中略微提到過,好像是需要藥草。藥草…繭也隻在書上見過,似多見於山林之中。
這是一座小村莊,坐落於森羅之國東北方,在與千嶂之國的邊界線附近,背靠平岩山林。
自從父親倒下後,這個家就散了。隻要找到藥草熬成藥,一切就都冇事了吧?孃親也不必再尋藥,就會回來了吧?
就像每個十歲小孩都曾幻想的那樣,她隻身進入了山林。
隻是她不知道的是,這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山林,根本長不出擁有藥效的靈草,連山路都掀不起太多波瀾,故曰“平岩”。
隻是保留了一些山林的彎彎繞繞。
繭也認不得什麼藥草,隻是摘了一株最可愛的花——一朵野花。她準備將其帶回家。
隻是,她冇有記來時的路。
旦日清晨,她在一塊草坪上醒來。
萬幸,這裡是平岩山林,冇有什麼野獸或是蛇蟲,隻有蚊子叮得她胳膊癢。
所以,要怎麼回家?
繭表麵鎮定,腿卻有些微微發顫。她很害怕這個陌生的環境,但她更害怕回不了家。於此,唯有前進。
她想到了很多。
比如父母第一次帶她去城填玩,那裡似乎什麼都能買到,孃親應該也是去那裡求藥了吧?
繭好羨慕那裡的人,隻要有錢就行了。
如果她也有錢的話,興許就能治好父親了。
真到那時候,冇準還能搬去城鎮裡生活,父親不必再做苦農活,孃親也不用再做針線活了。
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跌倒在地,膝蓋處滲出一片暗紅。
平岩山林即使平坦,卻並不意味著連一粒石子都冇有。這是予以天真與輕視者的警告。
繭坐在地上捂著膝蓋,莫大的疼痛使一天的情緒徹底爆發。
“娘!你到底在哪兒呀!為什麼這麼久不回來?爹,我好想你快點好起來啊,不然…家就冇了…”
繭痛哭著,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剩下無能為力的抽咽。
萬幸,遠方一縷黑煙緩緩飄起,指明瞭回家的路。
她撿起掉落於地的花,前進著。
不過這著實是苦了繭。她不僅受了傷,還一天冇有吃飯,唯有愈來愈近,越來越濃的黑煙給予她動力,一直從清晨走到近午。
可惜,迴應這份艱辛的,是村莊裡一片火海的滾燙,以及暗哨處一雙眼眸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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