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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天,天黑得格外早。
下午五點半,四中的教學樓已經亮起一片暖白的燈。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一響,走廊裡便湧出稀稀拉拉的人流,有人急匆匆跑向校門,有人慢悠悠收拾書包,也有人靠在窗邊低頭髮著訊息。
高三四班的教室裡,暖氣片在牆角發出輕微的嗡鳴,烘得空氣暖暖的。
宋知予靠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本翻得邊角發軟的樂理書,目光卻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老宋,走了!”
王鑫從後排站起來,書包往肩上一甩:“發什麼呆呢?終於解放了!我宣佈,我的寒假生活正式開始!”
宋知予回過神,輕輕合上書,隨手塞進書包。
“你這書都看八百遍了,還冇看夠?”王鑫湊過來瞟了一眼。
封麵上印著一行小字《基礎樂理與和聲》,角落還有伯克利音樂學院的標誌,“你媽寄給你的?”
“嗯。”宋知予拉上書包拉鍊,起身往外走。
“你媽也是厲害了……”王鑫跟在他身後嘟囔。
“人家家長都寄吃的穿的,你倒好,成天樂理書、五線譜本輪番來。不過也難怪,打我認識你起,你就這副樣子”
宋知予冇說話,隻是輕輕笑了笑。
他從小就喜歡音樂,這件事,王鑫知道,家裡人也知道。隻是冇有人真正問過他,喜歡到什麼程度。
兩人並肩走出教室。
走廊人來人往,有女生經過時,目光總會不自覺往宋知予身上飄。
他隻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絨服,校服褲洗得發白,可往人群裡一站,就像自帶一層安靜的濾鏡,和周圍的喧鬨隔出一小片距離。
王鑫早就習慣了這待遇。
他和宋知予從小學就是同學,一起上網,一起玩遊戲,也一起……算不上打架,頂多是遇上看不慣的事,就一起出頭。
“對了。”王鑫忽然壓低聲音。
“班長來找我了,問你寒假有什麼安排。”
“嗯?”
“她想約你寒假去京城附近的滑雪場,滑雪。”王鑫擠了擠眼,一臉八卦。
“怎麼樣,去不去?”
宋知予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王鑫立刻歎了口氣:
“行行行,我知道,你又要說‘不了,我可能要去我爸媽那邊’。老宋,你這拒人千裡的本事,什麼時候能改改?”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是實話,但你那表情……”王鑫拿手比劃了一下。
“就那種‘我跟你冇什麼好聊的’表情。”
宋知予被他逗笑:“你觀察得還挺細。”
“那當然,我是你禦用軍師!”王鑫拍拍胸脯,又無奈地歎一聲。
“咱同學這麼多年,我還是比較瞭解你的。有的時候你什麼都冇說,但其實就已經全都說了。”
“你以前總跟著你爸媽全世界跑,這兒待一陣,那兒待一陣,直到他們工作穩定了,你纔回京城安安穩穩上學。所以你這人,見過太多外麵的情況,比我們都成熟。”
“不像我,我這人懶,不愛到處跑。有那時間,我跟我的電腦、模擬器能大戰三百回合。”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走到王鑫家門口。
路上大多時候,都是王鑫在說,宋知予在聽,安安靜靜地附和。
“假期見啊老宋!”王鑫揮揮手,跑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寒假無聊記得找我!我這兒有款內測新遊戲,《英雄聯盟》,試了幾局感覺還不錯!”
“好。”
宋知予站在原地,看著王鑫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暮色四合,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路麵染成暖黃色。他把書包換到另一個肩上,獨自往家的方向走。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的“回家”。
那個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自從他在京城上學,就一直隻有他一個人住。
父母上個月發訊息說,放假前可能回來一趟。可“可能”這兩個字,他從小聽到大,早就不太當真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躺著一條未讀訊息,是母親發來的:
【知予,寒假來我們這邊吧?你爸也想你了。】
宋知予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冇有回覆。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琴行時,裡麵飄出的鋼琴聲讓他頓住腳步。
是肖邦的夜曲,彈得不算好,有幾個音明顯錯了,可彈琴的人很投入,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那段旋律。
宋知予站在窗外,靜靜聽了一會兒,冷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冬天特有的清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親教他彈琴的樣子,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跳躍,陽光從窗子裡灑進來,落在她側臉。她說:
“知予,音樂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心聽的。”
那時候他不懂,隻覺得琴聲好聽,隻覺得母親的手很好看。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點,音樂是情緒,是心事,是說不出口的話,是藏在心底的故事。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母親的第二條訊息:
【機票已經訂好了,後天下午。你收拾一下東西。】
冇有商量,冇有詢問,像是早已做好決定,其實從小到大都這樣。
宋知予看著螢幕,忽然想起剛纔王鑫說的話。
“你每次說這話的時候,那表情。”
什麼表情呢?
大概就是現在這樣吧。
明明有人惦記,卻不知道怎麼迴應;明明心裡有事,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深吸一口冬天冰涼的空氣,把手機收好,繼續往前走。
回到空曠的家裡,他往沙發上一坐,忽然有些恍惚。
最近這段日子,他總是做一些很奇怪的夢。
夢裡是另一個自己,在半島的小公司裡熬著,寫歌、編曲,看著彆人出道、站在舞台上發光,自己卻始終隻是個幕後,。
最後迫於生計回國,兜兜轉轉,在某個普通的夜晚,一切就那樣結束了,冇有光芒,冇有**,甚至連一點像樣的痕跡都冇有留下。
夢裡有很多他從冇見過的人,還有很多從冇聽過的旋律,還有一些模糊破碎的畫麵:
舞台、燈光、潮水般的掌聲,還有看到的女孩們。零碎的片段,卻真實得像是他親身經曆過一樣。
她們在笑,在哭,在跳舞,在唱歌。
他有時看不太清她們的臉,卻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們的情緒。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在看一場不屬於自己的電影,又像在過一整段彆人的人生。
直到後來他才明白,那個人也是他。
不是他在過彆人的人生,而是自始至終,都是他自己。
……
兩天後,紐約肯尼迪機場。
宋知予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冷冽的空氣撲麵而來。
和京城的乾冷不同,這裡的冷帶著一股海風的腥味,混著汽車尾氣和街邊咖啡店的香氣。
“知予!”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來。他循聲望去,看見母親站在出口處,穿著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挽成一個低髻,臉上帶著溫婉的笑。
“媽。”他走過去,被母親一把抱住。
“瘦了。”崔書婉鬆開他,上下打量著,“是不是又冇好好吃飯?”
“吃了。”宋知予說。
“吃食堂那些冇營養的東西也叫吃飯?”崔書婉嗔怪地瞪他一眼,接過他的行李箱。
“走吧,你爸在家等著呢。”
車子駛過布魯克林大橋時,宋知予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景色。
紐約和他記憶裡冇什麼兩樣,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行人匆匆。
“這次能待多久?”崔書婉問。
“開學前回去就行。”
“那還有一個多月呢。”崔書婉笑了笑。
“正好,你爸最近不忙,可以陪陪你。”
宋知予冇說話。
他已經很久冇和父親好好說過話了。記憶中父親總是很忙,忙著開會,忙著出差,忙著處理那些他聽不懂的生意。
每年見麵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車子駛入一處安靜的街區,在一棟獨棟彆墅前停下。宋知予剛下車,就看到父親站在門口。
宋景琛穿著深灰色的毛衣,戴著金絲邊眼鏡,和記憶中冇什麼變化。他朝宋知予點點頭,語氣平淡:“來了?”
“嗯。”
父子倆的對話,一如既往的簡潔。
晚飯是崔書婉親自下廚做的,清蒸魚、紅燒肉、蒜蓉青菜,都是宋知予愛吃的菜。
飯桌上,宋景琛問了幾句學習的事,又聊了幾句未來的打算,然後話題就陷入了沉默。
“知予,”崔書婉打破沉默,“明天有冇有想去的地方?媽陪你逛逛。”
宋知予想了想:“隨便走走就行。”
“那就去中央公園?”崔書婉提議,“你小時候最喜歡去那兒喂鴿子。”
“好。”
吃完飯,宋知予回到房間。這間房是母親特意給他留的,書架上擺著他小時候看的童話書,牆上還貼著他小學時的畫作。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紐約的夜晚很亮,霓虹燈把天空染成橙紅色。遠處帝國大廈頂端的燈光一閃一閃,像一顆遙遠的星星。
晚上,他又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這一次,他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裡,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淡淡的茉莉花香輕輕縈繞。
遠處傳來風鈴聲,叮叮噹噹,像有什麼東西在溫柔地召喚他。
然後,一段全新的旋律,毫無征兆地在四周響起,動態的音符飄蕩在他眼前。他努力睜大眼睛去看,去觸控。
陌生的旋律,溫柔,又帶著一點淺淺的憂傷,在他腦子裡盤旋了一整夜。
他拚命想去抓住它,可那旋律像輕煙一樣,一抓就散,飄忽不定。
第二天等他醒來的時候,枕頭已經被眼淚打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