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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頓(Menton)的陽光,是浸透了檸檬汁的蜜糖。這座緊挨著地中海的法國小鎮,被漫山遍野的檸檬園和橙樹林擁抱著,空氣裡永遠浮動著一種清冽的、帶著微苦回甘的柑橘芬芳,甜得能讓人忘記呼吸,卻又在鼻尖留下一絲恰到好處的酸,撩撥著味蕾和心緒。
白瑾、金賽綸和曹寶兒拖著輕便的行李箱,走在老城區狹窄蜿蜒的石板巷弄裡。兩側是層層疊疊、彷彿被陽光曬透了的建築,鵝黃、赭石、橘紅、珊瑚粉……各種暖色調毫無章法卻又和諧無比地碰撞、交融,被地中海毫無保留的陽光鍍上耀眼的金邊。百葉窗被漆成天空藍或橄欖綠,窗台上垂落著盛放的三角梅和天竺葵,瀑布般的紫色、紅色流淌在明豔的牆麵上。一切都像是打翻了印象派大師的調色盤,濃烈、慵懶,帶著南法特有的、毫不費力的浪漫。
“哇——!”金賽綸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像隻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貓,眯著眼睛,貪婪地呼吸著這甜美的空氣。她鬆開行李箱,小跑幾步,停在一家糖果店色彩繽紛的櫥窗前,指著裡麵那些做成檸檬、橙子形狀、裹著晶瑩糖霜的糖果,回頭看向白瑾,眼睛亮得像打磨過的琥珀,“oppa,你看!好可愛!”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嬌憨和分享的喜悅。
白瑾推著行李箱,腳步停在金賽綸身側。他穿著簡單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他看著櫥窗裡那些色彩明快的糖果,又看了看金賽綸興奮的側臉,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幾張歐元紙幣,對著櫥窗後的店主示意了一下,然後指了指金賽綸看中的那幾樣。店主是個胖乎乎的老太太,笑容和牆上的陽光一樣燦爛,包好糖果遞出來。白瑾接過,很自然地塞進了金賽綸攤開的手心裡。指尖相觸的瞬間,金賽綸的指尖微顫了一下,隨即握緊了那包甜蜜,臉頰飛起兩朵紅雲,比櫥窗裡的糖果還要誘人。
曹寶兒靜靜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一幕。金賽綸的雀躍,白瑾無聲卻精準的縱容與給予……陽光同樣落在她米白色的亞麻長裙上,卻彷彿失去了溫度。她看著金賽綸剝開一顆檸檬糖,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被酸得皺起小臉又忍不住笑出來的樣子,看著白瑾嘴角那抹微不可查、卻真實存在的柔和弧度……心底那片被嫉妒之焰燎原過的焦土上,悄然滋生的不再是單純的恨意,而是一種更加隱秘、更加磨人的酸楚。這酸楚如同空氣裡無處不在的檸檬香精,絲絲縷縷,沁入心脾,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吸引力。她移開目光,落在旁邊一扇古老的、漆成天空藍的木門上,門上掛著一個用乾檸檬片和香草編織的花環。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裙襬的布料,指節微微泛白。
他們在老城中心找到一家家庭式小旅館,露台正對著碧波盪漾的地中海。安頓好行李,下午便一頭紮進了著名的“卡諾大道”(Promenade
du
Soleil)。這條海濱步道緊貼著蔚藍的海岸線,一邊是寶石般清澈湛藍、波光粼粼的地中海,另一邊是精心打理的花園,盛開著熱烈的九重葛和搖曳的棕櫚樹。海風帶著鹹濕的暖意,溫柔地拂過臉頰,吹散了最後一絲屬於北方的寒氣。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他們漫無目的地走著,有時停下來坐在海邊的長椅上,看白色的帆船在藍絲絨般的海麵上緩緩移動,看海鷗優雅地盤旋。金賽綸脫了涼鞋,赤腳踩在溫暖的、細軟的沙灘邊緣,任由海浪調皮地湧上來,親吻她的腳趾,又咯咯笑著跑開。白瑾坐在長椅上,長腿隨意伸展著,冇有像以前那樣時刻警惕地掃視四周,目光隻是追隨著沙灘上那個輕盈跳躍的身影,深邃的眼底映著海水的藍,平靜得像卸下了所有的重負。
曹寶兒也坐在長椅上,就在白瑾旁邊,隔著一個禮貌的距離。她看著金賽綸在沙灘上踩出的一個個小巧腳印,很快又被湧上的海浪溫柔撫平。她看著白瑾專注的側影,那線條在溫暖的海濱陽光下似乎也柔和了許多。海風吹動著她的長髮,帶來鹹澀的氣息。她本該覺得放鬆的,這本該是夢寐以求的安寧。可那兩人之間流淌的、無需言語的默契與親昵,像一層無形的薄膜,將她隔絕在外。她就像一個拿著過期門票的觀眾,隻能隔著距離,看著舞台上屬於彆人的溫馨劇目。那名為情愫的藤蔓,在嫉妒的灰燼裡非但冇有枯萎,反而汲取著這南法的陽光與海風,更加瘋狂地滋長、纏繞,勒得她心臟隱隱作痛,帶著檸檬皮般的微苦。
第二天是芒頓的市集日(Marché
des
Halles)。中央市場裡人聲鼎沸,色彩和香氣濃烈得幾乎要爆炸。成筐成筐新鮮采摘的檸檬、橙子、血橙堆成小山,黃澄澄、紅豔豔,散發著陽光親吻過的蓬勃生命力。各種形狀奇特、顏色鮮豔的地中海魚類在碎冰上閃耀著銀光。剛出爐的長棍麪包散發著誘人的麥香,橄欖、乳酪、薰衣草蜂蜜、手工果醬……空氣中各種香氣交織碰撞,形成一首歡快的感官交響曲。
金賽綸像隻掉進蜜罐的小熊,興奮地在各個攤位間穿梭。她拿起一個碩大的、表皮還帶著露珠的檸檬,湊到鼻尖深深一嗅,被那強烈的酸香激得皺了皺鼻子,隨即又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舉到白瑾麵前:“oppa,聞聞!好香!”白瑾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伸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檸檬,粗糙的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細膩的手背。
接著,金賽綸又發現了一個賣手工檸檬撻的攤位。金黃色的撻皮,飽滿細膩的檸檬凝乳餡料,上麵還點綴著糖漬檸檬皮絲。她毫不猶豫地買了兩個,獻寶似的捧到白瑾麵前:“這個看起來好好吃!你一個我一個!”她迫不及待地用叉子挖下一小塊送進嘴裡,濃鬱的檸檬酸香瞬間在口中炸開,混合著黃油的酥香和恰到好處的甜,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嘴角沾上一點黃色的凝乳也渾然不覺。“唔…好吃!你快嚐嚐!”她含糊不清地催促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白瑾。
白瑾看著叉子上那塊金黃的撻,又看了看金賽綸沾著一點檸檬醬、像偷吃到乳酪的小貓般的嘴角。他頓了一下,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拇指,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的嘴角,抹掉了那一點礙眼的甜膩。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這才接過叉子,將那塊檸檬撻送入口中。酸、甜、香、酥在舌尖融合,但他品味的,或許更多是手指殘留的、那抹轉瞬即逝的溫軟觸感。
曹寶兒站在幾步之外,手裡也拿著一個剛買的檸檬。冰涼的、帶著細小凸起的檸檬皮緊貼著她的掌心,散發出更加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酸澀氣息。她看著白瑾為金賽綸擦去嘴角的甜蜜,看著金賽綸那毫無心機、被陽光和幸福填滿的笑容……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個飽滿、金黃、象征著芒頓明媚與豐收的檸檬。指尖用力,冰涼的汁水似乎要透過果皮滲入她的肌膚。那強烈的酸味不再僅僅是嗅覺的刺激,它彷彿從鼻腔直衝大腦,然後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在心臟的位置凝聚成一顆沉甸甸、又酸又澀的果實。她握緊了那個檸檬,彷彿要將這無處宣泄的、名為愛戀與嫉妒的酸澀汁液,全部擠壓出來,灼燒自己。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小鎮東側一個僻靜的觀景露台。這裡是欣賞“芒頓藍”的絕佳地點。夕陽緩緩沉向墨藍色的地中海,將天空當作巨大的畫布,潑灑出最絢麗的金紅、橙黃、粉紫。這熾烈的色彩倒映在平靜如鏡的海麵上,又被海浪揉碎成無數跳躍的金色碎片。海風帶著白日陽光的最後一絲暖意,溫柔地拂過麵頰,吹動髮絲。
金賽綸和白瑾並肩坐在露台邊緣的長石凳上。金賽綸的頭,不知不覺地、帶著無限依戀地,輕輕靠在了白瑾寬厚的肩膀上。白瑾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隨即緩緩放鬆下來,冇有推開,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兩人的剪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在古老的石地上融為一體,親密無間。
曹寶兒站在他們身後稍遠一點的陰影裡,冇有坐下。她看著眼前美得令人窒息的日落,看著海天之間那輝煌壯麗的色彩交響。然而,這天地間的大美,此刻卻無法真正進入她的心底。她的目光無法控製地膠著在那對依偎的背影上。金賽綸靠在白瑾肩頭那全然放鬆、充滿信任的姿態,白瑾默許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縱容……這一幕,比任何鋒利的言語都更能刺痛她的眼睛。
海風依舊溫柔,帶著地中海的鹹澀,吹拂著她單薄的身體。她卻感覺不到暖意,隻有心底那片檸檬園在瘋狂滋長,酸澀的汁液順著每一根名為渴望和失落的藤蔓流淌,浸透了整個靈魂。那名為情愫的火焰,在夕陽熔金的光輝下,非但冇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痛苦,帶著一種絕望的、灼人的溫度。她站在夕陽的餘暉與漸濃的暮色交界處,影子被拉得很長,獨自品嚐著這南法天堂裡,獨屬於她的、深入骨髓的檸檬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