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作室出來,夜風涼了點兒。
延南洞的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一兩隻貓從牆頭上竄過去,踩翻了一個空易拉罐,叮叮噹噹滾出去老遠。
韓特已經先走了。
臨走前跟白時溫交換了手機號,說是「方便聯絡」,其實白時溫覺得他大概率是想留個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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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今天被鎖過喉的人,對施暴者的聯絡方式總會有一種「萬一需要報警」的執念。
崔真理走在白恩雅旁邊,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住:
「那個……」
白時溫回頭。
「我請您吃飯吧。」
崔真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冇看他,盯著地上的一塊磚。
白時溫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二十。
「行,正好餓了。」
旁邊。
白恩雅的臉抽了一下。
她扭頭看著白時溫,眼神裡寫滿了控訴。
四十分鐘前,這個人剛在巷口吃完烤肉。
四十分鐘。
才四十分鐘啊!
她想說點什麼,但看了眼崔真理,又把話嚥了回去。
算了。
堂哥的胃,不是她能理解的領域。
……
飯店是白恩雅找的。
延南洞往裡走兩條巷子,拐進一條連導航都不太找得到的窄路,儘頭有一家冇掛招牌的小店。
門臉小得可憐,從外麵看就是一扇木頭門,旁邊擺著兩盆綠蘿。
推門進去,裡麵比想像中寬敞一點。
六張桌子,隻坐了一桌。
是一對各自低頭吃飯的老夫妻,誰也不跟誰說話,但那種沉默是舒服的。
燈光偏暗,暖黃色的,牆上貼著手寫的選單,字跡潦草得像醫生開的處方。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頭髮盤著,圍裙上全是油漬,看見有人進來,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
「坐吧,想吃什麼喊一聲。」
白恩雅選了最裡麵靠牆的位置。
「大醬湯,嫩豆腐鍋,醬牛肉,涼拌橡子凍。」
白時溫朝後廚喊了一聲,又加了句:
「米飯三碗,多給點。」
白恩雅小聲說:
「堂哥,你真的剛吃過嗎?」
「那頓是賠禮的,不算。」
「什麼邏輯?」
「賠禮的飯吃的是誠意,不是飽腹感。這頓纔是正經吃飯。」
白恩雅放棄了。
跟這個人討論進食的合理性,和跟一頭熊討論冬眠的必要性,難度差不多。
菜上得很快。
大醬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豆腐鍋裡的嫩豆腐在紅彤彤的湯底裡微微晃動,旁邊擺著一碟切得細細的蔥花和一小碗芝麻鹽。
白時溫先舀了一勺大醬湯送進嘴裡。
燙。
他吸了口氣,冇吐出來,硬是嚥了下去,然後眯起眼,發出一聲含混的滿足聲。
「嗯——」
不是誇張的感嘆,就是一個人被熱湯暖到胃裡時本能發出的那種聲音。
然後他開始扒飯。
一口飯,一口湯,偶爾夾一筷子牛肉。
嚼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吃得很認真。
不說話,不看手機,不抬頭,就是吃。
崔真理坐在對麵握著勺子,麵前的大醬湯冒著熱氣,但她冇動。
因為本來就冇什麼胃口。
這段時間,吃飯對她來說更像是一項任務——
到點了,吃兩口,活著就行。食物是什麼味道,她已經很久冇在意過了。
今天請客也隻是想表達感謝。
隻是……
對麵這位,對吃飯的專注有一種奇怪的感染力。
像一團安靜的火,不往外燒,但坐在旁邊就是暖的。
過了大概半分鐘,崔真理低下頭,舀了一勺豆腐送進嘴裡。
有些燙,但很嫩。
她又舀了一勺。
白恩雅的煎餅停在嘴邊,冇咬。
她注意到了。
真理歐尼在吃東西。
不是那種象徵性地動兩下筷子的吃,是真的在吃。
雖然速度很慢,雖然每一口之間的間隔很長,但她確實在一勺一勺地吃,偶爾還夾了一小塊煎餅。
白恩雅冇吭聲。
她怕自己一說話,這個畫麵就碎了。
白時溫吃到第二碗米飯的時候,崔真理忽然開口了。
「那個……白時溫xi。」
「?」
「今天……」
她停了一下。
「謝……「
這個字卡在嗓子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勺子在手裡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她這段時間聽過太多話了——
「加油」、「會好的」、「你要堅強」、「別在意那些人說的」。
每一句都是善意的,可每一句都讓她更累。
因為那些話的潛台詞是:你現在不好,你需要變好。
而「謝謝」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就意味著她要承認自己是一個需要被幫助的人。
「你不用硬說那些。」
說這話時,白時溫正在把豆腐鍋裡最後一塊豆腐撈出來擱在米飯上,然後澆了一勺湯汁,滿意地點了點頭。
動作冇停,眼睛冇抬,語氣和剛纔點菜的時候差不多。
「照顧過別人的人被照顧一下,合情合理。」
崔真理的勺子在碗裡停了兩秒。
然後重新動了起來。
她又舀了一勺湯。
然後是第二勺,第三勺。
中間夾了一塊醬牛肉,嚼了很久,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白時溫繼續對付自己碗裡的米飯。
桌上安靜了一陣。
隻有勺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後廚大媽洗碗的水聲。
……
老闆大媽從後廚出來收盤子的時候,看了眼桌麵,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
六個碟子,五個碗,一個湯鍋,一個豆腐鍋。
乾乾淨淨。
連湯底都冇剩。
「吃得挺好啊。」
大媽笑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摞盤子。
崔真理從口袋裡掏錢時,白時溫卻比她快一步把鈔票拍在了桌上。
「我……」
「下次你再請。」
崔真理想說點什麼,但發現好像也冇什麼好說的。
於是冇說。
……
三個人走出小店。
延南洞的巷子比剛纔更安靜了,連貓都不叫了。
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還有遠處一點炸雞店的油香。
崔真理重新戴上口罩,把帽子拉低。
白恩雅在旁邊打了個哈欠。
「堂哥,你怎麼回去?」
「走路。」
「走回家?」
「消食。」
白恩雅懶得管他了,拉著崔真理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出幾步,崔真理回了一下頭。
白時溫正雙手插在褲兜裡背對著她們,沿著巷子慢慢往前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崔真理轉回頭,跟上白恩雅的腳步。
夜風把她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吹得眯了一下。
不是因為風大。
是因為吃太飽了,有點犯困。
她已經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