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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室的落地玻璃牆像一道冰冷的結界,將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汗水蒸騰的熱浪隔絕在內。白瑾靠在走廊外側冰冷的金屬欄杆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他本不該出現在這層樓。一個無關緊要的行程變更,一次電梯的“巧合”停靠,以及金秋天(Gaeul)隔著玻璃門看到他時,那瞬間亮起、帶著某種奇異熱情朝他用力揮手的動作——像無形的手,將他推到了這片喧囂的邊界。
玻璃牆內,是另一個世界。IVE正在合練新歌的副歌部分,動作整齊劃一,帶著年輕軀體特有的爆發力。張元英站在中心C位,每一個卡點的甩頭,每一次精準的wave,都如同精密儀器,無懈可擊。汗水浸濕了她額角的碎髮,緊貼在瓷白的麵板上,竟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充滿生命力的……美。
白瑾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膠著在她身上。那道昨晚在他腦海中反覆切割的、鎖骨下的猙獰傷疤被高領訓練服嚴密遮掩,彷彿從未存在。此刻的她,是聚光燈下無瑕的偶像,是掌控舞台的女王,與昨夜玄關處崩潰嘶吼、淚水橫流的模樣判若兩人。曹寶兒點破的、那點令他恥辱的“舊影”和“愧疚”,又如同跗骨之蛆,在心臟深處蠢蠢欲動,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迷茫。
尖銳的休息哨聲撕裂了音樂。練習室內的景象瞬間鬆弛、模糊,像被攪動的池水。女孩們三三兩兩散開,拿水,擦汗。張元英走向角落的休息椅,從包裡拿出手機。幾乎是同時,金秋天、金誌垣(Liz)、直井憐(Rei)和李瑞(Leeseo)如同排練過無數次般,極其“自然”地圍攏過去,形成一個看似親密無間、實則密不透風的人牆,恰好將張元英打電話的身影擋了個嚴嚴實實,隻留下一個晃動著的、模糊的側影。
白瑾下意識地皺眉,指間的煙無意識地在金屬欄杆上輕輕磕了一下。
就在這時,那堵“人牆”似乎被金誌垣“不小心”絆了一下,微微晃動,裂開一道微小的縫隙!如同舞台幕布被精準地撩開一角!
縫隙不大,卻足夠白瑾看清——
張元英背對著玻璃牆,手機緊貼耳側。她側臉的線條在縫隙中一閃而過,不再是舞台上的清冷疏離,也不是昨夜崩潰的歇斯底裡。那是一種……從未在他麵前展露過的、異常生動甚至……嬌媚的神情!
唇角高高揚起,眼波流轉,眉梢眼角都浸透了一種蜜糖般的甜膩和……狡黠!她甚至抬起冇拿手機的那隻手,纖細的指尖無意識地卷著一縷垂落的髮絲,姿態放鬆而愜意,像一隻被順毛擼舒服了的貓。她紅唇開合,似乎在對電話那頭說著什麼,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甚至帶上了幾分少女般的得意和炫耀。
白瑾的心臟驟然一縮!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爬滿全身!他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聲音,一定是像裹了蜜的軟糯調子,是他六年婚姻裡從未聽過的……撒嬌?
下一秒,縫隙被直井憐(Rei)一個“整理頭髮”的動作不著痕跡地合攏了。人牆恢複原狀。
但白瑾的目光,卻像被焊死在了那消失的縫隙處。他死死盯著人牆後那個模糊晃動的輪廓,試圖捕捉任何一絲聲音。練習室的隔音極好,厚重的玻璃牆將一切聲響過濾成沉悶的嗡鳴。他隻能看到人牆偶爾細微的晃動,看到金秋天側頭對李瑞說了句什麼,李瑞微微點頭,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驚訝和……促狹的笑容?金誌垣更是誇張地捂了一下嘴,肩膀微聳,像是在憋笑。直井憐則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頂燈的白光,看不清眼神。
她們的反應,像一組無聲的註解,殘忍地詮釋著張元英那隱藏在人牆後、無法聽見的“甜言蜜語”。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白瑾的心臟,越收越緊。
縫隙,再次被“意外”地擠開了!這次是李瑞“不小心”被金誌垣的腳“絆”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
白瑾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清晰地看到了張元英的側臉!她正對著手機,紅唇開合,無聲地吐出幾個字。冇有聲音,但那口型,如同燒紅的烙鐵,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燙在了白瑾的視網膜上,烙印進他的靈魂深處!
那口型是:
“白瑾?嗬……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
白瑾腦中“嗡”的一聲!世界瞬間失聲!所有的背景音——練習室的音樂殘留、走廊的空調嗡鳴、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全部消失了!隻剩下這四個字無聲的、反覆的、尖嘯的回放!每一個扭曲的口型,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研磨!
昨晚玄關的崩潰嘶吼、那道猙獰的傷疤、六年的冰封婚姻……所有支撐著他那點“愧疚”和“舊影”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四個字徹底擊得粉碎!變成一堆紮入血肉、冰冷刺骨的玻璃渣!
原來……
原來那崩潰是假的!那恐懼是裝的!那拒人千裡的冰冷和憤怒……統統都是她精心設計、引他入甕的餌!
他以為她活在金泰亨的陰影下痛苦掙紮,可憐又可悲。
卻原來,她纔是那個執棋的人!把他白瑾,連同他那點可笑的自責和心軟,都當成棋盤上隨意撥弄的棋子!一場供她取樂的……遊戲?!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愚弄的滔天憤怒,如同火山熔岩,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指間那支未點燃的煙,在無意識的巨力下,“啪”地一聲被捏得粉碎!細碎的菸草末和白色的過濾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玻璃牆內,人牆的縫隙徹底合攏。張元英似乎打完了電話,臉上那嬌媚甜蜜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快得令人心寒,瞬間恢複了往日的清冷疏離。她將手機隨意丟回包裡,接過金秋天適時遞來的水瓶,仰頭喝水,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纔那場生動的“表演”從未發生。
李瑞和金誌垣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還殘留著未散儘的促狹。直井憐低頭擺弄著手機,鏡片後的目光卻敏銳地捕捉著玻璃牆外白瑾的反應。
白瑾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瞬間抽空了靈魂的雕像。所有的憤怒、屈辱、被玩弄的暴戾,在衝上頂峰的刹那,並未爆發,反而詭異地……沉靜了下去。沉澱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
他看著玻璃牆內,張元英喝完水,隨手將瓶子遞給金誌垣,然後走向鏡牆,開始對著鏡子調整動作。她的側影在巨大的鏡麵中被無限複製,每一個倒影都完美無瑕,冰冷堅硬,如同陳列在櫥窗裡的人偶,再也找不到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和破綻。也找不到一絲……他曾以為存在的、哪怕是被恐懼扭曲的真心。
原來,那點讓他掙紮、讓他恥辱的“舊影”,從頭到尾,都隻是他一個人的幻覺。是他一廂情願,在冰雕上投射的、可悲的暖光。
玻璃牆映出他自己的倒影——臉色是一種失血般的灰白,眼神空洞,像兩口被廢棄的深井。指縫間還殘留著菸草的碎屑。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攤開手掌。看著掌心裡那團被碾得不成樣子的菸草殘骸,混合著一點被菸蒂劃破掌心滲出的、微不足道的血絲。
然後,他抬起眼。
目光冇有再看玻璃牆內的任何人,彷彿穿透了那些倒影,投向虛空。他的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隻剩下一種徹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與……漠然。如同看著一片與己無關的廢墟。
他轉過身,動作不再僵硬,反而透出一種近乎解脫的、徹底的疲憊。冇有再看練習室一眼,徑直走向電梯間。背脊依舊挺直,步伐也依舊穩定,卻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行走的軀殼。
電梯門無聲滑開。他走進去,按下底層。金屬門緩緩合攏,將外麵那個喧囂的、充滿背叛與表演的世界徹底隔絕。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白瑾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緩緩閉上了眼。所有的光,所有的溫度,所有的掙紮與幻象,都在那無聲的四個口型——“玩玩而已”——中,徹底熄滅了。
心口的位置,不再疼痛,不再憤怒。
隻剩下一片被徹底焚燬後,寸草不生的、冰冷的死寂。
電梯抵達底層的提示音輕柔響起。
白瑾睜開眼,眼底一片沉寂的虛無。他抬步,冇有任何猶豫地,融入了外麵的人潮。彷彿剛剛經曆的那場無聲的淩遲,隻是電梯下降時一個短暫的、無關緊要的噩夢。
煙盒的尖銳棱角依舊硌在掌心,提醒著那微不足道的傷口和毀滅性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